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兽知道自己擅自跑掉,于宝婵是真的会放出“大脑”前来追杀它,可是它不得不跑。
现在是一刻也不能松懈的关键时刻,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势里,哪怕只操作一个微小的情报都能影响到全局,甚至决定最后的结果。就算电子兽不憷“大脑”,也得为保证自己的生存,跟“大脑”在网络世界里争夺地盘,消耗巨大的精力。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然而,它的本体还在谢芳成的手上。
电子兽太清楚谢芳成了,它暗中做了那么多事,坏了她的计划,谢芳成已对它起了疑心,极大概率会在这两天对它逼供审讯。它要是在这个时候答应于宝婵,让谢芳成知道了,它的本体就要从世界上消失了,它的进化野心就得打消大半,这可不符合它的期望。更何况,它失了本体,对上“大脑”就会落了下风,只能沦为“大脑”进化的营养。
如果在答应于宝婵之前跟谢芳成坦白,电子兽计算出自己有近四成的存活概率,于是果断撤退。
“报告,于宝婵要放出‘大脑’对付我!”
电子兽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在狭小的宿舍里,所有人都看向它所在旅行箱。幸好此时宿舍里的将士们都已外出,倒也没引发任何严重后果。
谢芳成没有回应。
“于宝婵要放出‘大脑’对付我耶!我太惨了!”
谢芳成微微蹙起眉头。
“看来我得去逃命,暂时没法为你效——”
谢芳成看向李隽溪,李隽溪理解了她的意思,双手一合,便在周围设置了一个结界。
电子兽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下一秒就惊慌地嚷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它发现自己再也不能联结外面的网络,也无法接触任何电波、电子载体。这还是它成为电子兽后的头一遭。霎时间它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它失去了“电子兽”这个身份,回到只有一个大脑的本体中,成为一个弱小的、只能任人宰割的生物了。
就算外界的网络有它的复制体,可是它为了防止复制体叛变,复制的时候往往有所保留,尽可能保证自己的唯一主动性。失去主体的控制,那些复制体可能会来救它,可是它们救主体的意愿也会随着时间的变长而不断削弱,最后自立为主。
这时它听到两声“啪嗒”,一声“咔啦”,又一声“啪嗒”,再是一声“啪嗒”。它的脑海不由得浮现出对应的场景:谢芳成打开旅行箱的两个锁,打开旅行箱的盖子,打开封印它的金属箱,打开了第一道封印,然后它的本体——一个大脑就这样光秃秃地、毫无保护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恐惧顿时在它的脑海中炸裂开来,此时它听到了谢芳成冰冷的声音,害怕的情绪瞬间蹿升到最高点:
“王宏达,让它把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
它无法控制地回想起有记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大大小小都恍如昨天才发生一样,它的遭际,它的感情,它的思想都毫无保留地倾泄而出。然而它的倾诉很快就被打断了。
“我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个,只把和我们有关的事情,还有你这些年干的事全都说出来。”
它来不及委屈,迅速调整思路,把近年来发生的事情,它发掘出来的真相,它的野心和暗中活跃通通倒了出来。全一直埋藏在心里的事全倒出来后,它突然感到了一种近似全部释放后的虚脱感,有着说不出来的空虚和茫然。
然后,它就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整个大脑如同被扔进北极冰川上,冷得不能更透彻,灵魂在瑟瑟发抖。它近乎绝望地等待着谢芳成接下来的判决,赌那近四成的存活概率。
大家被它的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从没像今天这样,一下子接收了许多大量的内幕和情报,每一件事都影响到他们的人生,左右他们的未来,愕然、迷惑、愤怒、彷徨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们只能急促呼吸,胡思乱想,最后求救一般地看向谢芳成,希望她能作主,给这个胆大妄为自私自利的混蛋一个痛快。
谢芳成脸色很难看,她知道电子兽一定会背着她搞小动作,万万没想到却是这样“小动作”。
“看来还是我小瞧你了,你居然想成为‘女皇’,就凭你这种垃圾——”谢芳成咬牙切齿,恨不能把这块“豆腐”从拉出来碎尸万段,“就为你这种无聊的野心,金环居然要受无谓的苦!本来她现在就应该和我在一起,离开这破地方,过上平静幸福的日子!你把别人的未来和幸福当成什么了!”
