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冥四处张望着,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怎么了?”周野看他蹲在那儿半天不动,又追问了一句。
“没什么,蹲久了有些麻。”说完苏冥才缓缓站起身。
周野显然不信。
“你看出什么了?”
苏冥又往坑底看了一眼。
“你刚才说,施工队那三个人一直在说自己有罪?”苏冥问。
“对。”周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了两页,“三个人,都是男的,等我们到的时候三个人就坐在那边墙角。”他指了指厂房东北角,“一个在哭,一个在笑,一个不停地说我错了,问他错哪儿了也不回答。”
“现在人呢?”
“市三院精神科,打了镇静剂,人还没有醒过来。”
苏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厂房外面传来了一阵汽车的轰鸣声,还不止一辆。
紧接着是关车门的声音,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
苏冥抬头,看到门口进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看着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脸上带着疲惫。
周野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急忙站了起来。
“李队。”他喊了一声。
被叫做李队的男人点了点头,走到坑边往下看了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冥注意到他看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这位是?”李队看向苏冥。
“苏冥,市殡仪馆的遗体修复师。”周野介绍得很快,“他有,嗯,怎么说呢,一些特殊的能力,能看到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之前城南那个案子,就是他帮忙找到线索破的。”
“哦~”男人意味深长的哦了声,这才正眼看向苏冥,对他的好奇溢于言表,向苏冥伸出手道.:“□□,刑警支队重案组队长。”
苏冥礼貌回握。
□□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老茧,显然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你看到了什么?”□□问得很直接。
苏冥犹豫了一下,掐头去尾道:“这个坑不对劲。”他说,“底下有一层东西,像是透明的薄膜,具体的我说不上来。”
“就这样?”
“就这样。”
□□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半晌才收回目光。
“周野可能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事儿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苏冥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半个月前,城西那边有个工地也挖到了东西,是一个怎么说呢,就一个符号,刻在一块石板上,大概两米见方,埋了有三米深,当时在场的工人有五个人,现在有三个已经失踪了。”
“失踪?”苏冥皱眉。
“对,就是人不见了,监控拍到他们下班离开工地,然后就在回家路上的某个位置凭空消失了,前后的监控都调了,没有拍到任何异常,其中一个骑电动车的,车倒在路边,人不见了,手机钱包都在车上。”
□□说到这儿停了停。
“我们本来以为是个案,但后来发现不是,过去两个月里,全市范围内类似的案件有十七起,全部都是挖到过地下埋的东西之后,当事人在三天内失踪,有的是在工地上挖到的,有的是装修地下室挖到的,还有一起是小学生植树节在学校后院种树的时候刨出来的。”
“十七起?”苏冥惊讶道:“失踪了多少人?”
“二十九个,有些是目击者,有些是碰巧在场的人,最早的一批已经失踪超过五十天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厂房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技术人员在角落里小声讨论着什么,苏冥听到有人在说“辐射值正常”“没有有毒气体”“磁场有点异常但波动不大”。
“所以这个坑……”苏冥看向□□。
“我担心的是,”□□没让他把话说完,“从现在开始算,三天之内,今晚在场的这些人,包括我在内,都可能会失踪。”
这话说完,苏冥回头看了一眼周野。
周野心虚的不敢看他。
苏冥彻底明白了,这些话周野在电话里没说是故意的,怕说了他就不来了。
苏冥倒也没生气,毕竟自己之前也不少坑他,两人的烂账翻三天三夜都翻不完。
“所以你叫我来,是觉得我能看到那个东西,然后呢?你不会想拿我打窝吧?”苏冥问周野。
周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厂房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头顶的碘钨灯是施工队临时装的,功率很大,照得整个厂房亮堂堂的,但现在那些灯开始一明一暗地闪,频率很快,闪的人睁不开眼睛。
没闪一会,灯就全灭了。
厂房陷入黑暗,只有几个人手里的手电筒还在亮着。
有人骂了一声,有人开始摸黑找备用电源。
苏冥站在坑边,在灯灭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震动,不是地震那种晃动,像骨头里传导的震颤。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一句完整的话,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像收音机调频时那种沙沙的噪音,但噪音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词语——“有罪”“审判”“不配”
那些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从空气里,从他自己的身体里。
苏冥想动,但动不了。
他的脚被钉在了原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脚底往上蔓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正在一点一点地拽着他下陷。
