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心神涣散

许惊枝始终不知道方子溪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方子溪决绝地向他许下承诺,会帮他办成事,为此他还带来一位得力助手。

许惊枝已做好在金匣中动手的打算,他本欲用魂影割开红绸缎,他的魂影向来悄无声息,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方子溪却向他言明,叫他莫要小看了那看着纤细的红绸缎,实则比起山钢之躯还要坚硬几分,就算是他的魂影削泥如铁,也拿那绸缎没辙。

那位妙手裁缝就是他的筹码,裁缝精通各种布料,又有一双看穿一切的精瞳,就算是红绸缎这种稀世珍品,在她眼皮子底下,也被剖析得清清楚楚。

她能找到绸缎的纤弱之处,只要许惊枝跟着她的指引,便能将那绸缎割开一道足以瞒天过海的口子。

可惜,这计划没被实现。

眼见金匣就要被人捷足先登,自己的魂影还被施绝意察觉到,他只好收起继续放出魂影的打算。

可看见那即将断开的红绸缎和底下那位欢呼雀跃的食客,许惊枝一下有了其他计划。

谁又料到有人胆大包天敢在他眼皮底下做手脚,也罢,他只需将计就计。

挽缘本就是他向赤白了解后选出的帮手,此人过目不忘,耳目极好,只要叫她紧盯着绸缎,便能依着这个本事向许惊枝做伪证。

那姑娘看着咋咋呼呼,不经意间就能做出些错举耽搁了时间。而许惊枝和妙手裁缝就需要这多出的一点时间。

却没想到李满银也想到了拖延时间这一点,动用法术将挽缘魇住,若不是许惊枝出手惊醒了她,她很有可能就此被魇住,影响心智,从此再难清醒。那姑娘醒后却毫无察觉,还觉得十分有趣。

而许惊枝也因这一举动错失机缘,最后却利用到了挽缘的其他的本事。

倒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最终,妙手裁缝与他暗中联系,将红绸缎恢复至断裂的前一刻,许惊枝便能堂而皇之地掠人之美,其他人是一点问题都找不出来。

却未曾预料,这会害了挽缘。

可许惊枝已无暇顾及其他,只将金匣交给方子溪看管。

…

今日的遗金楼依旧没有变换位置,依旧落在那条繁华的街道中,赤白本事不错,食客们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

可外面噪杂的声响却一声不落地进了许惊枝的耳朵,必不可少的叫卖声,粗大的嗓子喊着顺溜的卖货词,伴着刀剑相击的打斗声,偶尔还有几声惨烈的叫声。只不过一会,哭喊声便消停了。忽然,一道响亮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在街中飘荡,随后是巨轮滚过的声音,街中道路并不平坦,那马车行得快,飞驰而过时留下阵阵刺耳的划拉声。

一下将许惊枝从出神的状态拉了出来。

许惊枝久盯着昏睡不醒的施平厄,双手垂在身侧。惊然醒来的他望着窗外投进的白光,总觉得屋子里太黑,黑得他都看不清施平厄的脸了,叫他有些,有些……迷惘。迷惘?他从未有过这种情绪。小时的多数记忆他已记不清,只记得自己被父母扔出门外时,他走路还不稳。他不知道那时软弱的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会不会生出难过和迷茫之感?

但自从他流亡至弥山后,他便不会再想这么多了。他腹中的饥饿感驱使着他盲目地行动,那时的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一次偷吃了几人的魂魄后,他头一次感觉饱足,一时餍足,倒头睡在那家破旧的柴房中。却被人抓个正着,赶来的护卫用拳头砸他的脑袋,用腿脚踢断他的脊骨,拿着粗大的棍棒几乎打掉他半条命。

若不是对方看清了他凌乱的发丝下藏着一只血红的瞳子,嫌晦气将他扔出了门口。许惊枝恐怕难以活下来。可从铺天盖地的打骂中活了下来,他眼底也没有迷茫和绝望,他只是恨,太恨了,恨得那双血色瞳孔裂开,流出鲜血,与他身体上流出的血一同染红了地面。

他不恨别人打骂他,他只是恨自己被食欲驱使,什么都做不了主。

他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他要先活下去。然后,把自己身体从那个该死的怪物手中抢出来。

他从小城城边的一家大户宅子的门口一路用手爬向了城边的河池,一步一步将自己生生拖了过去,到河岸时,捡来的破衣已经磨破,他只能龇牙咧嘴地忍着疼。

从澄澈的河水中,他看到了满脸血污的自己,肮脏又丑陋。他出神的想,他怎么长得这么吓人,难怪父母要丢掉他。

一滴血坠落在水面上,沁入水中留下丝丝缕缕的痕迹。许惊枝盯着发直,他不知道,那滴血里有没有沾着他的泪。

他不想哭,他不是软弱可欺的孩子,他才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可是,水面倒映出来的他自己,怎么哭得那么难看啊?

