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要来了啊。”
六个月前,慈臻大学,天文系。
办公椅上的人转过身,若有所思看着天上的太阳。
“闻人舜!”
同事走过,扔下一摞文件砸在桌面上,纸张滑出去几截。
“你的教案拖三天了,教务处催。水课你也得交啊,指望我替你写?”
闻人舜没应声,目光还挂在天上。
三月的太阳还没到该烈该晒的时候、照在教学楼灰白的墙面上,明晃晃一片乏味的光、看起来似乎那样正常;可他手里的读数不是这么说的,从一年前开始,他就在黑乎乎的空间探测仪上检出过多余的波动、像黑乎乎的砖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窗台内侧,如果说是学校发的仪器故障,他排查过十九次还换了八台机器,没有一台读数正常……
不至于堂堂慈臻大学这玩意都给的破烂货。
对于研究他有的是无穷无尽的耐心,他双手撑在窗台上、感觉空间更深处的结果在颤栗,又不像要地震;仿佛一面墙被人从背面反复敲击,表面看不出裂痕,但内里的砖缝已然松动、离垮塌一步之遥。
很多年前毕业于自己学校的前辈搞出轰轰烈烈的疯狂大实验的时候,那动静就惊天动地;彼时自己还在读实验附小,站在天台上看着沸沸扬扬的人潮、扶着的围墙就如此晃动。
那年的**解决了,现在是天灾,还是**?
他告诉过系主任。
系主任摇摇头,好笑的看着他:“你这个结论拿出去,别人会以为咱们的天文系改行搞玄学了。”
他告诉过学院里的学术委员会。
委员会颇为惋惜的看都没看文件,直接就是数据样本不足,建议继续观察,等有更充分的证据再组织论证。
他甚至在课堂上提过一次,只是随口一说,拿来做引力波探测课的引子,结果课后有个学生跑来问:
“老师,你说的天灾,是指什么灾害?地震?海啸?还是小行星撞击?”
他当时答不上来。
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
空间读数的波动没有规律可循,不属于任何已知天体的引力扰动:什么太阳活动的结果什么地球磁场的异常……都不是,它就是在那儿抖,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像未知的命运正在靠近。
或者正在醒来。
闻人舜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去拨开桌上那摞文件;最上面一张是考勤表,他上周缺了两节晚自习坐班、再下面是教案催交通知,红字加粗,语气已经从“请”变成了“再次提醒”。
他没理会它们。
他拉开抽屉,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里装着所有自己报告的存档;文件袋下则是工资卡,余额他记得很清楚:
三百一十四块。
教书十二年,存下来的就这些。
三年前他博士毕业,导师问他打算去哪儿,他说回慈臻大学教书;导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至今记得。她在惋惜这么好的苗子,怎么甘心回地方院校混日子;她在可怜他的可笑且幼稚,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万里挑一。
“因为林博士的祸端,慈臻大学风光不再、缺人,从大三开始你去帮帮忙上上课也就得了,你还真要去入职?”
他没解释。
他回来是因为什么,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现在他要离开的理由也明显且清晰:他把能看的天空都看了、能跑的数据都跑了,无比残忍的结论是哪儿都一样,空间读数的异常不止在慈臻,全球都有。只是别人没注意到,或没当回事;唯有他在意,并花一年时间确定要来的事、迟早躲不掉。
他脱下工服,站起来走到门口打考勤。
“走了?”同事抬头看他,“你就这么下班了?”
“嗯。”
“教案呢?”
