第5章 怎么反倒是,李双奚信不过他呢?

新苑的房子,是闻晟十年前就让李双奚搬进来的。

那年李双奚刚上大学,虽然学校就在本市,但是课多又忙,总是跑去挺远的地方打工,还要天天回家给妹妹做饭,闻晟常常找不见人,就挑了这个离他学校近的房子。

原本只是李双奚一个人在这儿住着,方便闻晟来找他,后来因为闻晟来得太勤了,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起住。

闻晟打开了门。

陈迹在他身后,拘谨地站在门槛外面,上半身抻得老长去够鞋柜,试图脚不沾地取出拖鞋换上。

闻晟回头瞥他一眼,说:“进来。”

他鞋也不换,直接往屋里走去。

身后的陈迹走得如同地上有陨石坑,一步恨不得迈出三里地远,生怕踩脏了地面铺的长绒地毯。

闻晟也不管他,皮鞋踩在地毯上,径直进了卧室。

“老板,要搬哪些?”陈迹问。

“是我的东西都搬走。”闻晟说,“其他的不用管。”

话是这么说着,他站在卧室里的柜子前,随手拿起了某件东西,就顿住了。

接着半个多小时,他就站在那儿一件一件地翻,全身心地沉浸在回忆里。

这里之所以能被称之为家,是因为有太多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痕迹了。

柜子上摆了个花瓶,是四只套瓶中的一个,瓶上画着小荷才露尖尖角,瓶里插着已经枯萎成焦黄色的荷花,散发出一股腐烂的味道。

这一套花瓶是春夏秋冬四季各一只的,另有一套是梅兰竹菊的,都是闻晟买的。

后者被他送给母亲了,大概她不喜欢,放在地下室里落灰了,前者给了李双奚,于是四只花瓶就摆在家里的各个角落里,插的花也随季节而变。

夏天是荷花,闻晟这辈子也没见过卖荷花的,天知道李双奚怎么能做到隔几天就买新鲜的荷花回来。

现在瓶里的荷花,就是李双奚和他出国前,插在瓶里的。

唉。

闻晟随手把已经枯萎的花取出来,丢进垃圾桶里。

接着是几本书,闻晟随手拿起来翻了翻。刚看两页,人都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英文字母,字号小得要拿放大镜看,如同蚂蚁沾了墨水爬出来的。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英语,是数学,是李双奚的专业书。

哐啷、哐啷……

闻晟顿住手,又翻了两页。

书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来晃去,碰撞着,发出轻微的响声。

闻晟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刚要拿起一旁的东西,他猛地折回去,目光沉沉,死死盯着那本书的书脊。

那里有微弱的红光在闪。

闻晟被不祥的预感冲得头皮发麻,取下那本书来。动作太急,架子里堆叠着的书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接连落地,在地面上发出轰然巨响。

闻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那本书厚厚的封面扯了下来。

硬壳的书籍之后,掉出来一个小东西。

他拿起它来。

通体漆黑,小而圆,有个明显是镜头的地方。

刚才看到的红光,就在镜头的上方。似乎是电量耗尽了,它闪烁两下之后,就再也没了反应。

闻晟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汗毛倒竖,如坠冰窟。

这是针孔摄像头,正对着他和李双奚睡了十年的床。

这个东西他是熟悉的,在闻家的主宅里安了好几个,从冰箱里到厨房炉灶边上都有。早死的爹留下太多祸患,让他的日子也不安生,才安了那些。不光是针孔摄像头,监控也有无数。

但是,这里是他和李双奚的家。

他信任李双奚,在这个家里从没放过那些东西。

他很少这样信任一个人,很多上过床的人他不敢过夜,敢过夜的人不敢同住,敢同住的人也不敢交付命脉,要安全,要安于室,要安定位器,起过龃龉就立刻换掉。

这些他全都敢交托给李双奚。

怎么反倒是,李双奚信不过他呢?

闻晟眼前变得模糊了,像纪录片里非洲大草原上的热浪般扭曲,愤怒、怨恨、委屈,一系列复杂的情绪灼得他眼睛生疼,头顶要掀起蒸汽来。

陈迹听到他的喊声,从卫生间里匆匆忙忙跑出来。闻晟把针孔摄像头丢在他面前,愤怒得快要说不清话。

“这是什么?”闻晟面色铁青,几乎是胡搅蛮缠地质问,“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陈迹站起身,说,“老板……这是摄像头。”

闻晟叫喊起来:“我他妈当然知道!”

房门被重重敲响了,陈迹匆匆跑去开门。

他在玄关处对着闻晟说,“老板,搬家工人来了。现在开始搬吗?”