泪裹着血一滴一滴落下,他拼命眨着眼睛,想缓解从心底翻涌而来的委屈,却只是徒劳无功。身下磨出的血也渐渐流进河水中,他就趴在河边,盯着他身前那一小块河水渐渐变得浑浊。

直到水中的面容变得模糊。

他盯着那血水,忽然想起来什么,抬手轻抚着自己的赤瞳。

动手的前一刻,他想,若不是这赤瞳他恐怕就活不下来了。先留着吧。

他轻轻松了口气,不知是怕,还是无奈。

许惊枝又无声地与血水之中的自己相望。失血过多晕过去的前一刻,他平淡地想,他是个怪物,他的父母又怎会是个正常人?凭什么他们过得那样好,轻飘飘地将他丢下了,自己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他的父母就应该如他一般是过街老鼠,被所有人唾弃,成为那人人喊打的丑陋怪物。

他要把他们拉下来。

他没有食言,多年后,凭着少许记忆,他找到了他的父母。没有一句寒暄的慰安,没有一句责怪的恨言,他将两位年岁已高的人改造成了一只成功的怪物,手段残忍又狠毒。它们两位如今正在云净街上乞讨,却如何都得不到半点施舍,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两个人被缝合在一起,却只有一对手一对脚,模样崎岖又可怖,一双血瞳,瞳孔中流出的血直直挂在脸颊上,走路时手脚并用,只能爬行。若不是许惊枝施下保护两人的法术,这头怪物早就在修士的剑底下死过千万次了。

后来,那位被**操控的少年也终于挣脱了掌控,他成功抢回了自己的身体。可他依旧很饿,饥饿感灼烧着他,他却只是蜷缩着身子,强忍下腹中的绞痛感,窝在冰凉的石头上,睁着一双异瞳,眼神空洞,看着一处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时的他会惘然吗?不,从未有过,他恨自己,恨苍生,恨天下。

可他终归是个稚嫩的少年,会因为饿肚子难受得躲在石头后面捂着肚子痛哭。

到现在,他早已放下心底那份恨意,留下一个淡漠冰冷的心,看什么都提不起三分兴趣。

可他从来没有过的情感竟被眼前这个蠢笨的少年勾了出来。

他盯着施平厄清俊的面容,竟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

许惊枝将施平厄放在自己的床榻上,伸出手覆在那本是一片漆黑的地方。

即将触到那人的衣物时,许惊枝却忽然停了手。

他感受到了那个已经许久没有动静的琉璃心。

他当真要救下一个将要死去的人?

他收回了手。

耳边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他略带急促的呼吸声,他觉得腹中绞痛,连红瞳都快要抑制不住。他凝望着施平厄,猛地将手伸了进去。

而后,许惊枝觉得脑海中一片混沌,有什么东西伸出了手紧紧扯住他。

施平厄的身影在他身旁一闪而过,脸上带着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许惊枝惊觉不对,祭出魂影,从施平厄的魂魄中退了出来。

他猜的不错,施平厄的魂魄有损。若要救回他,便只能深入他的魂魄……

他向来只吞噬灵魂,又怎么会修复灵魂呢?他盯着施平厄,心底几度犹豫。

随后,他探出手再度伸向施平厄。

连他自己都不知晓,这只手会掏出琉璃心,还是没入施平厄的魂魄。

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急促的声响,许惊枝未曾提前发觉,向来淡然的他,此时手竟是猛地一颤,狠狠地砸到了施平厄的心口上,随即手下感受到一声声心跳传来,许惊枝瞬间僵在原地。

许惊枝沉默一瞬,若无其事地将手收了回来,向门外漠声问道,“谁?”

“是我,楼主。实在紧急,我且进来了。”施绝意应下一声后,元令宵房间的大门已经被他推开。

瞧见许惊枝不自在的目光时,他自如地无视了,向许惊枝露出温润的一笑。施绝意明明在别人眼中是个叱咤风云,睥睨天下的霸主,可自从来了这遗金楼,他竟没有发过一次像样的脾气,反而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此时,也是浅浅的笑,眼底还有些不好意思。

许惊枝:……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得让人倦烦。

…

许惊枝审视着他,沉声问:“大人何意?”

