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那信客都不曾露过一次面。
这段时间来写信的、取信的、还有捎东西的人,大多无终而返。只有少数取信的,在外面几个信筐里找到了信。
“小衡,我们也过去找找。”闻瑛压低声音,“总不能白跑一趟。”
“好。”连衡应下。
两人跟着前来取信的人过去。
翻找着地上的几个信筐。
闻瑛找得极其认真,生怕错过一封信。虽然知晓收到回信的可能很小,但她心底还是抱有一丝幻想。
毕竟小衡已经回来了。
……
可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这封不是,那封也不是。几百封信,没有一封是属于她的。
直到剩下最后几封未翻看的信件,闻瑛指尖微颤,久久没再伸出手。
只是愣愣盯着信筐出神。
“小师娘,找到了。”
不远处传来连衡的声音。
就像一场悬而未决的雨倾盆落下,慷慨浇灌着干裂的土地。
“找、找到了?”闻瑛兀得回过头,“你师父回信了?”
“是。”连衡从袖口里露出一截信封,“我们先走,等回去再看。”
“好,太好了……”她眼角泛起水光,吸了吸鼻子,“你说的对,我们得回去,快回去。”
说完,闻瑛拉起连衡,匆匆奔向客栈。他眯了眯眼,幽深的目光悄然落在了两人相扣的手上。
白云悠悠,阳光明媚。
微风轻柔拂过面颊,路两旁的树时不时发出沙沙声响。
直到一阵哭喊划破云霄。
“求求你们,放过我孙女吧,她已经定过亲了,求求,啊——!”
闻瑛放慢脚步,悄悄捏了捏他藏在袖子里的手,使了个眼色。连衡会意,两人朝人群聚着的地方靠去。
就见一老妇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那几个男人始终无动于衷。
过了会,老妇人被他们踹翻在地,男人们带着老妇人的孙女扬长而去。
徒留老妇一人崩溃瘫在地上。她眼睛流泪、嘴角淌血。可怜极了。
但周围却无一人敢上前帮扶。
路人只是聚在一旁窃窃私语。
而闻瑛也从他们口中知晓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是近期韩员外心情不佳,手底下的人为了哄他高兴,在镇子上抓了很多年轻貌美的姑娘。
“走吧。”耳后响起连衡的声音。
淡漠疏离,语调没什么起伏。
“嗯……”闻瑛回头看了眼,面露迟疑,“小衡,等一下。”
未等连衡回话,她就松开了他。
无视旁人的目光,哒哒哒跑到老妇人身旁,把人从地上扶进了最近的医馆。
连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抬脚跟了过去。
刚进医馆,就被那老妇人吐在地上的血溅了一身。连衡脸色微沉,视线突然被一道人影挡住了。
“小衡别怕。”闻瑛转过脸,“先去那边坐一会,回去我给小衡洗洗就好了。”
“……嗯。”连衡眼眸低敛,听话地坐到了她手指的地方。
那老妇人吐血之后,就昏迷了。
待郎中施过针,又等了一阵子,老妇人终于睁开了眼,却仍是惊魂未定,不断叫喊着“孙女”“放了她”之类的。
“老人家。”闻瑛轻轻晃了晃她。
很快,老妇人清醒过来,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无力捶着大腿。
“我苦命的孙女,我的小桃儿啊,下个月就要成亲了,怎么就被那些人抓了去?我、我就是下去了,也没脸见她爹娘……呜呜……”
郎中趁机走过来:“老人家,诊费和药钱——”
“我来。”闻瑛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了过去。
那郎中立马笑吟吟地接过去,热情夸赞道:“娘子真是菩萨心肠,只是您给的有些太多了。”
“不多,找钱给我就行。”
她双眼含笑看过去。郎中脸色瞬间僵住,磨磨蹭蹭拿出了几串铜钱。
付完钱,那老妇人还在哭。闻瑛想了想,决定好人做到底,于是走过去对老妇人说:“老人家,我送你回去吧。”
老妇人愣了下,抓住闻瑛的手站起身,一瘸一拐往外走去。
很快,他们到了。老妇人的家就在后面的街上,房子不大,但温馨整洁,桌上还插着一束新鲜的花。
“小师娘。”连衡从袖口露出一小截信封,“我们该回去了。”
闻瑛顿了顿,和老妇人告了辞,匆匆忙忙去追走出一段路的连衡。
没走几步,老妇人追了上来。
“还有什么事?”连衡眼神一沉。
大步往回,挡在了闻瑛和老妇人中间。
“小伙子。”老妇人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将递上一个包袱,“帮我把这个送给那位姑娘。”
