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抱了一会，陈慧贞松开她去洗漱，回来时杨乐快睡着了。关灯后，她一如既往的躺在旁边，杨乐迷迷糊糊的挤过来，贴在一起。
“姐姐...”
“嗯？”
“我总是忍不住想唐楚的事。”
“...唐楚是谁？”
“姐姐这么快就忘了？之前给你说过的，高胜伟的妻子。”
陈慧贞静静地望着天花板上渗水的裂缝。
“嗯，姐姐忘了。”
温暖的、小小的身体钻进她的怀里，呼吸贴着脖子。
“她让我想起了妈妈。”
“我对妈妈的记忆很少，大多时候她都不怎么理我，但心情好的时候会喊我妞妞。”妹妹的声音低落下来。
“妞妞很想妈妈？”
“...我有姐姐就够了。”
“妞妞在唐楚家待了多久？”
“一个晚上。”怀里的人微微仰头，眼神迷蒙，“怎么了？”
“没事。”
陈慧贞将她按回去，拉上被子拍了拍。
“睡吧。”
杨乐睡到半夜想上厕所，发现身边空了。
卫生间和客厅都没人，厨房的窗户她记得睡前关上了，现在是开着的，风将室内吹得越发的冷，她伸手关窗，却在脚下的垃圾桶里看见了熟悉的东西。
剩下唯一没检查过的地方，主卧。并没有锁，轻轻一扭就推开了。
“姐姐？”
熟悉的人坐在床边，屋里开了一盏小灯，似乎用太久了，光线朦胧。
陈慧贞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杨乐走过去坐下。
“这是我？”她指着相册上的人惊讶道。
照片有点年头了，但依然保存的干净整洁。照片背景是在影楼，小女孩抱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公仔，脸上涂了两圈红，戴着一顶小红帽子，呆呆的看着镜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这张是我刚到南提，阿婆带我去照的。”
那些年拍了好多照片，后来上初中收到陈慧贞的信，她说她有点忘了自己的样子，杨乐便赶紧搜罗出家里多余的照片全部寄过去。
从此就形成了每年给她寄相片的习惯，后来通讯发达，可以手机上发照片，就几乎没有怎么跑过邮局了。
杨乐没想到陈慧贞会保存这么久。陈慧贞很少给她发照片，好不容易保存的几张也被那场大火烧的干干净净。
“我以前怎么这么瘦？”
“你现在也很瘦。”陈慧贞翻了一页，“妞妞，我以前真的很怕你死掉。”
“啊？”
“我第一次见你，就是你挨打的场面，老实说，吓了我一跳。”
她转过头，用安静的目光描绘着杨乐的面容。
“我住在你家旁边，墙又不隔音，老是听见你晚上被打的哭声，我怕你被你二伯打死，后来看你那么瘦，天天吃不饱，又怕你被饿死...”
“我们分开后，通讯不方便，寄信又不便宜，我有很多想问你的事情。”
“怕你在南提过得不好，怕你上学挨欺负，怕你学坏不读书，怕你早恋，怕你早早辍学打工受苦，但这些不是我最怕的。“
杨乐深受触动。
“姐姐...”
微凉的指尖抚摸着她的脸颊，陈慧贞继续道：“这些都是我能控制的，只要我们还是姐妹，即便我们并没有血缘，但这种自定义的关系存在，代表我有权利去管束你。”
“而且我比你大很多，就算你不读书了，过得不好了，我大不了把你带过来和我一起住。”
杨乐擦了擦眼睛。
“想这么多？”
“对，我确实想的太多。”陈慧贞说，“作为你的姐姐，这些都是我能做到的。”
夜晚很安静，房间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们没有血缘，唯一的纽带便是彼此的感情。”陈慧贞认真的看着她，“妞妞，无论你认为姐姐应该对你抱有什么感情，姐姐都可以给你。”
杨乐有些紧张，问：“怎么突然说这些？”
“你不喜欢听吗？”
“喜欢，但是...”
