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家的起家史,其实并不太光彩。
闻晟曾祖那一代,在道上威名赫赫,留下的祖产虽繁盛,但也许是杀业太重的缘故,青年人大多短命,子息单薄,常有孩子夭折。
到了闻晟祖父这一代,逐渐洗白,开始做起房地产生意来。老爷子五十岁上就没了,五个孩子里也夭折了两个,只留下闻晟父亲、二叔和姑姑三个人。姑姑如今常住在疗养院,并不管公司的事。
仅剩的这两兄弟,也并没太多手足之情。闻父去世后,二叔立刻和闻父留下的情人勾搭起来,视如己出地抚养着大哥的一对私生子女。
至于闻晟,并不是长子,而是次子。他有一个早逝的哥哥。
哥哥去世后,他父母走向了两个极端,母亲皈依了佛门,闻父呢,恐怕是吸取了教训吧,拼了命地在外面播撒他的子孙。也不知道是真的祖上不积德才生不出孩子,还是闻母的手笔,只有闻昱和闻晶这一对私生子女生下来。
闻晶还在读书,闻昱凭着闻父遗嘱里留给他的股权,在其母和二叔的运作下进了董事会,蠢得像只蚂蚱四处蹦跶,没少给闻晟添堵。
这次闻晟几个月不在公司,闻昱就来了个大的。
闻昱竟然敢盗用他的签名,挪用公司资金!
该说这人蠢吧,他还精明着呢,瞒着其母和二叔擅自操作了这一系列事情。
眼下东窗事发,判刑是逃不过去的了,唯一让闻晟心里还有个疑影的是,闻昱到底从哪搞到自己签名的?
——
听到闻晟的喝声,闻昱循声转过头来,面色倏地煞白:“闻晟?!你什么时候回……哥……”
闻晟逼近两步,冷冷道:“听不见我说话?”
闻昱慢吞吞地站起来。
“赵子文,关门。”闻晟淡淡吩咐着,“经侦的人马上到,说吧,闻昱,给各位董事解释一下,你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 他接过Victoria递来的文件,随手翻了两下,“啪”地掷到闻昱身上。
纸片哗哗飞了满地。
“非法挪用公司资产五百万,拿去给你控股的酒店支付装修费,是不是你干的?”
闻昱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我已经还回来了,只是救急用……区区五百万而已,一点小钱……”
“是,一点小钱,你倒是有脸说。不如你跟经侦也这么说。”闻晟轻声道,“我倒是有件事很好奇,你说出来,也许还能帮你减刑呢。”
半晌,闻昱抬起头,神态莫名变得兴奋起来:“你想知道什么?”
“你……”
他打断闻晟,“是不是想知道,我从哪里搞到你的签名的?”
闻晟忽然下意识地觉得不妙,对方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小人得志”。
“你真的要听?你要我当着这么多董事的面说吗?闻晟!你丢得起这个人?”闻昱双眼赤红,得意到几乎要狂笑起来。
闻昱面向诸位董事,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今天在场的董事都是闻晟信得过的中立派和亲信,无一不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一想到能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他难堪,闻昱二十年心头恨雪释冰消,登时连自己要坐牢都不怕了。
“你那个姘头?——”
闻晟冷声道:“赵子文!带他走吧!”
身后的赵子文和赵子武立刻过去了,一个捂住闻昱的嘴,一个反剪住闻昱的胳膊,就要将他往门外带。
闻昱呜呜叫着,挣扎踢打不休,像条油滑的泥鳅。
“嘶!”赵子武骂了一声,痛得一时松开了手。他掌心里有个闻昱咬出的深深的牙印。
“你那个男姘头,李双奚,给我的——他说他什么都不为,就为了恶心你一下,他恨不得你去、——”
“死”的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
“啪!”
闻晟松开手,拐杖轰然落地,在闻昱脸上扇了个响亮的巴掌。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几个年轻力壮的董事匆匆冲过来劝架,连带着赵大赵二,这都是闻晟最亲的亲信,深谙拉偏架技巧,都拉着被打的闻昱。还有借机打太平拳的,闻昱莫名其妙被踢了两脚,痛得表情都扭曲了,还在吠叫不休。
打人的闻晟被扶着,竭力地抚着胸口顺气,一旁武德充沛的Victoria捡起他的拐杖,一个劲儿地戳闻昱的脚指头。
楼下,警车的声音响起来了。
“闻晟!我告诉你!你最亲的人都想你死!”
