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宝婵怔了一下,又觉得不怎么意外,好笑地问道:“它还在监听我们吗?”
“还在监听。”
“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跑了呢?”
“它是害怕我。”
于宝婵瞅着仲青,了然地点头道:“你和谢芳成很像,都是让人无法随便说谎的类型。”仲青很不快地瞪了她一眼,她毫不在意地继续笑道:“不过这样一来,可以认定电子兽认为我们缺乏合作的价值吧?”
仲青转回头,阖上眼睛。于宝婵也不介怀,只是关心地注视着友人,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可不能打扰到她。她们今天本就没想过要达成与电子兽的合作,而是测试仲青能否辨认电子兽的思维活动,能否追踪电子兽行经网络世界各处时留下的痕迹。
现在可以确定,仲青可以分辨电子兽的种种思维活动,接下来就要看她能不能借助网络的性质追查到电子兽的痕迹,乃至侦测它的思维活动的实时变化。
过了十多分钟,仲青开始取下脑机交互设备的传感器头盔。于宝婵适时地搭了把手,并把封闭式耳机递给她。仲青戴上耳机,仍然闭着眼睛,双手揉着太阳穴。
“我来吧。”于宝婵很自然地替仲青按摩起太阳穴。
按摩了三四分钟后,仲青睁开眼睛,从座椅上起来,关掉了所有仪器的电源。事实上两人进入这间封闭的屋子前,连手机都没带进来,这都是为了保证尽可能减少电子兽能监察到的她们的任何活动内容,当然也包括她们的谈话。
“和电子兽来一次正面的接触是正确的决定,我已经记住了它的特点,可以随时在网上找到它活动的痕迹,也可以探查它的思维活动。只不过网络的电子信号比起自然界过于直接,不经过耳朵直接冲击大脑,对我来说负担有些重。另外电子信号在网络里是会衰减的,还有可能被过滤掉,很容易错过重要情报,还是不要太依赖我为好。”
于宝婵点点头,又好奇地看向仲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事?”
于宝婵像得了许可证般,慢条斯理地说了起来:“网络是通过各媒介运载数据来传递信息的,电子兽既然能在网络形成意识,说明它在网络里是由数据组成的,它的思考逻辑应该是非人类,更接近于人们所期待的人工智能,我猜它通过网络观察外界时,接收的是庞大的数据,不管它为处理庞大的数据建立起的思维模式有多复杂,归根到底那都只是一连串有意义的数字。”她顿了一顿,眼里望着仲青,“可你是活生生的人类,通过网络所看到的又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和平时使用能力没什么区别,毕竟我是用这个大脑来处理数据的。”仲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是怎么判断出那些信号的性质?”
“这就是大脑的神奇之处了,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运作,为什么会给出这样的解读。硬要套的话,是直觉和联想这两个功能一起合作产生的结果吧。”
“也就是说,你的大脑是根据接收到的信号,建立起了一个模型,然后将其转化为影像,或者一个念头,又或者是别的东西?”
“差不多。刚才电子兽说它不知道金环的下落的时候,我的大脑受到一个刺激,忽然出现了一个闪念,有点像画面和念头的结合,非常清晰,是我所未见过的景象,这就足以让我判断电子兽在说谎,它应该很清楚金环的下落。”
于宝婵点点头,微微蹙起眉头:“虽然知道金环在哪了,可具体在哪里还不知道,朝鲜那地方可不好进去,也不知道她是否安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回来,要是找不回来——”
“他们对找人还是上心的,只是找到人后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于宝婵再次看向仲青,见对方一脸冷色,眼里全是阴晦,暗道事态果然在往坏的方向走,程问夏无法看见未来的阴影又一次弥漫开来,让她有点难以呼吸。她不愿再想,急忙平顺呼吸,定了定神,说:“既然如此,就只能抢在他们之前把金环找回来了。我看你跟李医生关系不错,不如你跟她说说,让我陪你出去找人。”
仲青向门口走去,“我们现在就去找元有坚放出‘大脑’,逼电子兽乖乖跟我们合作。”
隔壁是会议室,元有坚和江源都坐在会议桌前等着。见两人进来,江源瞅了一眼元有坚,见他虽然很急切,但还是很矜持,便主动问道:“结果怎么样?电子兽答应跟我们合作吗?”
“它不老实,跑掉了。”仲青答道。
两人都不意外,江源继续问:“你能查到它的去向吗?”
“它很狡滑,我很难追上。”仲青毫不意外地看到两人略略失望的眼神,更不存在说谎的心理负担,抛出了一个鱼饵,“不过它招供了一个重要的情报,谢芳成等人现在正在乔治·华盛顿号上。”
元有坚眼前一亮,随即冷静下来,问道:“它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它不肯配合我们的工作,怎么会告诉你呢?”
