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
温存过后，闻晟出了满身的汗，爬起来去浴室洗澡。
在走进浴室的前一刻，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对李双奚说：“小溪，过几天陪我出趟差。”
“好。”
闻晟靠在浴室门边，也不进去，看着李双奚弯下腰收拾床铺的样子，心里一动。
他忽然意识到，李双奚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人了，身量又长高了些，那张日日相见的面孔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成熟，再也不是当年十八岁时那青涩的模样了。
看着面前人，他一瞬间也有些恍然。
怎么这么快，就好几年过去了。
李双奚抬起眼看他，柔声道：“怎么不去洗？要我陪吗？”
闻晟就笑道：“没事，想看看你。”
李双奚看人时总是抬起眼，一双眼睛含着水光潋潋的柔情，像刻意勾引人似的。闻晟在心里承认，他确实被勾引到了。
没等他说话，李双奚就走过来环住他的腰，在他眉间轻轻落下一吻，仿佛闻晟是他万分珍惜的宝物。
“去吧。”李双奚轻声道，“洗澡水帮你放好了。”
闻晟进了浴室，发现浴缸里的水放了浴球，飘着些花瓣，现在是一片淡淡的紫色，氤氲着薰衣草味的雾气。
他躺进去，水温合宜，舒服得他长出了一口气。
李双奚体贴到这种程度，甚至能够预判他回家是要睡荤的还是素的，再提前帮他放好洗澡水。
这几年里，李双奚的努力闻晟都看在眼里。李双奚的专业学的是数学，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上学之余还一直在坚持打好几份工，即使如此，也从不拒绝闻晟任何要求，闻晟一条消息，他就能推掉所有事情，出现在闻晟需要他的任何地方。
两人都是大忙人，不知道有多少次是在车上、办公室、休息室里匆匆地温存。
闻晟很享受这段关系，对自己一手养成的人非常满意。
手机响了，闻晟伸出**的手拿起来一看，是钟恪发来的消息。
对方约他过几天见一面。
闻晟回道：我要出差了，没空。
立刻，对方又发来：那等你回来！
李双奚推开了门，也进了浴缸，从背后环抱着闻晟。洗澡水微微漫出来，李双奚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气随着呼吸散发出来。
这是他前几年换用的香水，闻晟说好闻，他就一直用，久而久之，这味道已成了闻晟对李双奚的固定印象，一闻到就让他安宁而放松。
闻晟并没避着李双奚，随手回复钟恪：再说吧。
闻晟这几年来，尤其是最近，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间都少了。以前兴致到了，而李双奚又不在的时候，他也和其他人有过些什么，这些事他没瞒过李双奚，李双奚也很懂事，绝不多问，也不做争风吃醋的事，从不使闻晟不快。
但是人总有劣根性，舒服的关系待得久了，就想找点新鲜的刺激。
闻晟懒洋洋地，想着脑子里的几个人，到底还是觉得都腻味了，不如李双奚。
他于是丢开手机，仰起头，指指自己的嘴唇。
李双奚低下头，在他的唇上慢慢地落下一吻。
——
闻晟这次出差，算是去考察。
对方的老板姓舒，是做宝石发家的，掌握了许多切割镶嵌方面的独家专利，近几年打造的轻奢首饰品牌在年轻人中大受欢迎。
对方有心扩大市场，想让自家首饰品牌柜台大批入驻闻晟的集团旗下的高端酒店，算是和酒店深度绑定，提出的分成比例也相当可观。
事情不算很大，本来不需要闻晟亲自去谈，据说那位舒老板和闻家有一点旧交，热情至极地邀请闻晟来做客，离得也不远，就在隔壁市，闻晟还是去了。
合作成与不成，全在闻晟一念之间，也难怪对方如此急切。
——
甫一落地，舒总就亲自来接，闻晟带了秘书，又带了李双奚。
舒总满面笑容，和闻晟握完手，又和随行人员握手，到了李双奚这里停住了，笑着问道：“这位是……”
“我弟弟。”闻晟面不改色。
“欢迎欢迎！”舒总与李双奚握手。
闻晟的话已说出去，李双奚也就按他的心意，好好扮演弟弟的角色，退开两步，在一米外远远地缀着，听着对方随行人员的介绍，微笑点头。
舒总接待他们的地方是在一座高尔夫俱乐部里。
深秋时分，这座偌大的庄园似的区域却温度宜人，入眼都是一片片葱茏的树木，一望无际的草坪上有座巨大的大理石喷泉，水流毫不疲倦地喷溅着，在空中形成一道绚丽的彩虹。
闻晟笑道：“还是舒总会享受啊。”
舒总也笑，“哪里，等下还有更会享受的。闻总请。”
——
有一搭没一搭地打了一下午高尔夫，晚餐是在俱乐部的贵宾餐厅里。
闻晟稍微喝了点酒，舒总拿出的1982年柏图斯确实非常珍贵，看得出是做足了准备。
正事谈到后半场，气氛正好时，舒总已是面红耳热，拉着闻晟的手，一副要掏心窝子的样子。
“闻总，今天难得咱们两家又坐在一起聊聊天，老哥是真心觉得你了不起，年纪轻轻，就这么有出息，唉，想到我闻叔走得早啊……”
舒总抹了会儿眼泪，闻晟就也似笑非笑地听着，时不时赞许地点头，顺着对方的话头一路往下说。
舒总忽而话锋一转：“我家里两个孩子和你年纪差不多，就不像你这么有能力。”
闻晟但笑不语。
舒总又道，“我有心让他们跟着你多学学，你看怎么样？”
他拍拍手。
金碧辉煌的餐厅那头，忽然超模走秀般走进来两个人。
这一男一女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酷似，是双胞胎，细看又有些差别，男孩长得柔美一点，女孩则更英俊，俱都个高腿长，小跑过来时掀起一阵香风。
在这儿等着呢。
“来来来，给闻总倒杯酒。”舒总笑容可掬，介绍道：“这是舒冠，这是舒亭，我的养子养女。”
闻晟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两个人，半晌，接过酒杯，含笑道：“名字不错。”
