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进胡同,又开了几十米上坡,停下了。
面前的两幢小楼背靠碧波荡漾的湖面,是法式的装修风格,二楼的露台上种了茉莉花。奶白色立面,木质的招牌,很素雅的白色灯带勾勒出几个字母。
——Perfume。
闻晟坐在车里,透过车窗凝视着许久未见的故地,一时有些恍惚。
十几年前,这里是本市最繁华的酒吧一条街所在,Perfume又是其中生意最好的,左右两幢三层楼的布局,涵盖了商业club和清吧,由回廊联通,是十六岁的闻晟接手的第一个场子。
他就是从这里一路走来,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兼之熬死了爹,接手了闻家偌大的家业,故而把Perfume称为他的福地也不为过。
近几年,酒吧上座率越来越低了,酒吧一条街已经不复往日的荣光。闻晟也离十六七岁那个状态越来越远了,只觉得和朋友在这里聚会的日子像是上辈子。一切回想起来都恍如隔世。
物是人非。
现在才刚中午,店门正关着,要到晚上才是Perfume的开业时间。
陈迹停好车,绕到后座,为闻晟拉开了车门。
闻晟下了车,快步走进Perfume门前的小院,按响了门铃。
叮咚——
没人应答。玻璃门里漆黑一片。
闻晟又按了一下。
叮咚——
几分钟,都没人应答,闻晟插着口袋站在原地,也不走。慢慢地,他被动地嗅到了空气里茉莉花的香气,熏得人郁郁然。
忽然,透过门帘缝隐隐透出了一丝光线。紧接着,是一串噼里啪啦的拖鞋声,越来越急,走到门前时,已经像跑的了。
哗!
门帘霎时间卷上去了,门上挂的风铃丁零当啷一阵乱响,玻璃门打开,一个青年人像乳燕投林般扑进了闻晟怀里,直撞得他一踉跄。
“老闻!”来人惊喜道。
面前的人顶着个一佛出世般的造型,穿着跨栏背心和夏威夷花短裤,脚上趿拉着一黄一粉的人字拖,头发乱得像鸟窝。即使是这样,也能看出他长了张明艳动人的面孔,此刻冲着闻晟甜甜地笑起来,脸颊上有个小酒窝。
来人名叫钟恪,是闻晟的高中同学,目前Perfume由他经营着。
“你怎么来啦?终于想起我了?我看你是狗鼻子,刚收到两瓶好酒就被你闻到味了,我可舍不得给你喝啊……怎么不说话?瞧你,一副家里死人了的表情,怎么啦?哎,你家那个小孩儿怎么没跟着来啊?你换人啦?”钟恪左顾右盼,像是终于注意到了陈迹一样,挂在闻晟脖子上和他打招呼,“hello小鸡,上班呢?你穿黑色真帅呀,我喜欢。”
陈迹苦笑着,“钟老板。”
钟恪说的“小孩儿”当然不是他陈迹,而是李双奚。
闻晟皱了皱眉,一下子把人推开了:“……你刷牙没有?嘴很臭。”
“我拿点东西就走。酒……改天再喝吧。”闻晟向大厅深处的楼梯走过去。
只有上楼梯时才能看出来,他的腿没好全,还有点瘸。
钟恪大惊失色,凑到陈迹旁边不停呵气,“我嘴里有味道吗?快帮我闻闻!”
“没有。”陈迹面露愁容,低声道,“钟老板,李哥去世了。”
——
闻晟上到三楼。
Perfume三楼是有几间可以住宿的房间的,走廊尽头的那间是他以前常来住的,还放了一些很多年前的东西。
……有一些是,李双奚的东西。
钟恪上来的时候,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正开着。
他悄悄走进去,看见闻晟在床头柜前席地而坐,把抽屉里最后一样东西装进一个小保险箱里,随意地关上了保险箱的门。
咔吧一声,柜门应声而锁。
“帮我搬下去。”闻晟随口对钟恪道,抬起下巴示意着那个保险箱。
“你真要脸。”钟恪指责道,“我可是艺术家,你让我干这种活?”
闻晟一反常态,竟然一句都不和他闲扯,伸手要抱起保险箱。
钟恪急道:“哎哎哎!我来吧!你别闪着腰!”
他吭哧吭哧弯下腰去搬,被跟上来的陈迹接过了。
三人下了楼,由于闻晟今天话少得反常,所以只有钟恪一个人在嘚吧嘚吧。
“这可是我店里的财产,你懂不懂?箱子是,里面的东西也是……也就是看在你是老板的份上,我才不跟你计较。”
“你到底拿了什么啊,这么沉!你丫就一神经病,行李箱不够你造的,还搬个保险箱。看把我们小鸡累的,哎哟这汗出的,你不心疼我心疼。”
陈迹弱弱道,“我不累。”
“哎对了,那屋里的衣服什么的呢?还要不要?我记得还挺新的,也没看你穿过几次……”
“扔了吧。”闻晟淡淡道。
“哎呀!”钟恪欣喜道,“好,都是我的了。谢谢你的牌子货,我最喜欢牌子货。”
——
下到一楼,钟恪一直把两人送到车旁。
陈迹替闻晟拉开了车门,钟恪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抛过来,他就明白这位主儿还有话跟老板说,自己老老实实回驾驶座里等着了,玩着开心消消乐,把声音开得很大,这样就听不见两人交谈的内容了。
钟恪倚在车门边,以一种含了很多情绪的目光上下扫视着闻晟,唇角挂着点怪怪的笑意。
“老闻,节哀啊。”钟恪说。
“……”闻晟不作声。
“你接下来怎么过?还要一个人吗?”
