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连衡轻轻吹了吹勺子,“放心,他们应该暂时找不到这里。”
迟疑了一下,闻瑛点点头。
迷迷糊糊由着连衡喂了小半碗粥,才反应过来:“我、我自己来吧,小衡。”
接碗的手被人不着痕迹地躲开。
她僵了僵,最终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喝完粥,又吃了药,闻瑛软绵绵地靠在床头,眯了一小会。
被子软乎乎的,胃里暖洋洋的。
这一刻,格外满足,也格外后怕。闻瑛的心里忽得升起一股死里逃生的庆幸。
“小衡。”她突然睁开眼,“等过几日,不,你还是尽快离开吧,我的事不能牵连——”
突然,漆黑的人影如山般朝她压来。闻瑛呼吸一滞,忘了后面的话。只是愣愣看着那张放大的脸。
身后被塞了个枕头,塌着腰一下舒服不少。再抬头,连衡已经退了回去,眼帘低垂。
“我不会走。”他声音低沉。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也很认真。
“你怎么不听话了?”她额上起了一层汗,“你还小,还有,还有……喜欢的姑娘。对,你要是死了,她怎么办?你不是还想让她也喜欢你吗?”
可连衡无动于衷低着头。
好似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
“你和我是不一样的,小衡,我和你师父之间的事不是……”那双眼睛突然映出她的脸。
“我不会离开你。”他说,“如果师父不在了,小师娘就是我唯一的亲人。难道你要抛下我吗?”
“小衡……”闻瑛鼻尖一酸,眼角有些模糊,“好,不走,那就不走,我不会抛下小衡。”
话一说出口,她顿时又后悔了。
觉得不该意气用事,因为一时情绪自私地将连衡留下。
但是那些话连衡已经听到了。
现在正高兴地一遍遍同她确认。
闻瑛没办法,只好向他保证:
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地,绝对不会与他分开。
过了会,敲门声突然响起。她顿时屏住呼吸,满眼警惕地盯着门口。
“客官,您要的菜好了。”
原来是连衡在她睡着的时候,请客栈的厨子帮忙做了几个菜。
清蒸鱼,盐水鸡,还有个汤。
看着又清淡又丰盛,这些估计得花不少钱。又让连衡破费了,真是她这个做师娘的……
等等,钱?她装钱的那个匣子,还有前几天他们在集市上买的东西,好像都放在那间屋里了。
“小衡!”闻瑛急急跳下床,“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拿——”
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匣子。
此时就在连衡怀里。
“小师娘是要找这个吗?”连衡歪歪头,伸手递了过来,“我都记着呢。”
“哎、哎。”闻瑛激动抱住匣子,“多亏有你,小衡,真的多亏了你。”
不然她还得冒险回去,但也不一定能找着,万一这几天有人进去把匣子拿走了,那就要白跑一趟了。
要是运气再差点。
说不准还能碰上韩家的人。
“小衡,多吃点。”她夹了一筷子鸡肉到连衡碗里,“别光吃菜,吃肉,这个很好吃。”
“好。”连衡低着头。
乖乖把她夹的东西都吃了。
见他吃得这样香,原本没有什么胃口的闻瑛就着菜和肉,吃了大半碗饭。又想到在韩府柴房那几日,她把剩下米和菜都吃了。
吃完饭,闻瑛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连衡:“小衡,那天有没有打听到你师父的消息?”
