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走廊内。
苏冥端着不锈钢托盘走着,感应灯在身后逐一灭掉,把光一口口吞噬掉。
凌晨三点的殡仪馆落针可闻,只有时轻时重的脚步声。
托盘里放着酒精,粉底刷,肉色硅胶,缝合针等一些待会要用到的工具。
推开门,苏冥摸黑把操作台的灯打开。
台上躺着的人被白布盖着。
苏冥把托盘放在小推车上,拿起床头的工作单扫了一眼。
死者叫陈秀兰,二十九岁,死因是高空坠落。
送来的时候面部朝下,颅骨碎裂,五官移位,属于“特殊遗体修复”。
了解完基本信息后,苏冥拿出乳胶手套戴上,小心地掀开白布。
饶是他见过太多横死之人,还是顿了顿。
她的脸像是被内部打碎又胡乱拼回去,颧骨塌陷,鼻梁歪斜,下颌骨脱位导致嘴巴大张,似乎在最后一刻还想喊什么。
但他看见的不止这些。
这是苏冥天生的能力,能看见死者最后的执念。
自然死亡的人身上会有一层淡蓝色的像薄膜一样的东西,但横死和冤死的人不一样。
他们的执念有颜色,有温度,甚至有声音。
陈秀兰的执念是暗红色的,盘踞在她的心口和指尖,苏冥的手指刚触到她的皮肤,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就涌了上来:
风很大,夜很黑,她站在某个很高的地方。
她在后退,面前有个人行黑影在不断逼退她。
她张嘴想喊,谁知下一秒脚下一空,身体后仰,天地倒悬。
最后的画面不是坠地的剧痛,而是一行字。手机聊天页面上的一行没有发出去的文字。
“我没有撒谎。”
记忆断了。
苏冥收回手,深吸一口气,那股暗红色的执念还在她身上缠绕着。
“知道你没撒谎。”他对着死者说,语气平淡,“但这话你该发给收件人,不是发给我。”
死者当然没有回答他。
苏冥从托盘里拿起一块酒精棉,开始清理她脸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轻,从眉弓到颧骨,从鼻翼到下颌,每一寸皮肤都被仔细擦拭过之后,他拿起缝合针和镊子,开始处理她脱位的下颌骨。
“下颌骨复位会比较疼,你忍一下。”他说完又想到了什么,闭了嘴,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针穿过皮下,穿过肌肉纤维,勾住另一侧的筋膜。
他用了很细的可吸收缝合线,这样将来家属火化前最后一次瞻仰遗容时,看不到任何针脚。
四十分钟后,陈秀兰的脸已经大致恢复轮廓。
苏冥开始上粉底,遮瑕,用肉色硅胶填补碎骨的凹陷。
当他用唇刷蘸着淡桃红色的唇釉,轻轻涂过她干裂的嘴唇时,那层暗红色的执念终于开始变淡。
从心口开始,一点一点向四肢消散,最后是她的手指。
苏冥注意到她右手拇指一直在微微弯曲着。
他把那只手轻轻掰直,与手指冰冷的触感一同传来的还有她最后的执念:
“我没有撒谎。”
苏冥停下动作。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跟睡着了一样,颧骨上的硅胶已经固化,看不出任何碎裂的痕迹。
她死前最在意的不是坠落,不是疼痛,而是这一句没发出去的解释。
“行吧。”他把她的手放回身侧,拿起工作单,在“遗容修复完成”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末了又加了一行备注:
“死者执念已消,可以火化。”
这样的备注是苏冥自己加的,他每做完一次修复都会写上。
他收拾好器械,把白布重新盖回去,关上灯走出了操作间。
回到值班室,墙上的钟指向四点十七分。
苏冥脱了手套扔进垃圾桶,用消毒液洗了三遍手。
做完这一切后,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闭眼准备睡觉。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不想看。
凌晨四点的消息,不是推销就是骚扰。
但手机又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这次不是消息,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皱了皱眉。
周野,刑警队的法医,也是他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
周野负责解剖,他负责修复,有时候尸体刚从周野那边出来,就会直接送到他这里。
苏冥接起电话。
“我在睡觉。”他说。
“我知道。”周野刻意压低着声音,“你现在有空吗?”
“没有。”
“你现在愿不愿意来一个地方?”周野顿了一下,依旧不死心道:“是一个……我不太好描述的地方。”
这话让苏冥来了兴致。
周野这个人,在刑警队待了十二年,什么尸体没见过,什么现场没出过。
这次事情不简单。
“地址。”
周野给他发了一个定位,是城东一个废弃的纺织厂。
苏冥一个弹跳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套上件黑色工装外套,拎着工具箱就出了门。
摩托车在凌晨的街道上发出刺耳的轰鸣声,苏冥骑得很快,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带着丝丝凉意。
纺织厂所在的工业区,在十年前就荒废了,厂房的红砖墙上爬满了地锦,铁门上的锁被人暴力撬开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把手上。
苏冥把摩托车停在门口,提着工具箱走进去。
厂房里聚集了十几个人,大部分穿着警服,表情都不太好看。
周野蹲在厂房中央的一个巨大坑洞旁边,见苏冥来了才起身。
“你来了。”周野走过来,递给他一副手套,“你先看看这个坑。”
苏冥接过手套,走到坑边往下看。
这个坑大约有十米深,直径七八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往外掏出来的。
坑壁不是泥土,而是一种发黑的、像是烧焦又像是凝固了的岩石的物质。
坑底什么都没有,但苏冥能看到,能看到一层非常淡的、几乎透明的薄膜。
“挖出来的时候就这样。”周野在旁边说,“施工队凌晨两点挖到的,当时现场三个人,现在三个人都在医院,不是受伤……”他斟酌着措辞,“精神上不太好,一直在说自己有罪,但又说不出犯了什么罪,因为你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所以我就想请你过来看看。”
苏冥没说话。
他沿着坑的边缘走了一圈,走到某个位置时,工具箱突然从手里滑落,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周野问。
苏冥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坑底那层扭曲的空气上,透过那层扭曲,他看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一座悬浮于虚无中的巨型审判台。
巨大的,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威严。
更让他无法呼吸的是,在那座审判台的正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凝聚,像是一道目光,正在穿透层层叠叠的时空,精准地看向他。
苏冥的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某个遗忘已久的名字突然在耳边被叫起。
他猛地回过神,装作若无其事地蹲下身,摸着坑边的焦黑岩石上。
岩石是温热的,像刚烧完的炭。
突然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轻,带着点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你终于来了。”
苏冥的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