闻晟慢慢道:“不搬了。帮我找找东西。”

他咬牙切齿地说,“按个论赏。”

——

约莫三个小时后,房间被掀了个底朝天。

窗帘被拆了下来,灯罩也被拧开了,洗手台的镜子也在闻晟的授意下砸了,玻璃碎片散落满地。飓风过境,曾经温馨的家像个拆到一半的毛坯房。

好消息是,没有辜负他们的努力,这些地方全都有摄像头。

每、一、处。

卧室里有足足三个角度的,客厅沙发前有,浴室的顶灯里有,镜子后也有,然后是厨房料理台前,还有家庭影院里,甚至玄关和阳台。

闻晟怒目切齿。

记性真好,是不是?

连他临时起意过的地点,李双奚都记得。

翻到后来,工人看着暴怒的主家,已经大气不敢出,只是安静地翻找,然后把拆下来的摄像头放到客厅的茶几上。

闻晟双腿交叠,坐在茶几后,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些几乎要堆成山的小东西们。

一、二、三、四……

数到后来,闻晟已经不想再数。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强烈地觉得,自己愚蠢又犯贱透顶。想起那对戒指,他打算送给李双奚的那对戒指,他几乎要在心里左右开弓狠狠打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叫你贱!特么犯贱没够是不是!

——

又一小时后,为首的工人站在茶几后,陪着小心说,“老板,一共找到十个,再多就没有了,应该就这些了。”

闻晟不说话,慢慢地抬抬手,向着陈迹无力地一挥。

陈迹立刻过去给工人结账了。

闻晟僵坐在沙发里,魂魄不齐,纷飞到九霄云外。

他想知道,李双奚的爱有几分是真的。

他爱自己到会接受求婚吗?

还是差那么一点点,带着无限的戒备心、说不清分量的怨恨,怀着不想让他好过的心情,连合法拥有他的忠诚和他数十上百亿资产的机会也不要呢?

闻晟不得而知了,人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回答他的。

棺材盖那么轻易地就合上了,闻晟心里关于李双奚这个魔盒的盖子却怎么也盖不上,像条散发着污浊气息的黑河,翻腾着,永不止息。

半晌,工人走了,陈迹过来劝他回去休息。

闻晟点点头,起身,然后嗵地一声,栽倒在地。

——

闻晟醒过来的时候,入目是并不洁白的天花板,有点发黄,有点水渍。

他在医院里。

约莫半分钟后,陈迹带着买的饭回来了,惊喜道,“老板,你醒了!”

陈迹又跑出去,叫了护士来。

护士过来给闻晟量了血压,闻晟的胳膊软得像根面条,没骨头似的,任她把袖子挽上去摆弄,戴上测量仪器。

闻晟的目光垂下来,看着屏幕上不断攀升的数值,只觉得太阳穴随着紧箍着的胳膊突突地跳。

他低声问陈迹,“你说,我哪里对不起他?”

护士说:“这位患者,量血压的时候不要说话。”

陈迹也没法回答他,病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一片寂静中,旁边的病床上躺着的小男孩哎哟哎哟地哭着,叫起疼来。

——

闻晟顶着包着绷带的头,去了Perfume。

他昔日的几个狐朋狗友,一反成家后叫不出来的常态,也都来了,大约是听说闻晟最近过得太倒霉了,都想来看看热闹。

他们的包房点了很多酒,门大开着,时常有路过的人进来。

闻晟来者不拒,只不过没几个人敢招惹他这个伤员,看到他包着绷带的头,纷纷敬而远之。

喝到一半,钟恪进来了,坐在闻晟腿上,捧起他的脸。

在座的人里不乏他们的熟人,都是见证过闻晟和钟恪上学时候的旧情的。此时,一群三十多岁的人也是顽劣心性大起,如同十几岁一般叫喊着:“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哎呀,真可怜。”钟恪摩挲着闻晟脸上的伤口,满是怜意地说,“亲一个,老闻,我都要心疼你了。”

钟恪凑过来,他的脸慢慢在闻晟面前放大。一股陌生的香气传来。

两张嘴唇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对方唇齿间呼出的热流喷洒过来。

闻晟猛地推开了他。

他几乎不能忍受胸口翻涌的反感,趴在桌边干呕了起来。

“我去你大爷的闻晟!你又来!!”钟恪站起来想给他一脚,似乎又被其他人拦住了,身后乱成一团。

闻晟什么也吐不出来,一个劲儿地干呕,快把肺呕出来了。

酒局的最后,当然是不欢而散。

——

闻晟喝了太多的酒,酩酊大醉,被送回了家。

送错地方了。

朋友把他扛上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里,闻晟窝在后座里,恶心感再次从胃里涌上,他咬紧牙关,才把呕吐物咽下去。

“……新苑。”闻晟含糊道。

打开了门,闻晟如丧尸附体,踉踉跄跄地走过下午才被翻得满地狼藉的房子,扑进李双奚和他睡了十年的那张床上。芬芳的、馥郁的,属于李双奚的淡淡桂花气味已荡然无存,枕席间是一股发霉的腐臭。

不是在这里安了摄像头吗。

拍吧,他想,如果你能看见,如果你想看。你在天上看看我,看看我都成什么样子了。

都是你害的。

含着泪水,闻晟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十八岁的李双奚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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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情人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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