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敢说话。
它也不会回答，事实上它还隐隐有点愉悦，谢芳成只说它不配，这等于变相承认它有成为女皇的可能性。这是谢芳成的挫败，是它的一个小小的胜利。
等着瞧吧，它终会成为女皇的！
到时候它就把谢芳成给剥光光的，就像网络上无数阴暗作品那样任意摆弄，欣赏她的屈辱和不堪。光是想想，它的大脑神经元都变得更加活跃，连接得更加频繁了。
“王宏达，你给大家下暗示，任谁也不能讨论和女皇有关的事。”
“好的。”
王宏达给同伴和自己下完暗示，谢芳成这才让李隽溪解除结界，合上电子兽的封印箱，说：“你去跟于宝婵说，答应只和她合作。”
“只和她合作吗？”
“难道你还想和元有坚合作不成？”
“这当然不。”
电子兽恢复了与外界的联系，发现自己的复制体都曾经尝试联接主体，但长时间没有得到主体反馈，又面临着被“大脑”追杀的危机，它们开始各自为战，四处逃窜，隐形潜踪。电子兽急忙发送联系信号，避开“大脑”的行经之处，一一重新控制那些重要的复制体，跟链条一般重新咬合，再度在网络上织起了一张细密的大网，“大脑”的行踪便如同在阳光下的车辙一般清晰可见。
做完这一切后，电子兽暗呼侥幸。它向谢芳成交代自己的事，居然用了三小时十六分钟，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交涉，前后加起来足有四个小时。不过四个小时，就让这些复制体产生了自我的意识，离心离德了。这可不行。必须尽快地想办法进化，成为能够覆盖全球网络的超人工智能！它阴恻恻地想，如果它能完全吞掉“大脑”，也许就离超人工智能不远了。
找到于宝婵，也不过是几秒钟的事。
“于大小姐，可总算等到你一个人了。现在请你保持现在的状态，只听我说话就好。”
于宝婵安静地阅读着从住院部图书室借来的《利维坦》，只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我愿意答应你的请求，凡是你们需要的情报，我都会第一时间提供。但是，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于宝婵露出了深思的表情，配合书的内容，倒也显得非常自然。
“为了庆祝我们的合作，我就告诉你一个消息吧。谢芳成知道你找我了，她让我在必要的时候向你提供情报。”
于宝婵脸上没有什么反应，心情却很复杂。电子兽这几句话透露了很多事情。谢芳成已经察觉到她的真实想法，并释放出了互相配合的请求信号，隐晦表示了她对电子兽的不信任。电子兽和她们交涉时突然离去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多半是谢芳成对电子兽起疑，强行把它召回，用了一些手段迫使它吐露真相吧。
对谢芳成，于宝婵是心存怨恨的。谢芳成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夺走了张岩和刘碧琳的性命。可是董必文等愿意追随谢芳成，这里固然有谢芳成诱导他们的因素，可除她之外也确实再没人能带他们逃离故乡，到他乡生活。她不由得往谢芳成身上寄托了期望，也许这个女人能够破局，把她的伙伴们带往可见的未来。
期望最终还是压倒了恨，于宝婵对张岩和刘碧琳感到了深深的歉疚。死者长已矣，还是把希望留给尚在世上的生者吧。
她笑了一笑，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对你的观测手段，虽然还不能跟踪你，但只要在你必然会入侵的重要地方设置流量观测点，就知道你来没来过了。”
电子兽观察到于宝婵的右手动作有些微妙，将之放大，发现她的右手大姆指正好停留在“明白”二字上，其他手指则自然地握住了剩余书页。
“你愿意配合我们再好不过了，现在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可以告知我们的情报呢？”
“那就赠送一个情报吧，苏联现在已经锁定朝鲜地区，正在派兵和朝鲜军队联合搜索北方山区，还要调动十二颗侦察卫星把朝鲜全境给犁一遍，一周内应该会出结果。”
于宝婵“噢”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大小姐，我这就向你告退了，拜拜~”
听起来这家伙似乎没怎么吸取教训，于宝婵心想，很可能谢芳成忌惮电子兽的报复，不敢下太狠的手。要惩戒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怕不是要借他人之手。这个他人之手，恐怕也只能她才能担任了。
真是没想到，为了达成彼此的目的，她们居然在电子兽身上找到了合作的联系。
于宝婵下楼去找仲青，仲青现在仍住在金环病房隔壁，但她本人并不在自己的病房，而是在金环病房里。金环的病房早已经过改造，原来针对金环的监测监听仪器全部撤掉，搬入了仲青需要的脑机交互设备、波谱分析仪等仪器，并设置了专门的电源开关，必要的时候可以关闭屋内全部电源，而不影响整个住院大楼的用电。