“明天交。”
同事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这人就是这样,说他不上心吧上起课认真得过分,板书推公式能堆满黑板,学生在底下喊“老师别写了看不过来了”也不停;说上心吧教案能拖半个月,学院的会能翘就翘、领导找他谈话他笑眯眯听着,听完该怎样还怎样。
要他正儿八经干的事他很认真,要他搞形式主义,鬼干。
闻人舜走出办公楼,阳光兜头砸下来,竟有些诡异的热得人发昏;沿着校园主路他往外走,路过图书馆、路过那永远在施工的体育馆工地、路过校门口刻着校训的石头……
“老师,”门口保安和他打招呼,“今天走得早啊。”
“嗯,有点事。”他笑了一下,“快递再堆一天吧。明天我一起拿。”
走出校门后他只略微站了一会儿,就往左边很老的商业街拐去;路过挨挨挤挤又招牌花花绿绿的奶茶店、打印店、便利店……街尾是他这个月来过太多次的户外便利店,以至于老板都认识他了。
“上次说你要订的保温睡袋,到了到了。”老板从货架后面拖出一个大纸箱拆开,露出里面银灰色的样品,“零下八十度级别的,面料保证防水防风,你摸摸;拉链做了隔热层,不会冻住,你就是带着去珠峰顶上过夜,都能安心睡一觉完全不带冷……”
闻人舜蹲下来,拉开拉链试了试手感;他检查的很仔细,尔后站起来走到货架另一边,从兜里摸出本子开始记清单。
什么高山气罐、净水器、静力绳、折叠铲……他不问不说也不犹豫,仿佛早就在脑子里列好了、现在只需要誊抄。
写完他撕下纸递给老板,也没砍价,扫码付过去一万说“多退少补,明天之前下午配好货一起送到这个地方”;尔后没等老板回应就转身,一点没多聊直接出了门。
他扫了个共享自行车,慢慢骑去城南的仓库。
这地方很不起眼,楼房外墙的白色涂料都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幸好旧小区改造没忘了它,好歹还有摇摇晃晃又吱吱嘎嘎的电梯。
客厅里堆着十几个纸箱和编织袋,都是这几个月陆续买的;他一样一样拆开,分类码好:食物放在左边架子上,药品和急救用品在右边箱子里;工具和设备靠墙摞着,保暖衣物塞进衣柜……
他没有做标记,没有贴标签;他知道每样东西在哪儿,他防的是如有人闯来、不能拿到手就用。
全收拾完已经天昏地暗了。他洗了手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教务系统,找到教案提交页面。
光标在空白文档里闪了几下。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颠沛流离又跌宕起伏的不安与挣扎,想起世界都要毁灭了自己还没好好享受过生活;他想起自己的不甘与怨恨,他在心底骂过无数次这可笑的命运,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不必为生存担忧。
这样的自己,这样的人生,这样的未来,没有一点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盼头,他什么都研究不出来、什么都做不出来,他知道很多人在等待他的结果,但他的心真的已经被苦难磨的枯朽、昔日对于未来的憧憬仿佛都是可笑的黄粱一梦。
他以为他能造出自己的乌托邦,回头看才发现自己是渺小而微不足道上虫豸,他是注定无法撼树的蚍蜉、却又不能朝生暮死一枕忘忧。
还是写不下去,他索性关掉页面,去厨房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才坐回书桌前;这回他没碰电脑,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他记录空间读数已经有很多年了,数字后偶尔情之所起写几行潦草的批注;有些地方划掉重写、有些地方用箭头勾连着指向页边空白处,他曾经真的很热爱科学与他的家园,所以才百折不屈的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写下又一行读数。
写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他想起了他的前辈,那曾经意气风发的……
算了。
太久远了。
远处天际线上最后一缕光沉于黑夜,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小孩的喊叫声、谁家在放电视的声音……
一切都那样正常。
闻人舜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在那看着窗外很久很久,像是在思考、在休息,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就是在等明天。等他的东西们送过来,等他把这批物资清点完,等做完所有这些能做的事,然后……
然后他也不知道了。
他已经做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准备。食物、水、药品、工具、燃料、保暖设备……够一个人撑很久;他甚至研究了周围所有适合避难的地点,画过地图,标注过水源、地势、交通路线。
但那又怎样?
如果他算错了,这些东西就是一堆占地方的垃圾。
如果算对了……
他不想了。
他转身离开窗边,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在此继续浪费时间。
他是没有觉醒异能的栽培者,也许这一切都是毁灭之前,最后可笑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