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去宫殿的路上,马车确实未有一丝晃动。窗外的吵闹声兀自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片死寂。
车内,许惊枝坐得懒散,撑着一侧脸,低垂着眉眼,盯着一处出神。
鸳鸯则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角,原还是瞅着施平厄细看的,现在却是歪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撑不住来了困意。
就在她即将阖上眼时,许惊枝突然出声叫她,语气和缓,“鸳鸯。”
“嗯?我在的。”鸳鸯被他一声喊得一惊,眨了半天眼睛,才找到状态,迷迷糊糊地回他。
“你可能保证一动不动,只好好地看着我们?”许惊枝忽然问。
“一动不动?”鸳鸯一怔,不太理解地问他。
“就是站在原地,莫要走动,小动作最好也免了,站得越直越好。不要言语,不要搔痒,也不可瞌睡,可能做到?”许惊枝撑着脑袋,悠闲地盯着她。
鸳鸯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脸上露出慌乱不安的表情,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嗫嚅许久,软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他,“可是,我……”
许惊枝眉头微皱,看向身侧躺下的施平厄,淡声道,“这是他的安排,你也不听吗?你难道不知是谁把你救了回来?他这么辛苦,如今又卧床不起,你当这些又是为了谁?”
鸳鸯又悻悻地垂下头,不敢看他,最终咬着嘴唇小声道,“我知道了,我会照做的。先前,我做奴仆时,常被管事的大哥这样惩罚,我定做的好。”说罢,泪水涟涟地望向许惊枝。
许惊枝却已经闭上了眼,没看到她这可怜兮兮的一眼。眉眼上的郁结还在,听到她的这句话,却是松开不少,语气轻松道,“那就好,那便站得端正了,救你的施小哥哥正看着呢。”
鸳鸯见他仍不改口,不愿放过自己,只好站端了,一刻不敢松懈,默默地闭了嘴。
鸳鸯被他一声下令,已站了许久,脑门都憋出了不少汗,她却不敢抬手去擦拭,难耐得很。呼吸也不由急促起来,面色潮红。许惊枝却一直阖目休息,一言不吭。她唇咬得极紧,几乎用了全力在控制自己的身体,却还是酸得站不住脚,一下瘫倒在地。
生怕被许惊枝责怪,她不敢耽搁,立马撑着身子起来,下意识抬头看许惊枝神色,却瞧见许惊枝眉眼舒展,呼吸和缓。已是深眠的模样。
自己睡得舒适,却叫她一个小儿在身旁罚站。鸳鸯心底的怒火一下冲到了脑门上,心底猝然升起的不快叫她快要抑制不住自己压制起来的力量,可为了自己的计划,也只能紧咬牙关,忍气吞声地收了手。
看着许惊枝那一副安然模样,鸳鸯愤恨地捏了捏手。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呢?
她跌倒又起身的动作不小,许惊枝未见被惊醒,看来是真放心她一个软弱可欺的小姑娘。
鸳鸯心底哼笑一声,脸上的表情带着唏嘘。人既然已经睡了,她便懒得再装什么软弱,在车上找了个地方坐下,坐下那一刻,全身都觉得舒坦,又伸手捶了捶发麻的双腿,好好缓解了一下腿上的酸疼。
她漫无目的地环视着马车内部,在心底盘算着在哪些地方动手脚,却忽然瞧见躺着的施平厄身上多了一样东西,让她不由地停住了目光。
只见许惊枝清瘦的手轻轻搭在他身侧的手旁,两只手只是指尖微微触着,却叫她看出来无限怜爱和亲近之意。
鸳鸯盯着盯着,忽然想放声大笑,可她又觉得恶心,将目光收了回来。
一个骗子,一个被骗的傻子,在人前卖弄,难道还真以为自己与对方是如胶似漆的一对?竟是做着梦,还要牵着手。可不就是令人作呕吗?
