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闻人舜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异能是什么。
他猛然站起来抓住受的手腕,不顾血糊了人满身,与人额头相抵;什么都没说,只在心里默念:
“你听得到我的呼唤,你看得见我看见的一切,那么现在我需要你带我走……”
“我知道了,”迟寂微笑着略把人推开些,“左持怜,我的栽培者他要你命。”
……“我的客户还要签字,你凭什么取他性命?”
门框撞晕刺客的闷响还没散尽,电梯门里面的光已照亮走廊积水和墙上飞溅的血点;随着不急不慢的掌声而来的是电梯里走出来的人,他修长的身形停在走廊中央,歪头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刺客,又看向闻人舜。
“没死透啊。”
“你会帮我吗,”闻人舜喘了口气,“你认识我。”
“左持怜派来的人,”迟寂笑了一下,看不出嘲弄还是冷笑或者别的什么,“我以为像你这样的教书匠,不会惹到世界协约公社。”
“与天灾有关?”闻人舜已经猜到了,“他来灭我口?”
“你很聪明。”迟寂叹了口气,“聪明人一般活不长。”
还有,来的是……
它们。
迟寂拔出刀转了一圈,闻人舜被晃了下眼;他看见左持怜在自己面前停下,伸出手替自己把被刃锋划开的衣领仔细拢好,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病人。
“我今天不杀你,”左持怜吹了个口哨,“我还要你活着,活着看你的天灾怎么降临。”
他收回手,躲开迟寂一下攻击;闻人舜靠着门框滑坐到地上、雨水从走廊灌进来,混着他胳膊上的血淌过脚面。
一如今日,雨泡透了他濒死的躯干,他知道自己的一切还在它们眼皮底下,物资、仓库、见到的每一个人……
包括迟寂。
而迟寂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像被风托起的鹭鸟,无声无息冲出去半丈;雨幕被他身形切开一道白线,水珠沿着他的肩线、肘线、腕线……往后飞散,在雷光里亮若碎银。
左持怜退后半步,抬刀护在胸前;他看不见迟寂的出招,这家伙整个人消失在他的感知边缘,像盯着一盏灯太久、移开视线后视网膜上残留的光斑那样怪异,以为它在,伸手去抓却是空的。
第一击落在左侧。
左持怜本能向那个方向格挡,刀刃碰到的却只是一片被风推来的雨水;真正的攻击从右侧轰然落下骨肉相撞的声音闷而清脆、左持怜横飞出去砸在山石上,他咳了一声居然还笑了。
“真带劲啊。”
迟寂没有追击。他站在雨里,长发贴在脸侧、工装服被雨浸透成深青色,勾勒出肩胛到腰线优美的能杀人的弧度;他看着左持怜从护栏上撑起来,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冥顽不灵的卵石,怜悯而空洞。
“你父母当年也是这个打法,”左持怜甩了甩刀上的水,“先骗我防守左边,再从右边打。他们的遗风,你学了个十成九。”
迟寂没搭理他。
“但你比你父母快。他们那时候老了,你正当年。”
迟寂还是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远处雷声滚过山脊,就在这时他终于动了,回身左勾拳擦着左持怜下颌过去、带飞一缕头发。
“从那天起我就想揍你了,”他冷声,“你凭什么动他闻人舜?”
左持怜侧头避开,右手的短刀从下往上撩,目标是迟寂的颈侧;迟寂不退,反而压低了重心,刀锋从他头顶掠过、削断几根湿漉漉的发丝。
“这么想知道答案,不如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趁迟寂空门大开,他一掌震在对方胸口;迟寂感觉胸腔里的血与氧气全被这一掌挤了出来,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柏油路面上踩出水花。
“闻人舜,”他微微回头,“你看他贱的这样。”
闻人舜还没答话,左持怜倒继续夸上了。
“你变强了,”他语气里的赞叹是那样真切,“上次见你还只会用蛮力,这次会审时度势了;我该说闻人舜教得好,还是……”
“闭嘴,”迟寂打断他,“上次你跑得快。”
“这次我不跑。”左持怜把刀在手中转了个圈,“我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杀我。”
迟寂没有回答。他反而闭上眼。
左持怜的瞳孔微缩——他不理解这举动,在战斗中闭眼,等于把命交出去;但迟寂不是会犯低级错误的人,左持怜反而生了惧怕,不知晓他又要如何行动。
雨声。风声。雷声。
谁人的呼吸声。他的心音。
他旧伤导致的轻微重心偏移、他握刀时指腹的摩挲、他蓄势待发时的勠力……
迟寂全都听见了。
他睁开眼。
那一瞬左持怜看见的不是一个人的眼睛,更是由无数画面、声音、气味、触感……砌成的迷宫堵在他面前,密不透风迟寂在构梦,把一个人所有感知通道全部塞满,让他看不见、听不到、感受不到外界,只剩下迟寂给他看的东西。
左持怜后退。
他退得很快,但迟寂更快。
迟寂的腿从正面踹来,左持怜架刀去挡,却发现真正的攻击是从下方踢来的左脚,正中他持刀的右手腕;
短刀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插进路边的泥地里。
左持怜几乎要笑出来了。
果然这不是迟寂的异能,如果他没猜错……
他看向身后闭着眼的闻人舜。
“原来是你。”
你预知到的,在这里发生;
你的注意力锁定了可能的未来,让那未来坍缩成了现实。
左持怜还没来得及变招,迟寂已经欺身而进;右肘砸在他锁骨上,左手同时扣住他的后颈,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到鼻尖碰鼻尖。
“我父母,”迟寂的声音低得只有左持怜能听见,“你杀的?”
