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好。”
第二日下午一点,一个电话打进了闻人舜的手机。
“讲,”闻人舜刚要去学校上课,看了眼手机智能提醒,“快递服务?”
“白鹭物流迟寂,为您配送订单编号……”对面口齿清晰的报过来一串订单号,“请问您几点方便签收?”
“我正要去工作,你们放门口就好,代签字吧。”闻人舜走到窗边,“……楼下那是你们的车?”
“嗯,”对面沉默了一瞬,“您的东西比较多,我们怕延误送达,特意专门派车来的。”
“那上来吧。”闻人舜看着楼下倚着车的身影,“我现在在家,送完你收工。”
“感谢您的支持。”对面客气的道谢,“请稍等。”
挂了电话,闻人舜没有走,依然盯着楼下忙碌的人;周遭来去的喧嚣的居民忽然都模糊而透明,唯有那穿着工服却依然能看出来身形优美的人儿映在他眼中,如此惹人心怜。
这么年轻就出来兼职吗,他是……种子?有异能所以力量超乎旁人,搬重物也轻松?
闻人舜回忆了一下“栽培者”与“种子”的身份差异,“种子”具有先天异能,可以异化为植物或动物形态,和“栽培者”签订“盆景条约”之后会为其所用;而“栽培者”具有异能但不能异化,一名栽培者不是命中注定就那一个种子,签订条约后才会彼此绑定。栽培者可以制约种子,若有二心会成为种子的养料;种子可以弥补栽培者先天空洞不能构梦的心,若有二心会彻底迷失在栽培者的梦境里,永不得出。
至于盆景条约……那其实是剧毒的植入,他们谁都清楚。不只是力量绑定,在签约那一刻,条约在栽培者和种子的大脑中都植入了“对方是安全的”这个信念,这是条约的副作用;许多人前期互相看不顺眼、嘴硬、态度差……也不是他俩的问题,他们的潜意识在反抗条约植入的强制亲近。
后期其中一方自会拷问自己,对另的感情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冲动、又有多少是条约的强制绑定?
他们全分不清。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爱,但我离不开你”。
真是笑话。
所以自己至今明明需要种子引导激发异能,却迟迟未动,甘愿以普通人的身份过到今天。
他并不排斥、厌恶种子,他是讨厌自己,为何不是普通人,而是“栽培者”。
思索间楼下的人似乎抬了下头,随意挽在脑后的长发松了一缕,被他轻巧的拨到耳后塞进橡皮筋固定;闻人舜起先是觉得男人留长发有够阴柔,今日一见这人,瞬间全然改观,原来可以有人如此惊鸿一现。
白鹭物流……
他叫迟寂吗,真是个像他人一样漂亮的名字。
迟寂显然看见了楼上的闻人舜,不知日光晃眼还是薄汗从额边淌过,他似乎怔了一瞬;旋即他淡淡的笑了一下,目光顺着楼层数过两三遍,恍然大悟的无声“啊”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今天的客户。
闻人舜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窥视人家还被发现了;他想回去,胸前工徽却被窗框拐了一下,直直坠下楼。
闻人舜:!
这玩意背后有二维码,他上课要在教室门口扫签到的;正要再看一眼掉到了哪一层好去捡,楼下的迟寂却俯身,拾起了那薄薄的铁片。
“慈臻大学,”他轻声,楼上的闻人舜喉结滚了一下,听的清清楚楚,“闻人舜?”
“我的,”闻人舜很想狡辩自己没有故意要引起他注意,“听得见吗——一会带上来?”
“好呀,”迟寂看过来笑了一下,一手把工徽揣进前胸口袋一手指了指自己耳朵,“我是异能者,我听得清你说话。”
风将他清冽好听的嗓音送上来,闻人舜感觉自己心跳空了一瞬,有什么在悄无声息又震耳欲聋向他叫嚣,告诉他,他的劫难来了。
贪嗔痴,爱恨仇,你是什么债?
闻人舜这下真不敢再看了,闭上眼,缩回了窗后。
那天与现在,料峭寒风都呼啸着穿过凛冽岁月;过去的峥嵘在意外横亘的天堑之前土崩瓦解,彼时的灾厄随滚滚仇恨向他袭来、现年的恩怨将爱恨如飞鸟般折翼,又送入莽莽红尘。
原来从林海春雪未化之前我就认识你了,
真好啊,那时候我为什么不珍惜呢,因为吝啬自己的真心吗?
还是我的在意太过于可笑而不值一提,所以那时你礼貌的推拒我小心翼翼的靠近,如今更不可能来将我救出死地,就任我身陷囹吾,以此报答我那些天真幼稚的逃避吗?
“迟寂……”
曾经的呼唤、昔日的惊惶,
向我劈来的利刃、站在我面前的你。
那天下午闻人舜听到门铃时,打开门迎面而来的却是狭长一道银刃;他侧身躲过却还是左臂被划开深深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洇红衬衫袖子、在地面上汇成血泊。
对方却不依不饶,竟是当真要取闻人舜性命;他侧身,刃锋擦着喉结过去划开衣领、闻人舜不退,反手扣住对方腕骨猛力一拧,骨节咯吱作响,刀就要落地。那人闷哼一声,膝盖顶向他小腹顺势脚尖踢起锋刃;闻人舜看出他诈退,硬吃下这一记袭击,另一只手掐住对方后颈,把人往门框上撞。
一声闷响,那人软下去;闻人舜换了几口气,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卷入了什么了不得的纷争。
掌声在门口响起,闻人舜抬眼,电梯门打开的明光与眼前的雷光重叠,那时那人如天神下凡般从天而降向他走来、现在亦如此,只是这次自己当真被护在了身后。
……一定是幻觉吧。
要死了于是终于开始走马灯,回忆一切的开始,那样冰冷惨白、没有一丝色彩。
“我知道自己注定打不过你的。”
——我只是惋惜。
我恨天灾发展到今日我居然还是异能沉寂,恨看见你与迟寂卿卿我我的时候没有弄死你;
我恨这世界施加于我的诸多苦难,我其实比所有人都希望一切毁灭,但那时他施舍我的一点点怜惜与温暖,使我得以走到了今日。
“真狼狈啊。”
刺客如此说,你如此说。
你诧异的看着我,好像惊叹于我为何与你这个内化了栽培者的种子周旋到如今依然生命力顽强。
“左持怜。”
不,我断不会饶恕你。
步步后退中,山崖之前,纵使我满身重伤、要命丧于此,我也要带着你一起下无间地狱。
你也去死吧。
“闻人舜!”
谁,谁抓住了我的手,教我拿起刀,继续死战;
天幕暴雨倾泻不休,意识昏沉之时不知什么在支撑着自己让自己不要睡、煎熬的消耗里也不敢倒下,此时仿佛一字一句都吐息艰难,只想把自己交给永远的消沉。
身后是什么呢,是退路,是回头为岸,是踏出梦境回到真实?
还是闭上眼就不知何时醒来,一颗心跳的剧烈,仿佛在为自己泵来最后的生命力。
坠落之前,长唳啸天;劲风将一切死亡拦截在旖旎虚空之外,扭曲惊霆当空劈下照彻寒夜、如粼粼鬼火幽幽晃晃却燎原四方。
经纬相织,昏晓相错,拦在他面前者眼神同那鬼火一般围剿所有不公不义、仿佛千军万马纷至沓来,誓要清洗他面前所有杀机。
迟寂来找他了。
“我做了一个梦,”他把闻人舜保护在身后,“我梦到你死了,就在这里,所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