“里面是什么?”他没有接。
眼中满是冰冷的警惕。
“钱,地,还有首饰。”
老妇人边说边掀开包袱一角。
“啊?”闻瑛从连衡身侧探出头来,“这么贵重的东西?您快拿回去吧,我不要。”
“收着吧。”老妇人摇摇头,“我孙女不在了,我要这些也没用了。”
“也、也许过几天她就回来了,您还是留着吧。”这话闻瑛自己都不信。
善水镇的人都知晓韩员外好色残暴,纳的八房小妾,死的死、残的残,能活着都算命大。
这老妇人的孙女怕是凶多吉少了。
“姑娘,不用安慰我了。”老妇人苦笑一声,“你拿上钱快走吧,走得远远的,你生得这样好看,难保哪一天就被他们抓了去。”
闻瑛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韩员外心情不好的原因,她最清楚不过了。
“老人家……”她张了张口。
“走吧。”连衡和老妇人异口同声。
怔愣片刻,闻瑛从包袱里拿了一小块碎银子,对着老妇人微微颔首:“足够了。”
回到客栈后,连衡从袖子里拿出了那封信。但闻瑛没有去看,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等天黑了,我们就去韩府。”
“要去做什么?”连衡挑挑眉。
那里有什么比他师父的回信还要吸引她的。
“去救人。”她说。
“救人?”连衡目光一顿,流露出淡淡不解,“小师娘要救那个老妇人的孙女?”
“对。既然是我种下的因果,那也应该由我来了结。”而且韩员外作恶多端,总要有人挺身而出,替天行道。
现下,她已经没那么多顾忌了。
“小师娘,你……”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不害怕去韩府吗?”
“怕。”她顿了顿,“但怕是没有用的,很多事情不会因为害怕就消失。况且……”
“我还有小衡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嘴角不由高高扬起,弯着眼看向身旁。
似是被她感染,连衡也扬起唇,语气轻快道:“是,小师娘还有我。”
“小衡武功高强,只要有小衡,我们一定能顺利救出人的,就像当初小衡救了我一样。”她看向连衡的眼中不由带上了欣赏和信赖。
“嗯。”连衡挺了挺胸。
“要是那会你师父也在。”闻瑛突然有些怅然,“兴许那姑娘就不会被他们带走了……”
余大哥侠肝义胆,若是遇上这样的事,定会挺身而出,救人于水火之中。就像那年从天而降救下她一样。
沙沙——
桌上的信纸被连衡拿了起来。
“快看看,你师父说什么了。”闻瑛的注意立马被吸引过去,眼巴巴凑到连衡身边。
她的肩膀在他身前有一搭无一搭蹭着。连衡呼吸顿了顿,旋即恢复如常,眸底幽光一闪而过。
闻瑛毫无察觉,目光紧紧盯着连衡手中展开的信纸上。
熟悉的字迹让人倍感亲切。
就像余大哥正站在对面同她说话一般。
余大哥说,他一直没有回来,是因为遇到了麻烦,而且还受了伤,最近身子才有所好转。过些日子,他还会写信给她。
“小衡,你师父遇到什么麻烦了?”闻瑛满眼担忧,“怎么就受伤了呢?他那样好的一个人……”
“我不知道。”连衡眼睫颤了颤。
受伤而已,又不是死了,有什么好心疼的。
“唉。”她攥着信纸,没了继续追问的意思,“不过他能写信回来,说明现下已经没什么大事了。”
“嗯。”他兀得抬起头,“小师娘,我们早些去韩府吧。”
“这么早?”闻瑛愣了愣。
下意识看向窗外,现在天还亮着,夕阳渐落,散发出淡淡橘红的光。
“没事,早去早回。”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连衡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兴奋,像是猎人终于见到了心仪的猎物一样。
有了连衡的帮助,闻瑛顺利潜入韩府,在韩员外院子里放了把火。
很快,火光冲天,韩府大乱。
下人们各忙各的,打水的,抬水的,逃命的,偷钱的……
这种时候没人再关注后院。
趁着这个机会,闻瑛把关在里面的民女全给放了出来。
“都回家吧。”她指着后门,“从这里出去,就能离开韩府了。”
那些姑娘愣了会,反应过来以后,都是千恩万谢地往外跑。眨眼的功夫,一个人影都不见了。
“我们也快走吧。”闻瑛松了一口气,拉了拉身旁。
等了会没有回应,她转过头,就见连衡正盯着一个方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竟然站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