“起初我便说过,得到金匣的人将是这次祭祀的彩头,我自然得把他安然无恙地带到宫中去。”施绝意低头看了眼躺在榻上的施平厄,对仍旧戒备的许惊枝道,“我会备好马车,你若有法子能让他快些醒来,自然再好不过。我不会再给你们时间留在楼中了。就算他不醒,我也会把他送到祭台上,那时,魔神是否会对沉睡的他发怒,我便不得而知了。”

“我若说不同意呢?”许惊枝沉默一瞬,缓缓吐出几个字。

施绝意抬眸望他,瞳色沉寂,对峙良久,他颇为疑惑地哦了一声,“你既然不让,我又有什么办法?只是今年,魔尊闭关修养,城中魔力骤减,若没有这添彩的祭品,魔神不会出现,血月便不会再有。”

许惊枝紧紧盯着他。

“你当真要让自己,让他,遗金楼的新主人成为引月城的罪人吗?”

许惊枝沉默不语。

施绝意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诧,眼底带着惊疑,像是不相信他这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自己成为罪人倒是无所谓,可让爱人被世人口诛笔伐,世上真有人会这么无情吗?

想到此,施绝意忽然低低发笑,转身离开了。

许惊枝却出声喊住了他,“施绝意,你怎么不去当祭品?”

算准了他会开口,施绝意及时地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笑容,十分宽容地笑道,“也许大人会来还有别的……”最后却被许惊枝这一句诘问惊得一愣,准备好的笑语一下停在嘴边。

“祭品当然是要……”良久,他才斟酌而言。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许惊枝出声打断,“我可以将他暂且借于你们,但,谁敢让他上祭台,身上少了些什么,我便亲手提剑斩了他。至于,魔神会不会出现,不是你的问题吗,代城主大人,你屡次将罪责推到我身上,当真以为我是软弱可欺的商人?遗金楼遗世独立几代,你觉得我毫无本事?你敢赌我毫无底牌?下主意前,可有好好想过,他现在是遗金楼的楼主,你当真得罪的起吗?”他轻嗤一声,“待魔尊大人出关后,你可还想要你那项上人头?”

“元令宵”的脸上露出狠厉的笑意,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刺骨寒光。

可真是从未见过的颜色啊……

施绝意收起笑容,向他道,“楼主大人,马车早就备好,下楼罢?”

许惊枝盯着他,一动未动。

“大人这般口气,我岂还有拒绝的道理?”施绝意无奈地闭了闭眼,露出丝苦笑。

许惊枝这才收回目光,去看床榻上的施平厄了。

施绝意被人无视,只好自己孤寂地下了楼。

…

许惊枝叫人将施平厄背去了马车,自己在一旁盯着。

此事本是他要亲力而为,可他步子虚浮,手臂上像是没了力气,他觉得自己这副愈发虚弱的身子,若是非要抱起这昏死的高大少年,怕是会摔得狼狈。

施绝意已向他致过意,自己缓步上了前一辆马车。下车时,也没曾有人服侍他,他自己也算自若。这副气派,倒叫人看不出他是何人。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是今早准备来遗金楼赶热闹的,这群人算是“胸无大志”,位列不认识施绝意的人群,围观马车也不过见楼外停了两辆马车雍容华贵,叫他们好奇坐了什么人,此时却是惊疑地盯着施绝意,还十分纳闷这个人是谁。

不过倒是认出了元令宵面容的许惊枝,本听说楼主大人平易近人,想大着胆子问一问金匣的得主,可瞥见到许惊枝一脸冷意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都兀自静了声。

施绝意这人想得妥帖,留给许惊枝和施平厄二人的马车比他自己的那辆更宽敞些,里面铺了软垫,放着上好的软枕,靠枕,薄衾,小茶几,一应俱全。窗边垂着绣满金纹的锦幔,精致程度更胜。

离开前,施绝意还颇为体贴地拍了拍的许惊枝的肩,只不过被许惊枝躲开了,“车夫是我手下,开得极稳,若要救治,不必担心放心去做就好了。若是不想救了,放着不管就好,我会替你处理好的。毕竟,人心不能只住着一个人。”

方子溪面色难堪地走来,听到这一句,停住了脚步,没了先前的谄媚,也没了故作姿态的无视,只默默道,“大人自是心胸宽广。”

施绝意闻言一笑。

许惊枝却不与他拐弯抹角,冷声退开几步,“别恶心我。”

施绝意的笑容挂不住了,做了礼后便告辞了。

许惊枝继而盯向赶来的方子溪,示意他有事快说。

方子溪被他看得心底一跳,又默默低下头,颓丧道,“不行,根本打不开。”连他特意请来的妙手裁缝都对金匣紧闭一事毫无头绪,看来,他得再请一位妙手铁匠?