“没。”连衡低头擦着桌子。
余光将一旁闻瑛的失落尽收眼底。
等擦干净桌子,他把凳子放了上去,一块搬到角落里,回过头看着她:“小师娘,明天我再出去打听。”
“先别出去了。”她说,“也不知道韩府现在是什么情况,况且你师父这么久没回来,也不差这一天,我们还是先避避风头吧。”
“好,我听小师娘的。”连衡嘴上应着,但说话间,半个人已经到了门外。
“小衡,你出去干什么?”闻瑛看着他。连衡还没说话,两个客栈的伙计就抬着浴桶进来了。
浴桶中已经盛好了热水。
雾气袅袅从里面升起,染湿了闻瑛的眼睫。
抬头看到门被人缓缓从外面关上,连衡的声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小师娘,我出去转转,不会走太远。”
“好,我知晓了。”她回道。
哗啦,哗啦。闻瑛轻轻撩起水,乌黑的长发柔顺散落在身后,她低下头,呆呆看着水中映出的模糊面孔。
一墙之隔的屏风之后。
克制的、急促的低喘断断续续。
那人靠在墙上闭着眼,耳垂早已红透,紧绷的手臂上青筋显露,随着呼吸的节奏起起伏伏。
朦胧人影在眼前浮现,凝实。
彻底看清那张脸一瞬间,那人兀得睁开双眼,汗珠顺着下巴滚滚落下。
连衡想起了三年的那个傍晚。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也是头一回做了春梦。
梦里的人……
吱呀——
隔壁的门开了,连衡落荒而逃。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闻瑛开了门,她洗好的头发差不多已经干了,散发着淡淡清香。
“小衡,怎么出去了这么久?”她视线落在连衡手上。
“去买了些东西。”连衡边关门边把东西递了过来。闻瑛打开一看,是一套干净的女衣,新的,鹅黄的,料子很好。
“这、这得花不少钱吧?”她手一顿,“小衡,要不退了换套一般的吧。”
别管是她的钱,还是小衡的钱,都是有数的。现在他们不能轻易抛头露面,赚钱就成了难事。就得省着花。
“这件好看。”他说。
语气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弄得闻瑛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只能温声同他解释:“是很好看,小衡的眼光很好,但现在情况特殊,我们的钱要花在更重要的地方。”
“小师娘就是最重要的。”
那双乌黑的眼睛认真注视着她。
“我……”她愣了一下,嘴角不可自抑地上扬,“那、那好吧,就这一次,以后再买这样贵的东西,小衡要跟我商量。”
在得到连衡的保证后,闻瑛收下了这件新衣。不用她说,连衡自觉走到门外,等她换好以后才敲门进来。
“很好看。”她轻声说。
说话的同时,仍忍不住这里摸摸,那里碰碰。
“嗯。”连衡弯起眼,“小师娘,还是这样的颜色衬你。”
从前她总穿那些老气的衣裳。
看着都快和他师父一般年岁了。
“小衡的眼光好。”她含笑看着他,“以后安定下来,你也带我见见那姑娘吧,能被你看中的人,一定也很好。”
“好。”连衡垂下眼,“一定。”
“最近我们先呆在这里,等风头过了再出去。这几天你花的钱,就当师娘借你的,等以后赚了钱再还。小衡,你别着急拒绝,你救了我这么多次,我实在是……”
闻瑛说着,连衡安静听着。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暗下来,夜深了。
“小师娘。”连衡突然站起身,“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不早了,先休息吧,我就在隔壁。”
“隔、隔壁?”闻瑛顿了顿,“你要了两间房?”
这客栈一看就不便宜。
单是一间,住上一段时间就要花费不少。两间?岂不是要多出整整一份钱。
“是,现在有条件了,自然不能再委屈小师娘。”他薄唇抿唇,“毕竟小师娘之前也说过,我已经长大了。”
没想到回旋镖来得这样快。
一瞬间,闻瑛定在原地,呆呆望着连衡,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但、但是……”她磕磕巴巴,“现在情况特殊,我们要省着点花钱。”
“要怎么省?”连衡眨眨眼。
像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可那样的话,闻瑛又难以说出口。
然而要是不说,那真是花钱如流水了。他们现在一共就这些钱,还不知道到底要住多少天。
“小衡。”她硬着头皮开口,“要不……我们先要一间房吧。”
“好啊。”
没想到连衡问也没问,就答应了。
提前准备好的说辞用不上了,闻瑛只好接着往下讲:“那等会我再去要床被子,小衡你睡床上,我就在——”
“小师娘要是睡地板,那就是我不孝了。所以还是要两间房吧。”连衡义正言辞道。
“不,不行。”闻瑛左右为难,“不能要两间,小衡也不能睡地板……”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为难。
连衡主动走上前,弯下身子拿起来一个枕头,转脸看着她。
“小师娘。”他把枕头放在床中央,“不如这样,你睡这边,我睡这边,要是小师娘信不过——”
“我自是相信小衡的!”她忙道。
生怕说慢了连衡误会,再心里难受。
“好,那我去退了那间,再去管店家要床被子过来。”连衡压了压唇角,快步推门走了出去。
是夜,二人同床不共枕。
一开始,闻瑛翻来覆去,直到听到另一侧传来的均匀呼吸,才闭上眼安静下来,不知什么时候真睡着了。
在她睡着不久后,黑暗中,一道目光悄无声息落在了闻瑛脸上。同时,还伴着一声低沉的叹息。
如此过了一段日子。
期间,官府的人、韩府的都来搜查过,但都被连衡巧妙躲过了。渐渐的,外面风声小了,韩员外似乎已经放弃找她了。
于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
吃过早饭,闻瑛和连衡一起出了门。她打算先去信客那里,看看余大哥有没有寄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