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是多人间,总共五张床位,用浅蓝色的帘子隔开。
陈慧贞走向最后一个位子,帘子敞着的,一个面色发黑的男人躺在上面。他看见陈慧贞,努力动了动下巴,浑浊的眼睛湿润了。
陈慧贞让开位置,对他说:“看看谁来了?”
看见杨乐后,男人目露疑惑。杨乐喊了声二伯,他这才认出来,但也只是看了两眼,就迅速移开目光。
二伯几乎没有力气说话,陈慧贞帮他掖被子,偶尔帮忙用棉签沾湿嘴唇。
杨乐不想呆在这,退到门边。
她和靠近门的床位上的老婆婆对视上,对方的眼睛清澈干净,令人想到小孩子。
“妈,吃饭了。”沧桑的中年女人提着不锈钢保温壶走进来。
老婆婆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她指了指杨乐,被中年女人按下手臂。
“不好意思,我妈脑子不清醒。”
女人和杨乐道歉,杨乐连忙挥手表示没事。
老婆婆吃饭经常漏下去,女人一边不耐烦的责备,又一边温柔的擦去嘴边的粥水。杨乐闻到了粥里面的肉和蘑菇的味道。
临近中午,最后一个床位被蓝色的帘子挡住,杨乐只能看见一个坐着的背影,以及躺在病床上的人。
此时陈慧贞握住了二伯抬起的手,她弯腰低头,似乎在听他的嘱咐。
杨乐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门外堂弟打游戏的动静太大了,引来护士提醒,两人争执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忽的,急促而清晰的机器声响起,陈慧贞猛地站起来,对跑进去的护士说话。
将视线移到床上,杨乐走过去。
二伯嘴唇微张,面色发灰,机器上出现一道平稳的直线。
游戏竞技的激烈打斗在走廊回响,伴随着一声声粗俗的辱骂和催促,周围的家属和病人对此见怪不怪,老态龙钟的老婆婆动作迟缓,喂到嘴边的稀粥没接住,流到衣领里,被责骂后发出困惑的呃啊声。
病房窗户半开,属于新春的微风吹进来,阳光依旧,是个好天气。
时代在发展,早些年需要拖亲带邻托关系才能办一场葬礼,如今只需要花万把块钱请个丧葬公司一条龙便能结束。
和曾经那些去世的亲人一样,二伯也埋在他们旁边。
礼花的碎纸黏在地上,空气中还弥漫着鞭炮爆炸后的气味。
陈慧贞去和丧葬团队清缴余款,堂弟偷瞄这一幕,抖着腿对一边的杨乐悄悄说:“堂姐,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叔叔当年在外面和慧贞姐的妈...”
面对杨乐的眼神,他把后面的话咽进了肚子。
线香在坟前升起白色的雾气。
杨乐问:“姐姐帮你给了多少钱?”
“没多少啊!”堂弟一本正经,“也就几千块钱。”
“...你想骗谁?算上住院费了吗?算上买药做检查的钱了吗?”杨乐质问,“算上你欠的债了吗?”
“又不是你给钱你急什么?!”
“你再说一遍!”
“我...”
“你们在吵什么?”陈慧贞走过来。
剑拔弩张的两人扯开视线。杨乐不说话,堂弟冷哼一声,冲陈慧贞告状。
“慧贞姐你评评理,我爸的医药费是你自愿给的,没错吧?”
陈慧贞看了眼杨乐。
“对,我给的。”
“你看看你看看!慧贞姐帮我忙关你什么事?亏你还是我堂姐和我们还是一个姓,好歹我们家也养了你那么久,你倒好,这么多年不回来看一眼,我爸生病的时候你咋哪儿?我想找你借点医药费连人都找不着!”
“你什么时候找过我?”杨乐忽然问。
“就去年,你高——”
“好了。”陈慧贞突然说,“没什么好争的。”
“我才不想和她争,是她没事找事!”
堂弟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巴,和陈慧贞道了别。
“走吧,咱们回去。”陈慧贞伸出手。
杨乐将手放上去,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走了一会,身后传来剧烈的马达嗡嗡声,两辆鬼火从旁边闪过,堂弟高声喊着慧贞姐再见,另一辆车上的两人也跟着乱叫。
“姐姐给了他多少钱?”
“没多少,妞妞不用担心。”陈慧贞啄了下她的脸,“不要想这些,现在这里和你再也没什么关系了。”
杨乐依旧开心不起来。
“我还是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帮他们?”
“无论他们以前怎么对你,终归还是你的亲人,只要是亲人就还有牵扯,你还在上学,总不能让你来处理这些事。”
“还是为了我...”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陈慧贞安抚道。
“这样,你想不想看我高中的学校?”
