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浮生若梦

许惊枝倚靠着树干,抱着臂,目光沉沉地盯着眼前的男孩。

记忆中世界仿佛弹指一挥间,外界不过慢慢流逝几刻,里面却已经过了几个平平无奇的年岁。

那个跟在师尊后头乱转的施平厄已经从稚子抽根发芽,渐渐长成个玉面少年。被磋磨几年,他性子却愈发活泼,早晨做饭时,一边玩着躲着烟的游戏,一边哼着小曲。

他当真以为自己这就是他的修炼之旅,并乐此不疲地实施着它。

“知道了,师尊。”五个年头,这是施平厄说过最多的话。

他像是不怕苦,不怕累,一站起来就有铺天盖地的事情要做,累得歇不住脚,夜深人静,他时常趴在床边就睡着了,夜里又被冻醒,迷迷糊糊地去爬上床,钻进薄被中。

怀里还抱着一根宝贝无比的笔直树枝。

这是他几年前清扫时偶然所得,因为外形酷似剑,他对它爱不释手,忙活时便将它挂在腰侧。

一得空,立马解下,放在手中,摊开一本烂的不成样子的残卷,跟着上面的小人图比划着动作。

他天赋很高,可惜无人引导,一身的好骨骼就那么浪费掉了。施平厄却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只认真地钻研着,若没有师尊交代的事务要忙,他便能安安静静地照着书册上的指引修炼一下午。

为了牢牢记住一个动作,整个下午他就握着一枝木枝,以一个剑势定定地站着,一动不动。旁观的山雀都以为他是死物,毫无戒备地落在他手中的木枝上。

坚持一下午的施平厄却已经受不住任何重量,被这小胖鸟一压,身体瞬间开始晃动,察觉不对,抬起的脚却僵硬得没来得及放下,于是他便抬着一只脚直挺挺地迎面倒了下去。

撞到地面时,他痛呼一声,后面却没了动静。

施平厄做出的滑稽动作,本就让许惊枝看得眉毛直皱,见他倒下,也并不意外。此时,见他许久未见起身,不由一怔,缓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施平厄身前,盯着他的后脑勺仔细判断了下。没寻那到微弱的呼吸,许惊枝眉头紧蹙,却是有些不敢相信,俯身低下了头想去细看。

下一刻,施平厄却突然翻了个身,与他的视线撞上,不,应该说是穿过他的身体望向天空。

这一日是个凉爽的秋日,施平厄的身下是枯黄的落叶,他像是刚缓过来劲,大口大口的喘息,额间渗出的汗划过他的脸颊,落在身旁的一片落叶上。而后,他十分快意地举起手中木枝,横在眼前,枝尖对着天上的太阳,他眯起眼睛,直视着那高悬之物,心底不知在想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他被自己的想法逗得一笑,勾了勾唇,举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狂妄又肆意。这一次,却没人训阻他。

木枝举起又落下,看不见踪影,施平厄闭着眼睛,身体却灵动地舞着剑。

身旁的落叶被他凌厉的剑风激起又被他一剑缓缓送出,落在远处,许惊枝脚下。

一座烂院中,一位少年参悟了他的道,继而爆发出一声无比激昂的笑声,把整座山的孤寂都闹得荡然无存。

许惊枝看着他的五年在自己眼前缓缓走过。他被施平厄的记忆牵着,无法拒绝地走过秋,冬,春,夏,最后又来到了秋季。这是一个平淡无奇的秋天。

这五年来,许惊枝只是默默看着,看着施平厄被他那位师尊戏弄却不自知,看着施平厄因为心思单纯遭了多少罪,心底同样也骂了多少句蠢。

施平厄被师尊训诫时会哭,哭得很丑,哭声惨烈得好像肝肠寸断。许惊枝却抱着臂,面无表情地听着,心底只想让时间走快一点。

施平厄最爱笑,干什么都挂着笑,笑得像个傻子。听到他的笑声,许惊枝便闭着眼睛立在他身旁,在心底猜测,这个傻子又是因为什么在笑。不过就是,因为收拾屋子时捡到一本绝世秘籍,不就是立了筐子捕到了鸟吗?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许惊枝闭着眼睛,可心底,脑海里,每一处想着都是施平厄的笑脸。

他小时候这样笑,长大时那样笑,笑容灿烂得可怕。

他嫌弃地想。

或许许惊枝也应该瞧一瞧自己的表情,他的脸上安然得像一只安静栖在寒枝上的鸟雀,哪有什么厌色。

许惊枝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他认真地扮演着这个角色,未曾有一次想冲进记忆中,去改变什么。

外界时间流速再慢,许惊枝却也是真切地看了一遍施平厄的半生,漫长又难熬。

充满了虐待和委屈。

可那个人却浑然不觉。

遗金楼的那一击将魔气送到他的记忆中,腐蚀着他的灵魂,他的记忆世界却没有一丝改变。

平淡无趣。

许惊枝也难以明白,为什么施平厄最深处的记忆会这么长。

漫长到,他真的以为自己陪在施平厄身边半生。

那个稚童已经消失不见,更为成熟的少年站在他身后,与他靠着同一棵巨树。

身后的少年饿着肚子,依靠着粗糙的树干,却一脸满足地望着天边的圆月,他被洒下的月光吸引了目光,眼神痴着,嘴里也痴痴地念着,“中秋……”他喃喃着,“月亮,你能让他来见我吗?”

许惊枝没有赏月的兴趣,与他背道相驰,他低垂眼,没注意施平厄嘴里许了什么愿望。施平厄虔诚的姿态,让他不由地轻叹一声,跟着道:“你最重要的记忆到底在什么时候?”