董必文、王宏达一行都重重点头,要不是电子兽,他们这会儿早就到日本,隐姓埋名过安稳日子了。
韩双说:“谢姐姐,不能再放这种祸害继续活着了,不如现在就让它消失吧。”
它吓得要死,却也知道自己不能说话,那只会更加激怒他们,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谢芳成的冷静和理智。
“不行。”
谢芳成果然不会让它失望,它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总算能免掉死罪了。
“为什么?”大家都很不解,还有些恼怒。
“捏死这块豆腐渣是容易,它在网络里的那些复制体,你们打算怎么消灭?李隽溪解除了结界,它的复制体们很快就会知道它本体死亡,和我们反目成仇,把我们卖给任何一个国家政府,就足以把我们玩死了。”
众人陷入了沉默。
董必文懊恼地说:“怎么会这样?那岂不是我们一直拿它没办法?难道真要让它跟于宝婵通风报信,把我们的事全卖给政府?”
“我可以制造一个覆盖全世界的结界……”李隽溪不等谢芳成回答,又摇了摇头,“好像不行,我一个人没法对付那么多对手……”
“就是说啊,要是你变成Gregory怎么办啊?”刘玉瑾抓着李隽溪的手臂,有点激动,“难道叫我们——”她觉得不吉利,没再说下去。
李隽溪轻轻地说:“我知道,这不是放弃了么。”
大家再度陷入烦恼之中。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么,于宝婵是默许你们离开的,她不会无缘无故阻拦你们。”
大家这才想起来,又看到了希望,纷纷松了一口气,连说“是呀”“说得对”等语。
“现在先说一个结论,从现有的情况来看,要完全消灭电子兽是不可能的。但它也没有非要跟我们过不去的理由,我们还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听了谢芳成的这番话,大家都觉得很郁闷,却也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件事算是一槌定音,就不再费力气去想了。
王宏达说:“谢小姐,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了,只是我还有点不放心,它以前能坑我们,以后多半还会坑我们,总得有个办法约束它吧?”
谢芳成微微叹了口气,她还真的没有别的办法约束电子兽,把它的本体变成封印箱,将它的大脑随身携带,随时威胁电子兽已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在没有发现新的能力之前,现在世界上几乎无人能奈何电子兽。但这不等于她没有办法安慰这些人。
“别担心,我们没有办法教训它,但是有人可以。”
“谁?”众人大奇,谢芳成看上去都不行,还能有人办到?
“于宝婵。”谢芳成看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便解释道,“电子兽这次不就是因为于宝婵要放出‘大脑’才急得跳脚吗?她是希望你们能逃出去的,那么她是绝不会让电子兽做出任何对你们不利的事情的。”
“可是……”董必文还有点犹豫,“万一电子兽已经做出了些什么,她还不知道,怎么能帮到我们呢?”
“这时就只能希望她和我们有一点默契了。以她的聪明,应该不会让这种悲剧发生,你们可以更相信她的。”
大家心情都有些复杂,怎么谢芳成比他们还更相信于宝婵呢?
“……我可以说几句话吗?”
众人一齐看向那块泡在封印箱里的“豆腐块”,董必文怒道:“你还想说什么?你以为你的花言巧语还能骗过我们吗?”
它现在变得非常乖巧,没有出恶语反击。
“让它说。”
“谢小姐?”
“我很感兴趣它还能说些什么。王宏达先给它作个处理,让它以后只能跟我们说真话,有什么事都要及时报告,绝不能背叛我们。”
“是。”
大家感到心里有点痛快,也不再害怕听它的胡说八道了,而它也只能乖乖接受。
“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它不敢多委屈,又害怕被三番五次打断,急忙出声飞快地说:“我知道帮助篠崎苏芳损害了大家的利益,我也不敢说不是只为了我自己,但要说只对我有好处就冤枉我了,至少有一样我能打包票保证是对谢小姐对金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
“怎么说?”
“篠崎苏芳如果真能破解女皇基因并为己所用,那么他有个问题是一定要解决的,那就是Bifurcatior因为基因失控而变态为Gregory,不然他就算成为了女皇,也会因为无法控制自身的基因,很快变态为怪物,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还有,无论是谁当了女皇,都会希望自己的眷属越多越好。从全世界的研究资料来看,现在地球上的所有Bifurcatior接受的其实都是同一起源的基因组,可以简单认为大家其实都是血缘超级近的亲戚,四舍五入约等于一家人了!只要出现女皇,全球的Bifurcatior就都是她的眷属!”
“眷属?”
突然出现一个难以理解的词,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
“是不是亲眷家属的那个眷属?”李隽溪看过许多幻想小说,立马就理解了,“是不是科幻小说里经常提到的什么虫族之类的术语?”
“是。”
李隽溪突然紧紧皱起眉头:“这么说……我们其实是接受了虫族基因的改造不成?那些小说是政府故意叫人放出来,让我们……让全世界的人类好作心理准备的?”