“它刚才来过了哦。”
“知道，它一出现赵媛媛就通知我了，”仲青摘下传感器头盔，“这家伙来得可真大摇大摆。”
“重要的东西都保存了吗？”
“没什么可保存的。”
于宝婵关掉了电源，屋里一下子变黑，窗外的人工灯光照进来，勾勒出两人的身影。
“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来跟你请教请教，要怎样才能惩戒电子兽，又不至于让它想要报复呢？”
仲青皱起眉头，瞅着于宝婵说：“你——是想帮谢芳成？”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于宝婵合起双掌，“其实这也是在帮我，希望你能理解。”
“电子兽仍保留着人性，可以从这里下手，你让‘大脑’跟着它就是了。”
“只是跟着？”于宝婵立刻理解了仲青的用意，苦笑道，“你这是连‘大脑’也一起整了，只能干看着，又不能吃掉，它能乐意吗？”
“你可以跟它说这是一种学习，光是吃掉是没用的，不如观察一下电子兽是怎么在网络上活下来，成为电子幽灵的。”
“这能骗过它？”
“本来就没骗它。”
“有道理。”于宝婵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又跟仲青说，“刚才电子兽的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仲青闷闷不乐，“知道也没什么用，我国和苏联有条约约束，若非得到苏联的许可，我**人是绝不能进入朝鲜境内的。不光我国，其他国家也是，若不是这样，苏联就不会替我们抵挡那些异形。现在只能指望的场均能早点离开朝鲜，我们才走下一步。”
“如果我们撤掉海军，能否让苏联和美国也一起撤掉海军呢？这样一来，的场均就会有机会离开朝鲜了。”
仲青想了想说：“你这个主意行得通，我等下去跟元有坚说。”
“说起来，从电子兽离开到我来这里，还有段时间吧，你这期间又跟踪电子兽了？”
“嗯，我想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和上次比有什么变化吗？”
“也就变熟练了一点吧……”仲青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抓起传感器头盔戴上，“我居然忽略了，那家伙并没有直接回谢芳成身边，它这是去哪儿？我得搞明白。”
于宝婵看到仲青的动作，就赶紧打开总电源，帮她重新启动了脑机交互设备。
启动需要近一分钟的时间，于宝婵顺便作了一个猜测：“我看十之**是去篠崎苏芳那儿。”
“我猜也是。”
脑机交互设备启动成功，绿灯亮起，仲青闭上眼睛，开始察看电子兽的去向。不多时，她睁开眼睛，露出了纠结的神色。
“出事了？”
仲青轻轻摇头，示意于宝婵帮她取下传感器头盔，“它真是太吵了，我真受不了。”
于宝婵感到有点微妙：“曲长春还是个人的时候明明挺安静的。”
“它很兴奋，还很紧张，像是在等一个非常重大的结果出来。对象是篠崎苏芳。”仲青皱眉道，“难不成他真能搞出来？”
“你是说——”
仲青微微点头，眼含担忧地看向于宝婵：“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得抓紧了。”
于宝婵轻轻喟叹：“也许那天凌晨我根本就不该出来。”
“那不是你的错，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仲青起身关掉了总电源，向门外走去，“你回去休息吧，我还要去找李方仪。”
“李医生？”
“和你们有关的事都得跟她打报告。”仲青说完就径直离开了金环病房，她知道于宝婵会做好善后工作。
李方仪这些天都泡在实验室里，仲青看到窗口透出的灯光，知道她果然在里面，推了推门，密封性极好的合金大门纹丝不动，于是按下门铃。几分钟都没有动静。仲青摘下耳机听了一听，李方仪确实就在里面，便戴回耳机，一直摁着门铃按钮不松手。
过了十分钟，门终于打开，李方仪看到仲青，歉意地笑了一笑：“我刚才发呆，没能第一时间听到……”
“换个地方说吧。”
“还是进来说吧，里面只要关掉电器，保密性还是有保障的。”
仲青点点头，通过大门，进入消毒室，接受消毒，再换上一次性防护服，方才进入内里的实验室。李方仪也一样重新换了一套防护服，关掉了所有可能让电子兽乘虚而入的电器，点亮了一盏应急灯。
在惨白的灯光下，仲青倚着一张实验桌，喝着李方仪就着干净烧杯倒入的温水，说了方才跟电子□□涉的事，以及她的猜测。
李方仪默默不语，只是轻蹙眉头。
“你之前说过，篠崎苏芳最少也要一周才能出结果，这个判断现在会不会过时？”
“一周的时间已是非常极端的推测了。”李方仪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后说，“篠崎苏芳有先天不利的条件，他得先把自己从基因到生理上都完全转换为女身，才有可能容纳全部基因组，再作更深入的改造。否则他将会迅速失控变成Gregory。上次把你失掉的身体全部补上，都用了将近两天的时间。而他要加速自身的新陈代谢，处理旧有的细胞，替换上更改了性染色体的细胞，这个过程极其繁琐，说什么也得四五天吧？再一个，他要做这样剧烈的□□改造，势必需要摄入庞大的营养。他现在是在海上跟随美军行动吧？现在这个局势，更要保证将士的后勤供应，我不认为美军能允许他无所顾忌地搜刮他们的粮食储备。”