“是我们逼问出来的,它受不了我的逼问,就跑了。”
元有坚不语。
江源说:“这样看来,还是得让‘大脑’出来活动活动,逼它配合我们工作了。”
四人离开会议室,乘坐电梯来到地下三层。住院大楼地下三层本是用来停放各种医疗器械的,现在东部被清出一半的空间,从外头空运了许多物资,经过战士们两天两夜的加班奋战,安装了一个严密紧固、牢不可摧的密闭低温舱。低温舱一俟建成,便有三排的战士每天三班倒轮流值守。
“把羽绒服拿过来。”元有坚向一名值班的战士吩咐时,看了一眼于宝婵和仲青,“你们现在应该不怕零下二十度的寒冷吧?不怕的话,我们就只要两件了。”
仲青和于宝婵都无所谓,于是战士小跑取来两件长款羽绒服,交给元有坚和江源穿上。
元有坚穿好外套,用眼神示意于宝婵过来,说:“李方仪主任之前交代只能由你来控制,但为了安全起见,必须得我、你两人合用虹膜识别和人体识别功能,才能打开这扇门。除了李方仪主任外,其他人要进来,得经过我们同时许可。”
“是。”
两人完成了两道识别程序的设定,通过了识别检测,那扇紧紧咬合的圆形舱门才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行人鱼贯进入,舱门检测到所有人已进来,便自动合上了。
舱室中央是培养舱,培养舱中间部分由钢化玻璃组成,可以看到里面充满着营养液,液体中央漂浮着一块成人拳头大小的大脑切片。培养舱周围绕着八排机柜,不断地闪耀着幽幽蓝光。这些机柜便是军队现在使用的,计划在半年内淘汰的旧世代超级计算机,因此军队收到元有坚的调用超级计算机的申请时,毫不心疼,反倒很欢喜,非常大方地批准了。
于宝婵望着培养舱里的大脑切片,感叹道:“要感谢江局长能想出这个主意,把大脑切出一块带过来。当初李医生不让我外出,我还以为计划要凉了呢。”
“要从那样一个庞然大物身上切下一块肉来,何况那还是大脑,神经众多,一个搞不好就会让“大脑”发狂,军队和研究所都费了不少劲。”江源微笑着,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块大脑切片。他以前也只是听说过“大脑”的威名,却从来没见过实物,今天一见,不禁觉得有些惊奇,隐隐还有些失望——它怎么看上去这么安静,平平无奇呢?
他很快就省起,为了防止“大脑”切片在外面失控,军队配送了一个低温舱——便是如今他们所呆的舱室,用来抑制“大脑”切片的活性,这小小的肉块现在只能以比蜗牛还慢的速度活动,思考的速度想来也会很迟缓。
元有坚调节低温舱的温度,将零下二十度提升到零下十度,说:“现在让我们看看你的交涉能力吧。”
于宝婵应了一声,再度看向培养舱里的“大脑”切片。
在场的除了“大脑”切片,只有仲青能察觉到变化。她第一时间切身感受到无形的压力细密而坚实地将她包裹住,她的身体像条件反射一般动弹不得。幸好这样的僵直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在她意识到的那一刻,身体已恢复到自然的状态,前后不超过半秒。
然而仲青的耳朵听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她听到了非常温和的声音,仿佛母亲的呼唤,令人感到非常怀念,油然生出想要聆听顺从的冲动。幸好那道声音很快就集中起来,向着“大脑”切片传播。
一失去声音的影响,仲青迅速从这股不自然的感情抽离出来,有点不自在地后退了半步。
“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把电子兽从网络里揪出来,把它交给我处置。”
于宝婵只说了这一句。元有坚和江源都流露出诧异的表情,这就完了?
“……明……白……”一道机械的声音沙沙地响了起来。
众人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发现培养舱下方是操作台,上面配有显示屏和扬声器,声音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元有坚和江源意识到这是“大脑”的回应,越发惊奇,感到匪夷所思,均想这哪里称得上交涉。
“谢谢你。”
“……不……敢……”
仲青故意轻声跟于宝婵说:“你吓着人家了。”
于宝婵看了她一眼,声音里有点小委屈:“我已经很温柔了。”
“……女……皇……”
众人听到,都心中一凛。
于宝婵正好将另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发现元有坚和江源都是惊疑交加,而仲青却只有震惊和戒惧,心头忽然雪亮——怪不得她对别的Bifurcatior有着不同寻常的影响力,怪不得变态为Gregory的赵磊和陈昊坤始终不敢真正伤害她,怪不得听到她表示能控制“大脑”,仲青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这一切都因为她是“女皇”。
仲青死死盯着于宝婵,非常轻微地摇了一摇头。
于宝婵心领神会,回过头,带着笑说:“虽然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不过事态紧急,能否请你现在就开始工作,把电子兽逼出来呢?”
“……好……”
元有坚和江源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仲青说:“今天听到的内容谁也不能说出来,谁也不要问,否则我就跟李方仪告状,让她来处理你们。”
元有坚和江源登时跟得了便秘似的,憋得极其难受,却又说不出话来,脸色要多微妙就有多微妙。
于宝婵笑道:“我也不行吗?”
“当然。”仲青说,“反正也不是特别难的推理题,跟别人讨论有什么意思?除非你们嫌命长,我到时就不拦你们了。”
这三人都是聪明人,立刻领会了仲青的意思:只靠现有的已知条件不难猜出真相,但只能想,不能说,更不能留下任何记录。
元有坚因工作的关系接触的方方面面比较多,深知其中利害,被仲青这样一点,微微发热的头脑立刻清醒了下来,便不再去多想。他看向于宝婵:“电子说不定今天就会回来找你,到时你要回到这里,还是和刚才一样在那间屋里和电子□□涉?”
“电子兽恐怕不会考虑到我方不方便,被逼急了,半夜来找我也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