那缕魔气镶在施平厄的琉璃心旁,钻进了他心底铭刻的记忆中。许惊枝苦等许久就是为了深入他记忆找到那缕入侵的魔气,除去魔气后,才有修补魂魄的可能。

可他竟然傻傻地在记忆中等了五年,也没看到魔气的影子。

施平厄是觉得自己会活得很短?怎么什么都记得那样深?

许惊枝无语地想。

顷刻之间,他想到了什么,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异色,脸上又没了表情。

身后的施平厄像喝醉了酒,举起手想摸一摸那明亮的月亮,摸了一空,他却凝望着自己的掌心,下一刻,他将头侧放在那只手上,闭上了眼睛,轻声道,“月亮啊,你是说快了吗?”

快了?许惊枝被他突然的动静弄得一愣,而后也下意识地点点头,自己要办的事应该也快了。

…

“师尊师尊,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鱼羹。”

谁在说话?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施平厄撅起了嘴,上前一步,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床上的人身上,不满地在人身上打滚,埋怨道,“快些起来,冷了就不好吃了!”

下一刻,施平厄被抬起的一只手举了起来。看着坐起来的人,施平厄眨了眨眼。

那人撑着脑袋,散落的发丝搭在肩上,颈间的肌肤与那素衣一样白。抬起的手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张淡红的薄唇。

施平厄一笑,歪着身子去另一侧看那人的脸,见那人捂着额间愣神,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知道师尊睡多久都是不够的,但是,早饭还是要吃的,饭后再睡也睡得香啊。”他甜着嗓子哄道。

那人闻声移开了手,睁开倦漠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人面容淡雅得如同一株青莲,右眼中瞳孔却是赤色,让那极淡的容颜生出一点艳色。

对上这么一张脸,施平厄不由后退半步,而后他又扬起一个更大的笑容,迎了上去,“师尊请起,我为师尊更衣~”

许惊枝侧过头看他,忽然出声道,“你是谁?”

“师尊,你又睡迷糊了,又说些胡话。”施平厄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我是你的好徒弟啊。前些年你捡到我,将我收为开山弟子,教我本事,你人可好了!”他神气地一抬胸,见许惊枝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无奈道,“我的好好好师尊,下床更衣了,鱼羹要凉啦!鱼是我一大早就下山捞的,可新鲜了。别人想吃了吃不到呢。”

许惊枝凝望着他的表情,没有动作,只开口问,“我之前也爱吃这些东西吗?”

“什么这些,那些东西啊?可都是我专门学来的好手艺。师尊,你是不是故意捉弄我呢?”他一拧眉,忽然恍然大悟道,咬着嘴唇一脸伤心,“还是说,你已经吃腻了?”说着凑了上来,趴在许惊枝肩上,在他耳边轻轻道,“师尊若不爱吃了,我再做些其他的也是一样的。”

许惊枝却皱起了眉,他分明记得他不喜欢吃那些饭菜,更遑论什么鱼羹了,听起来就吊胃口。

见他不说话,施平厄开始软磨硬泡,一面给许惊枝轻轻捶背,一面开始花言巧语,“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徒儿也需要师尊陪。”

许惊枝仍凝着眉,却是愿意掀开被子下床了。正想有下一步动作,施平厄却突然把他按在床榻边,而后迅速地蹲下身,握住许惊枝**的脚。许惊枝眉头锁得更紧,却没力气挣开,只不解地盯着他。

施平厄浑然不觉,自若地将他的一只脚捂在两只手中,待那双冰冷的赤足温度暖了些,才不知从哪掏出一只袜子,给许惊枝套上了。

许惊枝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什么都不想。此时,却是飞速运转,良久,他才理解了什么,出声道,“你对待师尊都是如此吗?”

施平厄手上还忙活着,闻声抬眼看了眼他,笑道,“师尊你在说什么啊,我只给你做这种事情好不好?”

许惊枝不解,却是缓缓点了头,应道,“好吧。”

一身素白道袍还真让施平厄给许惊枝穿出了花样,翻来覆去,在他身前绑了不少结。

许惊枝盯着他为自己忙前忙后,最后,见到自己身上的穿着,还算满意地一点头。

施平厄像得到什么天大的夸奖,乐得合不拢嘴。

被莫名哄着起了床,却没去吃早饭。许惊枝坐在屋前,施平厄则在他身边吃着两碗鱼羹。

许惊枝不由投去一眼。

“师尊偷看什么?没有你的份哦,你今日迟到了。以后,都不给你做了。除非……”他笑嘻嘻地一歪脑袋,神经兮兮地道,“除非你说些好听的哄哄我。”

闻言,许惊枝想,他本来就不想吃。于是漠然地扭过头去,去望半空中飞转的山雀。

见他动作,施平厄叹气着摇摇头,“师尊你这样,可不要怪我不仁义。”抬眸却见许惊枝盯着山雀,一下来了兴趣,都没心思吃饭了,他十分激动道,“我之前有一只特别喜欢的山雀,怎么也抓不到,可把我急坏了。”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说,旋即没了后续,只盯着那山雀张望。许惊枝却忽然扭头,好奇地问,“然后呢?”

“自然是抓到了。”施平厄骄傲地一叉腰,“那山雀也喜欢我,我向月亮许了愿,他就来陪我了。”

“月亮?”

许惊枝下意识抬头,可正值白日,哪看得见月亮。

“是呀,就是天上那个,又圆又亮的月亮,可漂亮了!”

“月亮……”许惊枝喃喃道。

“那,那东西在哪?”

“师尊惹我不开心,才不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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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魂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