“你觉得我在意吗?”许惊枝瞥了他一眼,转身欲走,“叫赤白喊人,他来处理。”

喊的这一人自然是真正的元令宵。

方子溪一怔,却没多大反应,只无奈地低声道,“你若不在意,怎会安排我……”可多说无益,他颓然地停了话头。

不知许惊枝听没听到他这大逆不道的话,动作迅速地上了马车。

“前辈!前辈!”

遗金楼那方传来一道急促的稚嫩童声,嗓音带着疲倦。所有人闻声去看,只见一个身材柔弱的女孩正向马车这边奔来,步伐极快,脸上带着急切之色。

女孩身后还紧跟着一个。

赤白在后面紧追不舍,心底发堵,还十分疑惑和纳闷,内心忧愁地想着,“怎么就没看住一个小姑娘呢?腿上还挂着铁锁呢,竟然溜得比他都快。这一个没看出,楼主,不,许惊枝,不不,现楼主的道侣不会一怒之下把他扔进湖里吧?不会吧?”

许惊枝一手已经掀起了帘子,闻声侧目投来了视线。

应该会。赤白内心狂叫,被他看来的一眼吓得身子发虚,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跑。

他要随元令宵去当一个浪迹天下的卖货郎。

许惊枝却弯了下嘴角,嗓音极清,应声道,“啊,原来是鸳鸯啊。车里位置宽敞,你若想跟着,便上来吧。”说罢,便抬手掀开帘子,先一步钻了进去。

赤白挪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在心底对许惊枝崇拜地想,这简直就是大善人啊,这才是他应该追随的主子。

卖货郎哪有楼里的活儿计惬意啊?

赤白瞬间将远在城外的元令宵忘在脑后了。

城外。

元令宵正撑着脑袋满脸愁容地盯着门口的那两尊石塑,向他们吐露心肠,“这么久了,他们怎么还没被发现?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接着他抱臂横气道,“那是他活该!”最后又闷哼一声,一下扑倒在柜台上,气骂道,“遗金楼里的那群饭桶,都是瞎子来的吗?”

听许惊枝回应自己,还允了她跟着一起,鸳鸯小脸露喜,脸上红扑扑一片,显得有些可爱。她先是停下歇着喘了口气,这才小步走上前,被眼里有活的车夫一把抱上了马车。鸳鸯在帘子前犹豫了一会,才掀开一小角,试探地将脑袋伸了进去,正欲喊一声前辈,却忽然看到另一侧躺着的施平厄,不由惊诧地出了声,而后盯着许惊枝,一脸茫然道,“施小哥哥这是怎么了?”

看见她伸进来一个脑袋,许惊枝只淡声道,“进来。”随后便没了声音。

见他不说话,鸳鸯也不敢找地方坐下,只能局促地站着,又无声地扫看着许惊枝和施平厄。

许惊枝始终对她没有安排。像是半个眼神都懒得施舍她,与马车前那副温柔模样实在相差太多。

确认自己不会出事,追赶出来的赤白不由快意地轻哼了句小曲,悠哉悠哉地往回走。

却撞见了满面愁容的方子溪,赤白疑惑道,“怎么吊着个脸?你可是对大人有所不满?”他瞬间警惕起来。

方子溪无语地看着他,回呛他一句,“你又为何这么高兴,是楼主外出,你就能称王了?”

没想到方子溪回得这样妙,赤白佩服不已,向他抱拳,五体投地求问道,“方公子可能教我些语言技巧?”

方子溪斜睨了他一眼,侍奉元令宵时都没这么狗腿吧?先前又急又气地对着许惊枝质问,嘴里一口一个我主子如何了,我主子怎么怎么样,如今倒是拎得清楚。比他明白些。

可一想许惊枝方才的话,他就不由心底难受,此时便是冷笑一声,向赤白勾了勾手。

赤白俯下身子,侧耳倾听。

“把嘴闭上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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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心神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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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魂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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