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是两室一厅,比陈慧贞和杨乐在南提住的那个还要大一点,不过装修没那么精细,墙上还有老房子特有的霉菌和裂痕。
两人晚上睡在陈慧贞曾经的房间。
墙上贴了很多奖状,黄色的书桌掉了漆皮,桌角垫着东西防止柜子晃动,桌面上放着几本书,一盆塑料花,积满灰尘。
抽屉里全是杂物,还有本相册,打开后发现竟然大部分都是陈慧贞。
姐姐还在洗澡,杨乐快速吹干头发,喜滋滋的开始欣赏。
在杨乐早年的记忆中,姐姐一直是个成熟又聪明的人。她教她读书、学习以及生理知识,带她上学,陪她玩游戏。
其实村里那群孩子都不喜欢杨乐,可陈慧贞总是很得人心,她不允许别人欺负她,若是被发现有人违背这条指令,陈慧贞不会额外做什么,只需要远离,就能让原本混迹人群的孩子王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样高大又厉害的姐姐,幼年时期在照片里穿着粉色公主裙,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公仔,对着镜头露出了缺牙齿的天真笑容。
杨乐连忙拍下来。
还有她背对着小学校门,扎着花苞头,表情认真,手指扣着背包带子的照片。应该是在回村之前的学校照的。
下一张是陈慧贞和她的妈妈,妈妈坐着沙发,她系着红领巾站在边上。照片缺了一半,像是被谁剪掉了。
这样的照片有好几张,都是摄影棚拍的。
初中的陈慧贞长高了一些,应该是学校公益活动,她在帮老人梳头。
高中时,照片里的人有了现在的模样,她穿着红白色的校服,戴着眼镜,浅笑着站在母亲身后,手掌搭在对方肩上。
拿毕业证书的她,上台领奖的她...杨乐很多都没见过,看着这些照片,就好像参与了一次陈慧贞的人生。
她看得爱不释手,几乎每一张都悄悄拍了照,连旁边什么时候坐了人都没发现。
“还不睡?”
杨乐吓得一弹,相册被陈慧贞抽出去丢在桌上。
“拍了多少?我看看。”
“没多少!真的!”杨乐捂着手机不给。
陈慧贞放下梳子,似笑非笑。
“是吗?”
“...对。”
“行,那睡觉吧。”她抖了抖被子,“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见姐姐没有其他动作,杨乐老老实实钻进被子里。陈慧贞关了灯,躺在她旁边。
屋里的空调早就坏了,这里原本只有一床被子,杨乐又从主卧搬了两床厚棉被过来。
现在两个人被压在层层厚重的棉花之下,不像豌豆公主,倒像豌豆,只不过是两颗。
房间里安静的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姐姐,阿姨去世的那段时间,你害怕吗?”
酝酿睡意的人想了会。
“不怕。”
“姐姐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那时候你还小。”
她把自己的头发从对方手里解放出来,将作乱的手塞进被子下面,拍了拍。
“别聊了,睡觉。”
安静了一会,杨乐忽然又问:“姐姐当初为什么会看中我呢?明明当时喜欢你的小孩子那么多,为什么选择我成为你的妹妹?我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听话的,甚至是个麻烦精...后来也没有一直陪着你。”
“那些想要妹妹的姐姐,不都是希望有个人陪着自己吗?”
.....
“姐姐?”
已经快沉入梦乡的人翻过身体,平躺着。
“姐姐?”杨乐支起脑袋。
陈慧贞挡住眼睛,另一只手将她按回去。
“妞妞,你困不困?”
杨乐想了想。
“还好。”
忽然,陈慧贞将杨乐拉进怀里,低头,另一只手顺着她腰际的皮肤滑下去。
杨乐抽了口冷气,下意识咬紧牙齿,却被两根泛着冷意的手指顶开。
.....
“困了没?”陈慧贞问。
杨乐连连点头,像溺水的人上岸,大口大口喘着气。
抽了几张纸给她清理,陈慧贞下床去洗手,收拾完躺回来,重新抱住她。
“睡觉。”
除夕,小雪。
杨乐早上出门喊冷,被陈慧贞拖回去加了一件棉背心和一条棉裤。这些衣服都是陈慧贞十几岁穿的,杨乐穿着刚好合身。
给她拉好围巾,陈慧贞说:“要不你在家等?我很快回来。”
“不。”杨乐摇头,“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桥陵是个会下雪的城市,不过这里的雪不像北方那样密集,也没有丝毫美感。
稀稀拉拉的跟沙子似得从天上撒下来,啪嗒啪嗒的黏在湿润的地面,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的脏兮兮的,薄薄一层,刻满鞋印。
陈慧贞戴着露指手套,杨乐对着她冻红的指尖哈气,试图去拿伞柄。
“给我吧。”
“没事。”陈慧贞说,“快到了,我拿着就行。”
即便杨乐如何补身体,还是比陈慧贞矮。
她垫起脚尖,试图想变得比姐姐还高,不小心就踩到滑溜溜的冰面,趔趄着往前扑,幸好陈慧贞反应快,将她拉回来。
“妞妞,走路专心点。”
杨乐嘿嘿一笑。
到达墓园后杨乐收敛表情,捏着陈慧贞袖子的手松开,和她在张倩的墓碑前停下。
陈慧贞把伞交给杨乐,将怀里捧着的白菊放在墓碑前。
“妈,我带妞妞来看你了。”
黑白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她带着微笑看着这一对姐妹。
厚重的云挡住了天光,墓园种了柏树和松树,在冬日这个时节掉光了叶子,世界弥漫着一派冰冷而萧瑟的灰,碎雪顺着风流,斜落在陈慧贞的发梢和肩头。
“今年过得怎么样?”