可真是让人开了眼,不过,她向来爱掺和进这些情情怨怨之中。她无比怨憎地祝福,只希望以后两人白头偕老,永生永世不分离啊。
而她,便化作活菩萨,来帮两人一把。
缓和一会后,鸳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在马车内四处走动,手指不断在室内游离,指尖飞出几缕纤细的黑丝,黑丝在空中飞舞,穿行,翻飞。不知她在这小小室中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待一切准备妥帖后,她十分满意地坐回了位置,十分舒坦地舒展着身体。
想起遗金楼里发生的事,心底不由想,我原以为只有我想杀你们,现在看来,那位大人也不想放过你们。若我先得手了,说不定还能拿你们去邀上一功,免我受苦。届时,我定会记得你们对我的好。
…
眼前的一切都如风中残荷,破败不堪,难以入眼。
唯有这野生的草木长势不错,长得茂盛,也能替这荒芜的门派遮一遮羞。
许惊枝瞥了眼旁边屋顶破了大洞的屋子,沉默一瞬,默默想,这也能算作门派吗?
先前在门外蹲守施平厄时,他以为山下那个牌匾歪斜,裂了几道碗大口子的烂木门已经算是拿不出手了。
没想到里面更是败絮其中。
屋子的朱漆尽数剥落,木柱烂了几处,屋檐下布满了厚密的蛛网,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里面的人只能吹着冷风,窗台也破了洞,墙角生了霉,长着墨绿的蕨。地面已裂了几道不小的缝,缝隙延伸至远处。那方还横着几处断墙,地上的落叶不曾打扫,已堆满了地面。若是没有落叶遮挡,怕是得露出不少脏污。
虽不入许惊枝的眼,他却没有多少嫌弃,多年前的他住的并不比这里好。
他踏上落叶堆,听到稀疏的响声,一步一步向前,想找到施平厄所在。
这里正是施平厄的记忆,噬魂师触碰他人灵魂时,总会不慎被对方的记忆吸进去,或是脑海闪过几个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瞬间就会被记忆侵占意识
而施平厄的记忆受魔气入侵魂魄破损,受到了损坏,已是最凶险的那一类了。若是一时不慎,分不清这是何处,便是怎么都出不去了。
可这里是别人的记忆,不是主人的噬魂师向来触碰不得,又怎会分不清。他们向来一脸嫌弃地退出,便将人的魂魄一口吞下。除了主人自己,又有谁在意他脑海深处,他时常想起的那段记忆是什么呢?
许惊枝当然不曾在意。他闯入过很多人的记忆,自愿的,不自愿都有,每一个他都像看故事地走了一遭。不过,他忘得很快,也并未放在心上过。可总是难免在心间留下点痕迹,在不经意时,下意识地出口提上一句。让记忆的主人羞愧难当,恨不得以头抢地尔。这怕也是灵安宗内人人对他避之不及的原因之一。
身后的大门忽然被推开,发出一声咿轧,许惊枝闻讯转身。
门口站着个留着长胡子的沧桑男人,模样应是壮年,额间却已经生了些许白发。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眉眼间却没有一丝仙风道骨,反而多了些不相衬的怪异。他手上正牵着一个还没他小腿高的小男孩,男孩穿着简陋,黑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只顽皮的小花猫。男孩被男人的大手紧紧牵着,目光清澈地紧盯着前方。
许惊枝总觉得有一瞬,那男孩的视线与他撞上了。
望了眼门派内的模样,与他离去门派是相差无几,男人捋了捋自己的长胡子点着头,一脸得意地问道,“如何?这便是忘虚派。”说罢,伸手一一在眼前几处地方点过,还算仔细地向男孩展示了一番门派内的景致。
许惊枝在一旁默默看着,心底不由生出鄙夷,这种地方有什么展示的必要吗?
