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奚!!!”闻晟惊声尖叫。
他睁开眼睛,看见灰白的天花板和刺眼的灯光。
记忆慢慢回笼,闻晟疲惫不堪地捂住了眼睛。
这是在家里。
他和李双奚的家。
闻晟呻吟出声,艰难地坐起来,头痛得像被凿进了一打钉子。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皱巴巴的,灯也忘了关,就这么睡着了。
又梦到那一天了。
距离李双奚去世,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在公海的打捞在前两天彻底结束,一无所获。闻晟一个人回了国,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另一个人是真正的死不见尸。
他随手扯开衬衫的两颗扣子,从头顶脱下来,丢在床头柜上。一大片东倒西歪的空易拉罐被带得坠落在地,一时丁零当啷地乱响个不停,没喝完的酒洒了满地。
闻晟浑然不觉似的,走向浴室。
路过镜子时,他无意间瞥到自己背上鲜艳的纹身,和憔悴的脸。
热水从花洒里汩汩冒出,闻晟呆立着,半晌,仰起头来。
泪水和着热水一起流下来,把面上昨夜的泪痕都冲刷掉了。
——
洗好了澡,闻晟机械地吹干头发,又想起忘了拿换洗衣服进来,赤着脚走到卧室的衣柜前,水迹蜿蜒了一路。
这地上铺的木地板是李双奚从前很爱惜的,他甚至不放心让阿姨清洁,要亲自打扫,怕进了水会变形。他是绝对不会让闻晟湿着脚踩在地上的,但不是因为地板。比起地板,他更爱惜闻晟。
闻晟一时出神了,望着脚下,竟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哦,找衣服。
他只敢打开衣柜右侧的门,怕看见左侧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李双奚的衣服。
随便翻出一套家居服,闻晟囫囵套在身上,又把自己摔进床里。
他竟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了。
闻晟今年三十出头,自己照料自己活在这世上已有二十余年了,父亲死得早,活着的时候也没见过几面,给他留下了一大笔家业;母亲潜心礼佛,偶尔管管事,免得闻晟年纪轻轻就被私生子们和他们虎视眈眈的妈药死。
闻晟靠自己活着,从不觉得有什么难过之处。人生在世,本来就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去的,他打出生开始就悟到这个道理了。
偏偏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遇到了李双奚。
十年了,三十多岁的闻晟在李双奚死后才意识到,自己依赖这个人,甚于依赖生命中的所有人加在一起。
他刚刚习惯有人陪了,又要回到一个人了。
好残忍啊。
闻晟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麻木地嗅闻着枕头里李双奚的气息。那气味越来越淡了。
楼下似乎有开门声传来。
闻晟懒得去看,反正会来的也就那几个人。
远远地传来了脚步声,能听得出来,脚步声的主人上楼了,正向着卧室走来。
“闻晟?”
熟悉的声音。闻晟听出来了,来人是谢蕴,他的发小。
卧室门被推开了。
谢蕴皱了皱眉。满屋酒气。
看着满地散落的空酒瓶、紧紧拉着的窗帘,还有蜷缩在床上的闻晟,他默不作声了一会儿。
他鲜少见到闻晟这个样子。打出娘胎认识以来,闻晟就是个天老大他老二的人物,什么时候这么颓废过?
他走到床边,低声道:“什么时候回来这边的?”
“……前天。”
“你两天喝了这么多?”
“……”
“闻晟。”谢蕴坚持不懈地叫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问你话呢,两天喝了这么多?”
“别管我。”闻晟翻了个身,用被子挡住脸。
谢蕴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刺眼的阳光洒了满室。
他说着,“我帮你问了。在凶手提供的精神障碍证明有效的情况下,很难判死刑。更别提那艘游轮的船籍国是主张废死的……最好的结果是终身监禁。”
闻晟的肩膀动了一下。
“凶手就是个瘾君子,随机杀人,这是概率事件,任何人都有概率遭遇,我只能说,李双奚他很可惜……但这不是你的错。”谢蕴说,“你听见了吗?不是你的错。”
谢蕴站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闻晟,你不能这样下去了。”
“那我要怎样?”闻晟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颤抖着,“你告诉我,我要怎样。”
谢蕴没说话。
他低头按了几下手机,过了一会儿说:“我给你约了个心理医生,明天的。地址发你手机上了,你记得去。”
“你是不是有病啊?”闻晟声音干涩。
“你还有点志气就爬起来。”谢蕴冷着声说,“他救你,是为了让你现在这么颓废着的吗?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他吗?”
谢蕴掀开了闻晟挡着脸的被子,对上他通红的眼睛,心里一惊。
闻晟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
次日上午,闻晟出现在心理医生的诊室里。
衣着整齐的秘书扶着他,接过他另一手拄着的拐杖,小心翼翼地把他安放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
“老板,我去外面等您。”陈迹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声说。
闻晟无力地挥挥手。紧接着,他埋下头来,双手揉搓着自己发麻发胀的脸,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已打定主意,把今天糊弄过去就算了,再也不会来第二次。
失去李双奚的痛苦太私密了,如同剔骨剜肉。那可是他的十年,十年啊。
要他怎么向其他人开口?