仲青刚要张嘴，就看到李方仪轻轻摇头，说：“我错了，篠崎苏芳是个疯子，美军不见得能阻止他，这个假设不成立，还是当他能有办法搞到足够的食物供应吧。”
“那么……”
“就算是这样，我认为一周的时间还是非常仓促的。”李方仪看向对面，像是在看着一张报告书，“他变成女体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重点是容纳从于宝婵那里偷来的全部基因组。而且他还有个致命的问题，他自身已有一套经过改造的基因组了，要作何取舍，就够他头疼的了。以他的贪婪本性，我认为他有可能会铤而走险，将两套基因组结合起来。”
仲青放下手里的烧杯，“这样做是不是更容易变成Gregory吗？”
“对别人来说是这样的，但对篠崎苏芳来说，风险可能会略低一些吧。毕竟他能控制自己的□□，想来也研究过怎么控制自己身上的基因组吧。吸收其他Bifurcatior的基因组容易失控，其本质原因是外来的基因组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两套基因组需要互相磨合，然后融为一体，这个过程不是人类所能承受的，于是他们就失控了，变态为Gregory。但就本质来说，它们其实同出一源，都是同一基因组出来的复制体。所以对我们来说的失控，对基因组来说不过是回归常态。”
“不也是有失控的Gregory突然自灭的报告吗？那个是怎么回事？”
“还是不要指望这个比较好，因为这个恰恰不可能在篠崎苏芳身上发生，恐怕于宝婵也能免疫这个问题。”
“怎么回事？”
“你知道蚁群是有社会分工的吧，它们因分工而出现了不同的生理构造，基本上它们的身份和社会分工是等同的。女王只能生育，雄蚁只能提供精子，而工蚁没有性别，只负责各项工作。虫族也一样，它们的分工和身份也是等同的。正是因为这个特性，我们才会称呼那些异形为虫族。”
“不同分工的个体具备的基因组不同，如果把它们的基因组放在一起，就会产生分工的冲突，导致它们的自灭。就好比不同的机器，虽然有可以共用的零件，但也有无法互相交换使用的零件，一旦被安置了无法运转的零件，就会发生故障，甚至损坏，是这样吗？”
“是的，而于宝婵、篠崎苏芳不会有这个问题，是因为他们掌握了管理基因组的权能，分配、改造、重组等等都能做到，不然也不会被称作……”
李方仪及时住口，叹了口气，又说：“话说回来，篠崎苏芳就算容纳了基因组，也不等于完成了改造，只不过暂时让外来的基因组安家落户罢了。他还得激活基因组的部分功能，最少也要达到于宝婵的程度，不然对他而言，这次改造无异于失败。无法超越于宝婵的话，两人一旦对上，嬴面应该还是于宝婵大一些。”
仲青抱起双臂沉思片刻，又问：“要是他面临巨大危机，是否有可能爆发潜能，提前完成改造呢？”
“这个还真不好说。就算有这样的可能，我仍然认为一周是最基本的时间要求。”
“在这方面你才是专家，我相信你的判断。不过，我们仍把一周的时间当作前提，假设篠崎苏芳能在一周内完成改造，我们就只有三天时间做准备了。”仲青竖起三根手指，晃了一晃，“现在我们还不能跟美国交战，只能偷偷摸摸把篠崎苏芳干掉。如果让于宝婵——”
“不到万不得己的时候，还是不要让于宝婵出战比较好。”
仲青吁了一口气，她就知道李方仪不会同意。
李方仪注视仲青，“你真的能忍心放于宝婵出去，独自面对国家战争机器吗？”
“……”
“你有想过吗，如果于宝婵死了，下一个继任者十之**就——”
“这个可能性很大吗？”
“当然。除非篠崎苏芳能比金环更强，否则他就会对金环下手。”
知道篠崎苏芳有可能要杀害金环，仲青条件反射地皱眉，思索起来。
“仲青，我这些天思考了很多东西，真的想了很多，”李方仪来到仲青的面前，两手紧紧握住她的右手，“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可怕，你可能不喜欢，但是我现在非常希望能把篠崎苏芳彻底毁灭掉。”
仲青静静地注视着李方仪的双眼，“你是想让篠崎苏芳发狂，成为公敌，再让他从地球上彻底消失？”
“不错。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让他们完全放弃这个研究项目，一个活生生的教训是非常有必要的，得让他们理解到自己在做什么，得让他们知道这会招来什么后果，否则全人类将没有未来可言。”
“……损害范围会有多大呢？”
“这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但总比让这个疯狂的计划继续下去要好。”
仲青轻轻地将李方仪的手拿开，说：“我暂时不会告诉元有坚真相，但我总觉得不放心，还是尽早除掉篠崎苏芳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