小男孩却不觉得夸张,一面仔细地听着,一面眼睛骨溜溜转得飞快。闻声抬头看着男人,却被他的长胡子吸引了注意,隔了许久才慢吞吞地点头,“好。好厉害。”他干巴巴地夸了一句,后面又憋着气想着其他措辞,可是实在没学过几个字,只能尴尬地将手在腰侧摩挲着,露出个讨好的笑容。
男人却并不在意他是什么反应,夸张地张开袖子向他显摆一番,得意洋洋地扬了扬眉,朗声道:“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说罢,男人抽开握住他的手,背着手潇洒地抬脚跨过了门槛,自个儿走去前面了。
他步伐潇洒地走过许惊枝所在的地方,丝毫不顾及身后的男孩。许惊枝漠然地盯着他,眼底露出丝嫌弃的烦躁,又不免扭头看了眼落在后面的施平厄。
留在后面的小男孩听到他的话,眼睛亮晶晶的,也跟着跨大了一大步,幸好他紧盯着门槛,不然那小短腿定然被绊得栽个跟头。站稳后,他惊喜又不安地追问着,“真的?这就是我的家了?”他像是第一次得到这种承诺,被惊喜砸得站不住脚,一脸期待地向男人确认。
男人转身打量着他,旋即对着他闭眼点头,捋了捋胡子,道,“自然,自然,以后你我就互为师徒。”
男孩急忙点头,追上来拉着他的袖子,忙不迭地喊道,“师尊,师尊。”小孩的声音都是清亮的,他的嗓音却藏着化不开的紧涩。这两声清脆的叫声,像是怕男人突然反悔。
男人气定神闲地嗯了一声,却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换上了一脸严肃的表情,“虽说我门人丁不兴,规矩却也是要守的。”
男孩不解地望着他,顿了会,才点点头,等着他下规矩。
“一日之计在于晨,作为徒弟,你需在清晨起来为为师备好饭菜,此为磨炼心性。午时,为师休沐之时,你需执扇为我驱热,此为锻炼身躯。晚间也不可怠惰,你要替为师整理床铺被褥,为师换下的衣物需你拿去屋后的小溪清洗。事毕后,才能回房间睡觉。知道了吗?”男人笑容满面,紧盯着男孩,眼底的奸诈就要藏不住了。
许惊枝此时倒听明白了不少事,这个老狐狸哪是收徒来了,分明是给自己找个听话又乖顺的奴仆。
男孩在脑海里好好整理了下听到的东西,扳着指头数了自己要做几件事,才扬头冲男人一笑,“徒弟都记下了。”应下后,他仔细一想,又觉得少了什么,实在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可是,我听说,入门派后是要修炼的啊。师尊,我何时修炼呢?我要成为大侠!劫富济贫,拯救苍生!”
“呵,这些时间需要你自己去发掘,师父只能指点一二,其他还得靠你自己摸索。至于大侠之名,只要你做好我交代你的事,往后定能大施抱负。”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应下了。
“好了,你先自己待着吧。为师出门一趟乏惫得很,晚些再教你些规矩。”男人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向屋内走去。
“好。”男孩乖巧点头。
男人一走,天地都静了下来,小院中一片沉寂,连一丝风声都无,只有一个矮小的身影盯着天空的云朵发呆。下一刻,一片寂静便被男孩打破了,他不是能闲下来的人,精力十分旺盛,好奇地在门派里转了一圈,没有受到一点萧条之景的影响,反而喜欢得紧,在院中那株古树边溜达了好几圈。才有些疲倦地找了石凳坐下。他双手撑在后面,脑袋向后仰,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不合身的衣服露出来一小截胳膊,枯瘦如柴,不像是吃饱饭的孩子。矮小贫弱的身子实在让人瞧得心疼。可此时却是十分满足地伸长了腿,眯着眼睛,望着碧蓝的天,看得出神,晃动的双腿也不由停了下来。
虽然与现在的施平厄相比,有些差距,可一看见那双澄澈的眼睛,许惊枝便能认出这小男孩是谁。当时在门派门口,他已看出施平厄的师尊无心救他,甚至觊觎他心口的琉璃心,却因他招惹来他人,怕引火上身这才无奈将他弃出门派。可他实在不曾想过,小时的施平厄也未曾有过什么好日子。他不由在心底冷声哼笑,这世道,什么鱼鳖之辈都能成了授道育人的师尊?
现在的施平厄那一脸无邪,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就这样天真了半辈子吗?