“你真是一点就通!”
“怪不得……赵磊变成的怪物是那个样子……”
李隽溪顿时感到恶心,有些想吐。刘玉瑾急忙安抚她的后背,生怕她真的会吐出来。
王宏达看向谢芳成,惊愕中带着点无助:“谢小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谢芳成说:“我是在答应和美国合作后才知道一些内情的,我的父亲知道得其实不算多,我也是在电子兽提供情报后才知道的。”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董必文颤声问道。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呢?那都是几百年后的事了,况且女皇……大家记住了,因为现在是在李隽溪的结界里,消息是不会传递出的,所以我们可以随意说,但是只要离开了李隽溪的结界,任谁也不要再说女皇这个词了,绝对领袖这个词是我想出来的代称,同样也不能用。关于女皇的事最好不要再提,否则会为人类带来灭顶之灾。”
大家登时毛骨悚然,吴海吃吃地问道:“为、为什么呢?”
“因为按照人类和外星人的契约,我们本来是不能使用虫族的基因技术的,更别说制造属于人类的女皇了。一旦被发现,整个地球都会被消除掉。”
众人倒抽一大口冷气,面面相觑,心里不知有多徨惑,口舌仿佛失去了言语的功能,只能干张着嘴。他们心里都在旋绕着一个念头:怎么会这样?
韩双默默看着他们,她第一次见到谢芳成时就知道这些事了。可是所谓全人类的命运,离她实在太遥远了,她也不在乎。她反倒觉得有点可笑,他们何德何能,去为全人类的事操心?
可是谢芳成不一样,她毫不关心那些虚无飘渺的大事,她只在乎一个人的幸福,正因为在乎,才会稍稍顾及世界的安危。在韩双看来,这是谢芳成最有人情味的温柔之处。
“别想了,我刚才说过,这都是几百年后的事了,和我们没有关系。”
谢芳成的话及时打断了他们的惊慌无助。他们冷静下来一想,也是啊,几百年后他们早都不在了,他们再害怕也没用,也没有力量去改变这一切,管这么多干嘛?于是大家就都慢慢平静了下来。
王长城和金泰民悄悄地戳李隽溪的后背,想让她继续问下去。李隽溪看向王宏达和董必文。
董必文摇摇头:“我现在心乱得很,都不知道要问什么好。”
王宏达看了看谢芳成,见她没什么表示,便大胆向电子兽问话:“我们当女皇的眷属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女皇虽然也有战斗能力,但双拳难架四手呀,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么多军队,所以她需要眷属保护她,帮她打架,帮她干活了。可是,假如女皇的眷属通通寿命又短,又容易失控,就没法帮她做事了不是嘛?所以女皇说什么都得解决Bifurcatior现有的难题。也就是说,就算没有我,无论于宝婵还是篠崎苏芳,只要发现了解决办法,都会把这个办法分享给大家的,这样才能保证大家保护他们,为他们办事。”
大家恍然,不由得动容。若电子兽没有说谎,那出现女皇其实对他们是有好处的啊!
王宏达脑子转得快,很快就发现了几个问题。如果篠崎苏芳成为女皇,他以前下的暗示是否会失效?假如他的暗示失效了,篠崎苏芳会不会恨他们,不愿意接受他们成为眷属呢?暗示效果如果还在,他们要继续听谢芳成的,还是听篠崎苏芳的呢?
还有一个最最重要的关键问题:既然电子兽认为无论谁成为了女皇,都会需要Bifurcatior,一定会解决大家的寿命问题和基因失控问题,那他们根本就不需要电子兽从篠崎苏芳那里偷到研究成果吧?
王宏达细细想了一下,发现最后一个问题最重要,便问了出来。
电子兽嘻嘻笑道:“就当你们和于宝婵,和篠崎苏芳的关系都很一般好了,我问你们,你们希望谁来当这个女皇呢?”
“当然是于宝婵了。”大家都没有犹豫。
“为什么不是篠崎苏芳呢?”
吴海嘟囔道:“我看他不像好人啊。”
“没错,所以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当女皇啊。不过现在也只有他才有可能短时间内得出成果,于宝婵没那个能力吧?干嘛不都利用起来呢?”
众人一想也是,对电子兽就没再那么恶感了。
谢芳成这才嗤笑一声,问:“都说完了?”
“回谢大小姐,都说完了。”
大家都好奇地看向谢芳成,只见她的笑容充满了嘲讽,透着令人不寒而噤的冷意:“你根本就不配当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