左持怜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雨水顺着迟寂的眉骨流下来,带着馨香滴在他眼中;他笑了,愉悦又无邪,仿佛诡计得逞的孩童。
“不是我噢,”他摇头,“是它们处理的。”
迟寂的手指收紧。左持怜感觉颈椎在发出抗议。
“你知道为什么吗?”左持怜的声音开始发紧,但语速没有变,“因为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升维计划。天灾机器。还有……宇宙质检仪。”
迟寂眸光微敛。
质检仪,这是他第二次听见这个词。
左持怜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迟疑。他的膝盖猛地撞向迟寂的小腹,迟寂松手后撤、左持怜趁机拉开;距离。他从地上捞起武器,大笑着后退。
“你以为你父母是好人?”左持怜活动了一下脖颈,“他们确实是。好到想拯救全人类。但你知道吗,有时候好人做的最大的恶,就是以为自己有资格按下重启键。”
迟寂看着他的方向,没有说话。
“你和你父母一样。”左持怜捉起已经昏死的闻人舜,“闻人舜也和是。你们都觉得自己看到了真相,觉得自己有义务告诉所有人。但是真相是什么?真相是……”
“闭嘴。”
迟寂闭上眼,像在告诉他带的幸存者“这样做是错的”;然后他没有用任何招式的向着左持怜走去,一步、一步,踩在左持怜呼吸的间隙上。左持怜发现自己无法越来越在那几步之间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肺里的空气越来越薄,胸口越来越闷;他想挥刀,但迟寂已经到了他面前。
“你刚才想挟持闻人舜是不是。”
迟寂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左持怜握刀的手背上轻轻一点;手腕无力的垂下,和手中的刀一起像两株并生的荆棘、左持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迟寂。
“你……”
迟寂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靠在护栏上的闻人舜;后者浑身是血,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但眼睛一直睁着,一直看着迟寂的方向。
迟寂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闻人舜颈侧的脉搏。
“还死不了,”他想把人架起来,“我们走吧。”
“左持怜……”闻人舜抓住他的手腕,“那是什么?”
“跑了。”迟寂没回头,“他跑得快。”
事实上方才空中落下一架直升机接走了人,但迟寂知道再追下去闻人舜真得死在这;在复仇和爱之间,他怀着恨,选择了先爱。
闻人舜闭上眼,已经问不出什么话了。
“你为什么来?”
你是想问这个的吧。
迟寂没回答。他把闻人舜从地上抱起来,往山下去;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些。远处天边开始发白,将亮未亮的天光那样肮脏,昭示着更大的雨即将到来。
走出一段路后,迟寂才开口。
“我梦见你死了。”
就在这个地方,你从山崖上掉下去;我赶到的时候,只看见你的衣摆。
闻人舜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迟寂笑了一下,“醒了就来了。”
就这么个理由。
居然刚才在左持怜面前说的话不是编的。
闻人舜没再说话。他靠着迟寂闭上眼,他能闻到迟寂身上的气息,从第一天见面起它们就没变过。
那天下午迟寂上楼送东西,解决完匪徒和他一起进屋时,闻到的就是这味道;远处的雷声渐渐远了,他们一步一步走进将亮未亮的晨光里、身后是暴雨和山崖,身前是一条没有尽头的下坡路。
山路两边,被风雨打折的野草正慢慢直起腰来;这半年发生的事逐渐清晰而历历在目,他们复盘、回忆、也寻找错失的讯息。
在这一刻迟寂就已经知道,闻人舜观测天灾,天灾才发生;他观测自己,自己才强大。但他观测的同时也把自己锁定在了救世主的命运里、闻人舜把迟寂“预测”成了英雄,他没有预测错。
他是悲剧的共谋者,他的善意恰恰是灾祸的催化;
他的超能力可不止是传梦(那是种子的能力),更是将未来的可能性在观测的瞬间拉进现实;
所以迟寂应召而来,是闻人舜与他心意相通,把可能性也传给了他、他知道未来这人会出事,赶来救人。
你的梦境里,会有我们还没来得及发掘的真相吗?
我但愿我们亦春风吹再生。
此时我们已经知晓,这“天灾”根本不是自然灾难。世界协约公社的真正目的是让整个太阳系大洗牌,他们引擎的排泄物就是寒潮、地震、风暴等天灾景象,既能毁灭人类“杂质”,也能把一切都推给天灾机器,伪装真实目的。能量足够后地球将从三维升到四维,机器文明没有高度也能工作、无需人类,机械可以操控好一切,所以人类会在那一刻被彻底抹去。
只有适应四维的文明才能存活,三维的生物形态将被淘汰,天灾是阴谋还有破解的可能,维度改变是物理规律层面的死刑。
所以他们造出这一切。
而你我,就是要破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