闻晟移开了视线,声音听不出来太多情绪,“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他死了,就别老惦记了。考虑考虑我呢?”钟恪含笑道。
“你觉得现在说这话合适吗?”闻晟冷冷道,“他尸骨未寒,我怎么可能……”
话到一半,他脑子里莫名想起那条录音里李双奚说的话,立时刹住了嘴,一股不上不下的感觉噎在心头。
钟恪噗的一声笑出来,“装什么圣人,他活着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跟我睡过,是不是?”
闻晟忍着怒气冷冷道,“几百年前的事了,也拿出来说?五年内有吗?上你一次,值得记那么久?”
“真狠心,一点都不顾念旧情啊。人家不是你的初恋吗?”钟恪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又笑道,“你看,你为了他能这么对我,只能说他死得好,死在你喜欢他的时候了。他要是活着,过几年你又会为了谁这么对他呢?”
闻晟转身上车,胸膛剧烈起伏着。
“开车。”他闭上眼睛,对陈迹说。
钟恪扒着窗沿,探进半个身子,挂在闻晟旁边,笑吟吟的在耳边比了个六,“反正都是玩玩,想我了就打电话。等你哦。”
“滚蛋!陈迹开车!撞不死他!”
然而闻晟此刻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迁怒。
因为钟恪至少说对了一件事,李双奚在世时,没在他这里获得过死后那么高的待遇。
——
车内冷气十足,闻晟只觉得膝盖隐隐作痛。
“回家吧。”他说。
陈迹问他,要回哪个家。
他在这座城市里的住处太多了,但能称得上是家的地方并不多。偶尔有母亲在的那个家,自己住的房子、在Perfume的房间、早几年偶尔留宿的其他情人的房子……还有和李双奚的那个家。
最终,闻晟说,“新苑。”
新苑是有李双奚的那个家。
“老板……”陈迹微弱地叫道,还想说什么,被闻晟打断了:“回去搬家。”
“现在?”陈迹有些吃惊。
“那明年?”闻晟没好气道。
“好的老板。”
——
对于闻晟的想一出是一出,陈迹早已习惯。
再早个半年前,他还是霸总文里那种标准的万能助理,能够完美地处理老板生活中的所有大小事务。解决老板的每一个临时起意,是他最擅长的事。
他跟着闻晟干了有七八年了,刚接到这份工作的时候,陈迹喜出望外,天降一份高薪梦中情工,老板年轻好相处,老板娘做饭还贼好吃,简直是神仙工作!
每次李双奚来给闻晟送饭时,永远记得给他带一份。后来办公室其他人想吃,李双奚也从没说过麻烦,每天都送好几人份的饭来,连每个人的忌口都记得一清二楚,最后还是被闻晟不快地制止了才作罢。
陈迹最喜欢的就是李双奚来的时候,闻晟能几个小时不叫他,他就在办公室里喜滋滋地揭开属于自己的那份饭的盒盖,面前简直出现了中华小当家里神级料理才有的金光,闪得他睁不开眼。
李双奚的饭把他都喂胖了好几斤,更别提老板了。闻晟曾经因为削瘦而显得凌厉凶狠的一张脸,两颊的凹陷也慢慢被填平了。微微的一点脂肪能使人变化那么大,闻晟的皮肤开始变得红润,偶尔也在对着他的时候笑起来了,平静而愉快,神情竟然有点像李双奚。
近半年来,情况就大不如前了。
闻晟的脾气呈现指数级增长,李双奚还……唉,不提也罢。
陈迹心里不痛快得很,他大概也能理解闻晟的心情。李双奚这种人,具有潜移默化改变身边世界的能力。这样的人骤然离世,曾被他影响的世界也会遭受巨变,不亚于地覆天翻,日月倒转。
对越亲密的人,就越是了。
至于李双奚动的那点小小的手脚,奇怪的是,他竟然不觉得惊讶。
Victoria大概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不喜欢李双奚的人之一,听说这件事之后,傲然道,她早就知道,李双奚就是这样伪善的人。
陈迹没说话。
他觉得他有点微妙地能领会到,李双奚那句,“不想看闻晟过得太好”的意思。
跟在闻晟身边十年,大约是,此中辛酸不足为外人道也,又大概是,爱到深处也恨到深处,想狠咬这个人一口的心情。
——
此时,陈迹联系好了搬家公司,搬家工人正往这边赶,他则和闻晟先上了楼,先收拾一些东西。
中途他去了趟洗手间,闻晟一个人在卧室里。
没几分钟,卧室那边响起了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地。
陈迹急忙往卧室跑去,只见东西散落了一地,闻晟把一个闪着红光的黑色小东西丢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闻晟面色铁青。
他心里已有答案。
陈迹蹲下身去检查,心里一惊。
是针孔摄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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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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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活着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跟我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