冠和亭，是宝石的两端的名称。冠是宝石的上端，亭是下端，和他家的生意倒是很合衬。
他瞥了眼一旁的李双奚，对方神色如常，像是全没注意到这边似的，喝了一口水。
——
散席后回住的地方，已经是前半夜的事了。
闻晟稍微喝了点酒就要耍酒疯，和人家打招呼告别时还好得很，回了房间就一个劲儿地耍赖，说要吃荔枝。
李双奚站在床边，扶着他的身子，不让他栽倒：“这个季节哪有荔枝。我去给你买点别的水果，好不好？”
“我不管，我就要荔枝。”闻晟扬起带着醉态的脸。
李双奚看着他，半晌，低声道：“……你啊。”
他把闻晟安置在床上，穿起外套：“好，我去买，等我回来。”
李双奚一向是滴酒不沾的，想着开车会快些，下楼找俱乐部借了辆车。
外面的天已黑了，秘书自告奋勇道：“哥，我去吧。”
李双奚摇摇头，柔声道：“我去吧，你早点休息。我刚才跟餐厅的人要了醒酒汤，麻烦你等下给你们老板送上去，让他喝了。”
“好的哥！”
——
现在已经是深秋，要找荔枝很难了，更何况还是在陌生的城市。
李双奚开车跑了好几个水果店，都没有找到。
他打算去稍远一点的二十四小时超市碰碰运气。
李双奚开了约有四十多分钟才到那家超市，还真有卖荔枝的。他又挑了些闻晟平时爱吃的，不敢耽搁，快速地结完账就上了车。
等红灯时，他给闻晟发消息。
——等着急了吗？
——我买到荔枝了，很快就回来了。
——你困了就先睡一会儿，不要一直等我。
对方迟迟没有回复。
昏暗的车内，他注视着手机屏幕的表情十分柔和。
信号灯绿了，李双奚踩下油门。
——
一直到他开回俱乐部门口，闻晟都没回消息。
李双奚心中有些不安，打开了手机屏幕一瞥，就在这时接到了一个座机的陌生电话。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闻晟，接起来，轻声道：“闻哥，没等急吧，我回……”
话筒对面十分嘈杂，声音也十足急切。
“请问是病人丁慧家属吗？丁慧病危了……”
砰的一声，车撞在了那座喷泉上。
李双奚咬紧牙关，面色狰狞。
——
李双奚拎着荔枝站在闻晟的套房门口的时候，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哥，你不能进去……”秘书面色尴尬地拦他。
李双奚按下门把手。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秘书的汗都快冒出来了，一个劲儿地陪着难看的笑，试图把李双奚拉开，劝他去旁边的房间睡觉。
“让开。”李双奚的声音沙哑，眼睛里满是吓人的红血丝，“我找他有事。”
秘书为难至极：“那个，老板可能是睡着了，要不您给他打个电话……”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响起了一阵高亢的呻吟声，紧接着是撒娇般的笑声，仿佛不只两个人在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似的。
这声音李双奚依稀也能听得出来，是闻晟，和晚上见到的那对双胞胎。
李双奚把水果递给秘书，语气很麻木：“等下给他吧。如果他问起我，就说我有事先回北京一趟，没问的话不用说。”
他扭头就走。
走廊的灯关了，漆黑一片。
李双奚边下楼梯边匆匆地看回北京的机票，忽然感觉喉咙一痒，什么热热的东西涌出来了。
他吐在掌心里，下了楼，才在路灯下看清那是血。
——
一切都发生在一夜之间。
李双奚赶到的时候，他母亲已经闭上了眼睛，妹妹穿着睡衣站在病床边，神情一片木然，见了他，才像终于活过来了一样，扎到李双奚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第二天上午是火化。
没来几个人，冷冷清清的。
李双奚在殡仪馆买了个花圈，五百块钱，写着孝子李双奚孝女李千潭泣挽。
两人用夹子一块块拣出成块的骨灰，盖上盖子，骨灰罐是个圆溜溜的小罐子，被妹妹捧在手里。
这就是他妈妈在人间的最后一程了。
中午，李双奚把妹妹送回家，又去了机场。
下午，李双奚又出现在那座高尔夫俱乐部门前。
闻晟和舒总的生意已经谈成了，那对双胞胎总环绕在闻晟身边，欢声笑语，眉来眼去。
闻晟见了他，皱起了眉：“你上午去哪了？”
李双奚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木然道：“去散步了。”
闻晟不大高兴：“你今天怎么了？什么表情？”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闻晟还要再问，就被那对双胞胎叫住了，扭过头和他们说笑起来。
——
舒总似乎打定了心思让他这对养子养女多跟着闻晟“学”点什么，两人跟着他们一起回了北京。
听说他们暂住进了闻晟的家。
李双奚不是很清楚，也不是很关心。
闻晟很多天没有叫他过去，他和闻晟的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天他去买荔枝时发的消息，闻晟也一直没有回复。
又过了些日子，李双奚从新闻上知道，闻晟要订婚了。
听说那是荆蓝女士费了些心思才张罗下来的婚事，对方是和闻晟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闻晟起先还不愿意，知道了联姻对象的分量之后，又不做声了，和对方见了几次面，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然后，又听说，荆蓝对闻晟下了命令，要他把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打发了。
那对双胞胎回了家。
闻晟闲下来了，似乎是终于想起了李双奚这个人，发消息叫李双奚过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