杨乐被陈慧贞抱进怀里，对方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妞妞，姐姐对你说的都是真的，姐姐只喜欢你，只爱你，只在乎你。”
“你要记住了。”
杨乐沉溺在陈慧贞突如其来的温柔乡，偶尔清醒的神志也被一个湿润的吻压下去。
混沌的暗影里，两个交叠的身影融为一体。
“妞妞，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和姐姐在一起。”
“不要离开姐姐，好吗？”
次日清晨。
“姐姐！穿这件怎么样？”杨乐抱着那件灰色大衣。
陈慧贞穿上大衣后，又顺从的低头，让杨乐给自己系上红色的围巾。
天依然阴沉沉的，昨天的太阳像短暂的幻梦。
两人手拉手下楼。陈慧贞的体温即便是在某种时候，杨乐也觉得像抱着一块温温的冰。
夏天还好，冬天体温降低，正常社交距离看，她的脸就是一片温柔的白，只有凑到极近，才能看见这层薄薄的皮肤下那一抹浅浅的红。
红围巾倒是给这张漂亮的脸增添了几分血色。如今在室外，两人的鼻头一视同仁得被冻红了。
杨乐笑着给她把围巾拉上去。
“挡着挡着，鼻子要冻掉了。”
陈慧贞也学着将她的围巾往上拉。两个人在路边给对方整理围巾，直到只露出一双眼睛，对视片刻，突然笑起来。
小区外这家理发店开了很多年，听陈慧贞说，从她来这之前就在了。店门挂了个褪色的宣传牌，模特已经是十年前的老样式。
老板是个阿姨，烫了紫红色的卷，穿着红色的毛领大衣，正烤着小太阳嗑着瓜子。瞧见两人进来，她吐掉瓜子皮，连忙扯了毛巾掸掉座椅上的碎发。
“这不是小陈嘛？边上这位是？”
“我妹妹。”陈慧贞把杨乐往前推，“她剪头发。”
“你还有妹妹？”
陈慧贞笑而不语。
杨乐选的单剪，不用洗头，问了想要的长度后，老板给她的头发喷水打湿，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陈慧贞的手机也响了。
她原本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见来电人后微微皱了眉，杨乐悄悄打量她，顾忌有人在，忍着没开口。
“小陈上初中就在我这剪头发，我好像没听说她有个妹妹？”老板问。
“我不在这里这边读书。”杨乐没有解释。
“哦...”不知道老板脑补了什么，眼里露出一丝怜悯，“小姑娘今年是回来陪你姐姐的吧？”
“唉，你来了，小陈也不用孤零零一个人了。”老板转了下她的头，继续道，“以前张倩经常带她来剪头发，后来张倩得了癌症要化疗，还是我亲自给她剃的头发。”
“癌症？”杨乐心里一跳。
“是啊，你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
老板勾了条凳子坐在后面。
“小陈在外地上学，为了张倩三天两头往回跑，后来没钱治，她打算退学，小区里的人还帮忙筹过款。”
镜子倒映着街边的那抹影子，她刚接完电话，笔直的站着。
云层坠在头顶，铺满厚重的暗色，天空是灰色的，城市是灰色的，她穿着灰色的大衣，几乎要融入这片凋零之中，只有那条围巾，像一条鲜红的血管，依旧在热切的涌动。
忽然，杨乐看见一道细细的烟雾从她指尖升起。
“癌症这个东西，太要命了，张倩很快就走了。”
“对了，你姐姐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杨乐喉咙像是堵住了，缓缓摇头。
“小陈现在也二十多岁了，长得又这么漂亮，也该找个男朋友了，你这个做妹妹的可以看看身边有没有配得上的，给你姐姐介绍几个，总是这样一个人也不是个办法。”
“再拖几年年纪大了，就没得挑了。”
老板拿刷子扫去她身上的碎发，揭开罩衣。
“十五块，扫码就行。”
陈慧贞刚回来，顺手付了钱。
离开理发店，陈慧贞将杨乐剪到齐肩的头发全部拢起来，扎成一个小揪揪。
“这样冷不冷？”
“有点。”杨乐说。
陈慧贞又拆了小揪揪，用手指顺了顺她的头发。
“那就披着吧。”
“中午想吃什么？”
“没什么胃口。”杨乐靠在陈慧贞肩上，什么都没闻到，除了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
“那先在外面逛一逛。”
两人没有目的地，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
“姐姐。”
“嗯？”
“你和我在一起开心吗？”
“当然开心，问这个干嘛？”
“那...相比高胜伟呢？”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陈慧贞似乎叹了口气。
“妞妞，姐姐现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杨乐咬着唇，心里又开始讨厌自己这么计较，为什么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不能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后天我们得走了，票已经买好了。”陈慧贞说。
“在学校不要学太累，多和朋友们出去玩，但是要给姐姐报备，保持联系，不要像上次那样了。”
“好。”
“生活费不够要说，你现在年纪还小，别想着挣钱这种事。”陈慧贞牵着她穿过斑马线，停在一家奶茶店门前，“喝不喝奶茶？”
杨乐点点头。
“姐姐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那我们一起喝。”陈慧贞看向店员，“珍珠奶茶，大杯少糖，要热的。”
几分钟后，两人在附近的公园亭里并排坐下。
“怎么又开始下雪了。”
杨乐伸出手，小的可怜的雪粒落在掌心，很快便化作了水珠。
“这边温度普遍比南提低一些。”陈慧贞将奶茶递给她，“捧着暖手。”
杨乐接过，喝了一口。
“姐姐是不是并不喜欢吃草莓？只是因为我喜欢，才一直买。”
“不是不喜欢。”陈慧贞想了一会，“其实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但是妞妞喜欢，我就喜欢。”
杨乐抓过陈慧贞的双手，用奶茶暖着，即便已经惊讶过好多次，杨乐还是会为这双手的温度感到震惊。
“姐姐的手怎么一直都这么冷？夏天和冬天都这样。”
“小时候看过医生，天生的。”陈慧贞反手握住对方，忽然问：“妞妞，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姐姐。”
“只爱我吗？”
“我当然只爱姐姐。”
陈慧贞凝望着这双润黑而明亮的眼睛，里面满是坚定，好像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改变刚才说出的话。
“你不是一直问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你？”
雪落无声，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你喊我姐姐的时候...会让我觉得很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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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