他想开口叫周野,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最后看到的是周野惊恐的脸,周野朝他伸出手,嘴巴里还喊着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到。
然后一切都被黑暗吞没了。
苏冥是被凉醒的。
他侧躺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上,等他缓缓爬起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纺织厂里了。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平台,目测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地面是黑色的石头,表面有没见过的图腾纹路,平台的边缘没有护栏,往外看就是一片虚无。
不是天空,不是地面,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白色,像雾又像云,缓缓翻涌着。
平台的四个方向各有一根黑色的柱子,黑色,很粗,高度更是一眼看不到顶。
柱子上刻满了图案,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内容,只能隐约辨认出那些图案里有人形线条,以及很多扭曲的线条。
光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整个空间呈冷白色调,而且没有影子,地面没有一点属于阴影面。
苏冥站起来,发现自己周围还躺着其他人。
他数了一下,加上他一共十四个人。
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装的,还有两个穿着施工队的橘色反光背心。
周野躺在离他大概五米远的地方,侧着身子蜷缩着,眼镜歪在一边。
□□在更远一点的位置,仰面躺着还没苏醒。
其他人他不认识。
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应该是现场的技术人员,还有一个年轻人穿着黑色的夹克,胸口别着个工作牌,大概是施工方的人。
苏冥没有急着去叫醒任何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
觉得叫醒他们意义也不大,清醒过来之后他们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恐慌,质问,然后四处寻找出口。
这个过程他见过很多次。
殡仪馆里,那些刚被送来的死者的家属,第一反应永远是不相信。
“搞错了吧”“不可能的”“昨天还好好的”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
然后是不接受,然后是愤怒,然后是崩溃,最后才是某种程度的平静。
活人面对死亡是这样,面对未知大概也差不多。
他没必要去加速这个过程,有这时间倒不如试着找找出口。
苏冥顺着直线走,没走几步就到了尽头。
从他站的位置往下看,灰白色的雾气里隐约能看到其他的平台。
不止一个。
他看到了至少七个,散布在不同的高度和方向上,每一个平台上似乎都有人影在晃动。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细节,但能看到那些平台的大小不一,有的比他站的小得多,有的是这里的好几倍。
所有的平台都悬浮在灰白色的虚无里,没有任何支撑,也不往下掉,就那么安静地浮着。
苏冥想看清离他最近的那个平台,他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一点。
他的视野突然被拉近了。
不是他主动走近了,是他的视线自己延伸了出去,穿过了那段不可能的距离,直接落到了那个平台上。
他看到那个平台上站着大概二十几个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衣服,不是囚服,是某种粗布料子做的工作服。
那些人排成三排,站得笔直,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眼神呆滞,像是一群已经被抽空了灵魂的人偶。
在他们面前,站着三个身影。
说是身影,因为它们不是人类。
身高至少有三米,体型大致是人形的,但比例不对。
手臂过长,垂下来能碰到地面,肩膀太宽,脖子太细,头顶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
苏冥想看清楚那些东西的脸,但每当他的视线聚焦到脸部位置的时候,画面就变得模糊了起来,雾蒙蒙的。
其中一个人形的身影往前迈了一步。
它伸出手,手指很长,比正常人多了一到两个指节。
那只手悬在队伍第一排第一个人头顶上方,紧接着那个人就碎了。
苏冥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描述这个过程。
那个人没有流血,没有惨叫,皮肤和骨骼在一瞬间瓦解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像沙子一样从他的衣服里滑落出来,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堆。
衣服完好无损地塌了下去。
剩下的二十几个人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他们继续站得笔直,继续盯着前方,像是没看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那个三米高的人形生物收回手,往旁边移动了一步,又悬在第二个人头顶上方。
苏冥把自己的视线收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远处的平台上移开,回到自己所在的这个平台上。
这时周野醒了。
他坐在原地,揉着后脑勺,把眼镜戴好后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在看到苏冥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地方?”周野站起来走近他。
“不知道。”
“其他人呢?都在这了?”
“不知道,刚才数了一下,只有十四个。”
周野皱着眉头,职业习惯让他开始打量这个空间。
他走到一根柱子旁边,仰头看了看上面的图案。
“这刻的是什么玩意儿?”
苏冥没走过去,他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些灰白的雾气。
这时候陆陆续续有人醒了,平台上开始出现各种声音,有人惊呼,有人骂街,有人在叫同事的名字,还有人掏出手机发现完全没有信号之后更加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