闻昱叫喊着,被带出了会议室,直到进电梯前,都在喊着类似的话,语无伦次,口沫横飞。
一路上,许多员工窃窃私语地旁观。
——
各位董事都离开会议室之后,闻晟终于在Victoria的搀扶下,瘫坐在椅子上。
刚一坐下,他就向下滑去,几乎要坐不稳。Victoria又去搀他,心下一惊。她分明地看见,闻晟的衣服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帮我查一件事,”闻晟气喘吁吁,冷汗一滴一滴从鬓发里渗出来,像窗玻璃上的冷凝水似的向下流,“李双奚……”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Victoria 心中不忍,“老板,人已经没了,何必要追究,让自己伤心……”
“你也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Victoria不语。
“好,好……”闻晟一连念了两个好,惨然一笑,不作声了。
——
周末一过,就到了下周,李双奚的葬礼。
来的人不多,除了闻晟,就是他身边的几个人。
李双奚没什么社会关系,唯一仅剩的亲人,他妹妹,几年前去了国外念书,也因为在国外有事不能回来。
葬礼上的气氛怪异至极。
灵堂前连照片都没摆。陈迹是问过闻晟的意思的,要挑哪张照片做遗像呢?消息发过去,闻晟过了半天,只回了三个字,不必了。
陈迹怕自己会错意,也不敢自作主张,最终就什么都没摆。今天,闻晟看到那空空荡荡的灵位前摆着的花环和挽联,并没作声。
陈迹擦了擦汗,就当自己完成了任务。
棺材里是空的,摆了身李双奚生前的衣服,里面鼓鼓地塞了毛巾,活像真有个人似的。该是面部的位置,被一张帕子盖住了。棺材里繁花簇拥,倒比外面的世界生机勃勃。
闻晟站在棺边,只低头看了一眼,就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盖上吧。”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腿已好了许多,可以慢慢地独立行走,神情肃穆到有些让人畏惧。
棺材盖上,四角钉钉,被送到郊区墓园,过几日这个衣冠之冢就将建成。
该说闻老板慷慨么,跟过他的情人,就算葬身大海死无全尸,也能在寸土寸金的首都得到一个棺材的位置,还是艺术墓,价格足足是安葬骨灰盒的五十多倍呢。
就在前天,闻晟收到来自Victoria的资料,李双奚的银行流水、房产证明。他无需自己亲自去看,也能猜到那上面写了什么。
昨天,经侦的人传唤了闻晟,要他协助调查闻昱挪用公司资金一案。
审讯室里,闻昱拿出了李双奚和他联系的证据,依旧猖狂,高兴地摔在闻晟脸上。
邮件、录音、视频,证据齐全,闻晟甚至无法为李双奚找借口。
录音是两人在街边的咖啡馆。审讯室里,录音声被放得极大,勺子划过瓷盘,发出一阵刺耳的噪声。好几年前的闻昱的声音传出来,有些失真,惴惴不安地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紧接着是李双奚平淡的声音,“没什么理由。不想看他过得太好,吧。这算理由吗?”
“……”
闻晟再也听不下去,只觉得面上火辣辣地痛。
他的情人,苦苦瞒了他这么多年。
闻晟冷冷地心想,到这个时候,他几乎要理解口出狂言的闻昱。是啊,五百万而已,区区一点小钱。可怜的人,跟在他身边十年,不过抠抠搜搜弄走了三百万,胃口小到接近孩子般的玩闹,闻晟心里悲哀到要呕吐出来。张嘴向我要,难道我会不给你?他已经信了李双奚的话,是,不想看我过得太好。所以也要让我为你痛苦么?……他想不出来。
他恨这个人好多好多,恨这个人骗自己,恨这个人原来没那么爱自己,最恨他不肯让自己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闻晟甩开了陈迹搀扶他的手,缓缓走出了灵堂。
——
闻晟坐在车后座。
陈迹小心翼翼地问道,“老板,您回家吗?”
“回公司吧。”闻晟说。
“那个,我听Victoria说,徐燕今天来了,早上正找您呢。”
徐燕是闻昱的妈,闻父生前的情人,如今也是公司的董事会成员。
闻晟不作声了。
“您要不出去散散心?省得和她撞上。今天天气这么好,再和她吵一架,多晦气啊。”
出人意料地,闻晟说,“去Perfume坐会儿吧。”
Perfume是什么地方?
酒吧,闻晟未成年时就接手的第一个场子,他颇有感情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和李双奚第一次遇到的地方。
陈迹也不敢多问,他宁愿老板是大白天想鬼混了,也不要是想起旧人了。干点什么都好,好过这么苦耗着啊。
他硬着头皮答道,“好嘞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