就在许惊枝以为施平厄已经因玩闹疲倦得睡着时,施平厄却是突然惊喜地蹦了起来,伸长胳膊,冲着他的方向跑了过来。
许惊枝一怔,下意识地闪身躲开。
施平厄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触碰到的半边肩已经成了虚影。
许惊枝不由失笑,记忆之外的人向来无法参与到记忆之中,他竟被个小孩子惊得让了步。
下一刻,一声声雀跃的雀鸣声传进他的耳间,伴随着施平厄沮丧的声音,他面色怅然,垂着胳膊丧气道,“啊,小雀儿,你怎么跑了啊?”
闻声,许惊枝的步子停了半刻,寻着他望着的方向抬头看向半空,一只山雀正在空中盘旋,一下低飞在他眼前停留,一下升起在高处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他,好似在逗弄着这位想抓住他的小孩。
施平厄本已丧失了兴趣,却被这小雀得意洋洋的模样弄得懊恼地叉了腰。噘着嘴,不满地看了眼那只仍在打转的山雀,最终他只能悻悻地坐回原位。
他低垂着脑袋,可被遮住的眸子却出奇地亮,一刻不眨眼地盯着地面。
下一刻,那山雀就着了他的道,落在地面,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
视线中出现山雀的身影时,施平厄激动无比,身子不由一动,那山雀发觉不对,便飞速地飞走了。
施平厄懊恼不已,只不过一会儿,又开始装作对山雀熟视无睹,来诓骗这无辜的小雀儿了。
那山雀像是不怕他,被他几次设计,还敢下地跳到他脚边。
于是,许惊枝便在一旁看他与一只精明的山雀玩闹了一下午。
整整一下午,施平厄一次都没抓住那山雀。
真是笨得可以了。
几次看得许惊枝都想出手帮他一把。
再一次屏住呼吸,假装漫不经心,施平厄抓住机会一下扑了过去,他穿过已然化作虚影的许惊枝。动作迅速,趁别过身的许惊枝和山雀都未曾注意,还真叫他把那山雀扣在了手底下。
他激动地叫出声,“抓到了,终于抓到了!”
屋内随即传来一声烦躁的呵声,“平厄,切莫叨扰为师。”
施平厄立马收了声,小声向他答了声是,又用两只手把山雀捧在手心拿了起来,他盯着自己合拢的手,慢慢地开了个小口子。那山雀机灵地伸出一个小脑袋,圆圆的小眼睛盯着他,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嘘,师尊说不要吵。”施平厄劝阻道,下意识想捂住它的嘴。
听不懂人话的小山雀真的噤了声,将那小脑袋转了几圈,似有些不满现在的状态,犹豫一瞬,在施平厄手上用尖喙啄了起来。
施平厄手被啄得生疼,告饶道,“不要啄了。”这山雀却啄得更起劲了,施平厄实在坚持不住,松开了手。
山雀立马飞出,在他面前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挥动着翅膀飞远了。
施平厄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默默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背,一脸肉疼地道,“好凶啊。我就是想和你玩一会儿呀。”
许惊枝完完整整地看了这捉鸟的过程,实在想不明白施平厄记忆最深的地方会是这处。这小子是否单纯得有些过了?他那尖嘴猴腮的师尊当真是一点东西都未教给他。却也好在,没有教会他什么。
还有一点,许惊枝也实在想不明白,捉鸟有什么好玩的?
他小时候可不会跟只狸猫似的眼馋地追在小雀儿后面。
天边的红日只剩下半个边,天色一下黯淡下来。
施平厄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已累得没了多少力气,干脆倒在凳子上闭眼休息。
还未闭上多久,屋内就传来懒散的叫喊声,“平厄,进来。”
等着他的是无休止的任务,施平厄却浑然不觉,屁颠屁颠地跑了进去。
许惊枝盯着他的背影,不由又抬头看了眼天际,远处一处树枝上落着个小身影,正歪着脑袋盯着他。
就这么天真下去,倒也不错。
若能免了他的噬魂之苦,就是做个傻子也是不错的。
许惊枝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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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天真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