——
医生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他确实很年轻,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英俊无匹,眉骨高耸,深深的眼窝里是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只可惜那双眼睛此刻几乎血红,不复半点神采,人也像被抽去了脊椎一样,无力地斜倚在扶手椅里,几乎要滑下去。他身上的衬衫皱皱巴巴,袖口挽到肘部,领口一直开到胸前。尽管这样,也能看出是一副宽肩窄腰的好身材。
她知道的,她曾经见过这个人一面,大概是几年前吧。
那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大权在握,自信天地间有他一席之地。
怎么短短几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对着患者笑笑,轻声问候,然后问道,“您的腿怎么了?受伤了吗?”
半晌,闻晟开口了,嗓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我走不动了。”
——
闻晟高估自己了,他根本做不到不说。
医生如此柔和地问着关于他和他爱人的一切,态度之恳切,好像她真的很在意闻晟失去的这个人。
爱人。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打转,一片苦涩。
他似乎没用这个词称呼过李双奚,但总有人替他用。
今时今日看起来,似乎爱人比情人更适合用来形容李双奚。
真奇怪,他怎么没早点发现呢。
他说,“我的……爱人,是一个完美的人。”
医生顿住了。
艰涩的字句从他的口中吐出,“我们认识十年了。”
一开口,所有关于李双奚的记忆如同破冰的鱼一样,次第从胃里涌上来,令他如鲠在喉。
“他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生过气,一次都没有。永远温柔体贴,事事顺着我,无条件地爱着我……”闻晟的声音逐渐变得渺远,似乎随着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医生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闻晟扭开头去,半晌,嗤笑一声,“连养条狗都可能忤逆我,但他没有过。”
“先生,这是很难做到的。”
“但他就是能做到,”闻晟声音里带了点嘲讽,“很厉害吧。”
“您要认真想想,是不是回忆对他起到了美化作用呢?”
“不可能。我说的是事实。”
“有一种可能是,他确实无私地爱着您……”
闻晟不悦:“还有什么可能?”
“可能他有强烈的情感压抑倾向,”医生观察着闻晟的表情,“可能他是潜在的控制狂,也可能他逃避真实的亲密关系……”
轰隆。
闻晟试图起身,没站稳,又摔回椅子里。塑料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他对着门外怒吼道:“陈迹!陈迹!!”
诊室的门立刻开了,陈迹小跑进来,弯下腰来:“老板,您说。”
闻晟深呼吸了一下,把手臂递给他,冷声道:“扶我出去。”
闻晟在陈迹的搀扶下站起来,两条修长的腿在细纹西装裤里轻微地颤抖,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砰的一声,闻晟摔上了诊室的门。
身后走廊里,慌张的护士张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
——
上了车,闻晟仍是怒气冲冲,连他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
他明知道医生没有恶意,只是在工作,是自己神智出了问题,一点说李双奚不好的话都听不得,哪怕是揣测也不行。
他坐在后座,捏了捏眉心。
“陈迹,”闻晟开口叫道,疲惫万分,“你帮我去和医生说一声,道个歉,叫她别放在心上……好好处理,知道吗?下午我去趟公司,不用你了,你忙完就回家吧。”
陈迹在后视镜里觑着闻晟的脸色,麻溜地答应下来,开门下了车。
司机踩下油门,载着闻晟驶出黑暗的地下车库。
——
闻晟走进集团大楼。
刚一进门,早早等候着的秘书Victoria立刻迎上来,低声问候,“董事长。”
闻晟拄着拐杖,走向电梯,“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Victoria紧随其后,拐杖声和她的高跟鞋声混杂着,在地面发出一串有节奏的敲击。
她语速很快,翻动着手里的文件,“闻昱挪用公款的资金流转证据已经固定好了,现在他人在楼上会议室,还不知道您回来了。”
电梯门开了,二人走进去。
“好。经侦那边呢?”
Victoria 低声道,“已经报案了,二十分钟后到。”
闻晟像疲惫极了似的,双手抱胸,两腿交叠,微微偏着头,靠在金属的电梯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光可鉴人的电梯照出他的面孔,浓密的睫毛盖在苍白的面颊上,微微颤动。也许是这段时间皱眉得太多了,眉心愁结未散,留下一点淡淡的川字纹,显得矜贵而倦怠。
Victoria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三个月未见的老板。他似乎并没有陈迹所说的状态那么差,但从情绪问题导致双腿行动不便这一点来看,痛失所爱,到底是让老板打击不小。听说李双奚的葬礼在下个星期,她有些心生怜悯,虽然一向不喜欢这个人,但到底是条年轻的生命,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再睁开眼时,闻晟的目光变得一片肃杀。
这段时间按捺不住出来冒头的人太多了,要一一收拾了。
首先要拿来杀一儆百的,就是闻昱。
他的——闻晟在心里冷笑一声——他的弟弟。
——
Victoria拉开会议室的门。
闻晟拄着拐杖,缓缓走进会议室。他走得极慢,偏偏气势峥嵘,站在那里就让人不能忽视。
闻晟四处环视,几位董事同时也在暗暗打量着他,没人说话。
这里是顶楼,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刚才天色还晴着,不知怎的,现在忽然乌云罩顶。天光晦暗,一时欲雨。
他的目光终于锁定在背对着门坐着的男人身上。
“闻昱!”他厉声道,“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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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可是他的十年,十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