陈慧贞读的是桥陵唯一一所重点高中,桥陵中学。过年期间进不去,两人绕着周围转了一圈。
“我上高中的时候很讨厌体育课。”陈慧贞说。
“为什么?”
“因为一上体育课就要先跑五圈操场热身,我不喜欢跑步,宁愿上自习。”
“那姐姐最喜欢什么课?”
“没有。”
“没有?”杨乐疑惑,“可是姐姐成绩很好。”
“成绩好不代表喜欢上课。”
陈慧贞语调轻快,有点孩子气。
“上课很烦,关在小小的教室里一坐坐一天,从早到晚,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天气热的时候,还经常上课睡觉。”
校园内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杨乐耳边依稀响起铃声,眼前出现了这样的一幕:
穿着红白色条纹校服的陈慧贞坐在教室里,阳光静好,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她撑着下巴昏昏欲睡,被老师抽中后,她下意识坐直身体,推了下眼镜站起来:老师,我刚刚睡着了,你能再说一遍吗?
“噗。”
“笑什么?”
杨乐摇头,憋着笑说:“没什么。”
“真的?”
“咳咳,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年纪再大一点,或许就能和姐姐一起上学了,还有可能在同一个班。”
“说什么傻话。”
想想那样的日子,杨乐立刻就美得不行,心情也好了很多。
“这里原来有家米粉店,”陈慧贞指着一条长满黄葛树的巷子,“我很喜欢吃这家店的牛肉粉,后来毕业那年搬走了。”
“米粉店旁边有家本地人开的奶茶店,主打手工红糖珍珠奶茶,我平时很少喝这些,但它家没那么甜,偶尔买几次。”
过年期间这些店基本上都关门了。两人绕了一大圈,边走边聊,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姐姐。”杨乐问,“上学时有人追你吗?”
“有啊。”
“我说的是,女生。”
陈慧贞愣了下。
“女生...我不确定是不是在追我。”
“为什么?”
“因为女生之间的亲密界限很窄,挤在一起睡觉,天天拉小手,就算亲一下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她声音温吞。
“况且我以前一颗心全系在你身上,担心你没有好好吃饭长不高,担心你在学校被人欺负,担心你染上不良习惯不好好读书。”
杨乐自觉给她添了麻烦,但又忍不住为这种担忧而开心。
“姐姐...”杨乐抱住她的手臂晃,“我前天晚上问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我做妹妹,你还没回答我。”
陈慧贞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
“又来又来。”
“说一下嘛。”
“这个,其实...”陈慧贞的手机忽然响了。
杨乐安分下来,等她接了电话,陈慧贞却看向自己。
“知道了,好。”她挂断电话。
“谁打的?”杨乐问。
“公司。”
杨乐皱眉,意识到了什么。
“伟帆制造出的事是不是很严重?过年也要这么忙。”
“还好。”陈慧贞不愿多提,“饿不饿?这么晚了,我们回去吃饭吧。”
上了公交车,两人依旧坐在窗边的位置。
天光渐渐沉没,呼啸的冷风灌进来,灰绿色的山峦在远处起伏,低压的云层危险的盖在山头。
“太阳又没了。”杨乐说。
晚饭陈慧贞订了酒楼的包厢,吃完出去,天已经彻底黑了,回到家刚好八点。杨乐发现头发长长了,吹干花了很久。
她力竭倒下,叹了口气。
“姐姐,我想剪头发。”
“好啊,明天去。”陈慧贞说,“快回床上躺着,外面冷。”
杨乐收到了舅舅的回信,和她相同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睡前无聊的翻了会手机,又收到了南提本地娱乐报的推送。
封面上,戴着口罩的女人一手抱着小孩,一手挡着孩子的脸,低着头躲避镜头。
评论区都在讨论这个女人的外形,关键词无外乎丑,胖,肥这类,质疑高胜伟这样一个名牌大学毕业,还年轻有为的青年企业家怎么会有这种老婆。
还有人扒出她的信息po在下方,回复里面有几条说住在附近,好像见过。
杨乐越看越生气,一直在举报,但是这样的评论太多,她又把这条无良八卦新闻给举报了。
“发生什么事了?”陈慧贞在床边坐下。
“没什么,看到一条垃圾新闻。”
“不要为这种东西投入情绪。”陈慧贞安抚的抱了抱她,“不值得。”
“我知道,但很难忍住。”
“妞妞很善良。”
“我不这样觉得。”
“为什么?”
“我也有不好的念头。”
陈慧贞用指尖点了点她的睫毛。
“每个人都有别人不知道的一面,很正常。”
“姐姐也有吗?”
“姐姐也是人,当然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