她静静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整个人像是被浸入水底,笼罩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潮湿而模糊的暗影。
杨乐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大半,却顶不住越发强烈的劲风,不得不双手握住伞柄,以免伞檐被掀翻。
“妞妞,你自己打吧。“陈慧贞说。
杨乐想拒绝,可她看见了对方的眼睛,和那双永远也捂不热的手一样,里面的温度在迅速褪去。
落在衣服上的雪也是这样扩散着湿润的。
杨乐没有说话,默不作声的把伞收了。
来的路上买了些黄纸和蜡烛,陈慧贞蹲在地上打火,杨乐便在边上当着风。
火光很脆弱,摇曳着,总感觉一不小心就会熄灭。
“妞妞已经上大学了。”陈慧贞拨动火舌,“我的工作也不错,你可以放心。”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和妹妹现在的生活,说自己的工作,说妹妹学习很好,读的学校也很好,已经健康长大了。
明明墓碑上是陈慧贞自己的母亲,但她说的大多内容都和杨乐有关。
火焰燃烧的很艰难,熄灭时还有些黄纸没被烧完。撑着膝盖缓缓站起,陈慧贞重新打开伞挡住杨乐。
两人并肩看着照片上的人。
她说:“妈,我们走了,明年再来看您。”
一直没说话的杨乐也小声说了句阿姨再见。
午饭陈慧贞吃的很少,回家后换了衣服就睡了。杨乐以为姐姐只是太累困了,但摸了她的额头才发现温度有点高。
杨乐出门去买药,等她带着满身寒气回到家,陈慧贞已经起来了。
她只穿了件白色的毛衣,似乎刚接完电话,听见开门声才挂断。将手机丢在茶几上,陈慧贞掩去倦怠的神色,露出熟悉的笑容。
“怎么突然出门了?”
“给你买药。”杨乐给她倒了杯温水,将药递过去,“喝完再睡一觉会好点。”
喝了药,杨乐催促陈慧贞去躺着,又给她掖好被子。
陈慧贞静静看着杨乐一顿忙活,忽然道:“妞妞。”
“啊?”杨乐拿着鸡毛掸子,“喊我干嘛?”
躺在床上的人目光隐约有挣扎之色,但很快就消失了。她沉沉叹了口气,移开视线,轻声说:“被子太重,姐姐要被压扁了。”
“等一下!”
杨乐三两下换了睡衣钻到床上,蛄蛹着挪到陈慧贞旁边,抱住她的腰。
“我和姐姐一起分担,就不会只压着你了。”
感受到作乱的手,陈慧贞哑着嗓子说:“我现在还是个病人呢。”
“我知道,我就摸一摸,又不做什么。”
陈慧贞无奈闭眼,懒得去戳破她的小心思。
吃了姐姐半天豆腐,杨乐感受到稳定的呼吸声后悄悄抬头,在对方的脸上飞快亲了一下,亲完又做贼心虚,赶紧躺好。
本来只是想躺一躺,谁知一觉睡了快五个小时,醒来外面天都黑了,旁边的位置也空了。
她听见外面有陈慧贞的声音,打着哈欠开门。厨房的人回头,看见她后,挂了电话。
“把外套穿上。”陈慧贞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杨乐扒在她背上,伸手去探额头。
“姐姐感冒好了?”
“本来就没什么事,好得快。”
陈慧贞拿了两个碗,一人舀了一碗瘦肉粥。
“今晚简单吃点,明天再带你去吃好吃的。”
碗刚端上桌杨乐就去喝,被烫的嗷嗷叫。
陈慧贞笑她心急,拉着她去看电视,把碗转移到茶几上。
陈慧贞找了个电视节目,上面在放一部现代职场剧。
杨乐不爱看,便刷了会手机,意外看到南提本地八卦公众号发的一篇关于高胜伟疑似婚变的报道。
报道里讲述,高胜伟近日同一女子前往民政局的照片被人拍到,流传在网上,记者扒出那女子身份,正是唐楚。
高胜伟要和唐楚这是要离婚了?杨乐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还是不敢相信。
“粥要冷了。”陈慧贞突然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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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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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