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的日子变得很规律:早上等大家都去了组里,她去食堂喝一碗白粥,然后到民宿楼顶的天台发一会儿呆。中午看心情吃点能入嘴的东西。下午看看闲书。晚饭错峰去食堂转一圈。
陆时深这段时间也常常不见人,即便来找她,他的电话也响个不停。
剧组里异常地稳定,工作群里没有一条闲扯的消息。
可她一直知道,所有人都在关注着她,看她的反应。
而她,正常得可怕。
这天公休,陆时深难得没有出组。
中午他让人从附近的镇子买了饭回来。四菜一汤,比食堂精致许多,全是她平时爱吃的。他把餐盒一个一个打开,摆好,筷子递到她手里。
她洗了手出来,神态平常地坐在桌前。
这些天他回来得很晚,每次人还没到民宿,就先收到她规律的晚安信息——那种躲着他的感觉,尤其明显。可他每日拍摄结束,又赶着处理舆论和各种蝴蝶效应引发的事情,每每回到民宿已经入夜。想念、不安、愧疚,说不出哪种情绪更让他难受。
如此,他们也有几天没见面了。她又瘦了。睡衣的领口空着,肩窝塌陷,锁骨支出来,手腕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捏断。
"早上去镇子里带的,是之前咱们去过的那家店。老板记得你的口味,炒的时候盐放得少。"
"我不太饿。"
"那也吃点,不然身子受不住。"
她看着桌上鲜亮的菜色,实在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慢慢嚼。他看着她咽下去,才去揭排骨汤盅的盖子。
盖子掀开,排骨汤的味道漫出来。
林晚星猛地捂住嘴,冲进卫生间。
一阵干呕。
除了刚吃进去的一口菜,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撑着洗手台,一阵一阵的抖个不停。
陆时深急忙赶过去给她顺背,脑中冒出一个念想,脸色瞬间凝重。
这个状态,他似曾相识。
当年他被网暴的时候,就是这样。先是睡不着,然后吃不下,再后来,闻着饭味就吐。
一模一样。
桌上,她的手机亮了。
显示外卖。
她扶着洗手台回头,看见屏幕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呕意还没压下去,惊恐先窜了上来,条件反射一样。
他看在眼里,眼眸晦暗。
虽然他早就检查过她的手机设置,可还是有丧心病狂的人能打进来。
这样的电话,她一定接过。
不止一个。
他走过去,拿起她的手机,接通,贴到耳边。
对面的人满嘴污言秽语。
他听完,声音很平。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录音。"
"这个号码,三天之内会收到律师函。你再打一次,多一封。"
对面的人静了一瞬,干脆连他一起骂。
"还有,"他说,"卖你号码的那个人,让他也等着。"
挂断。拉黑。
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
他回头。她扶着洗手台站着,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
他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她僵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慢慢松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怀里安静了很久。
"只是偶尔有电话进来,我现在都不接的。"她说。
他知道她又在骗他。以前他给她发消息,她回得很快;现在常常电话都打不通,不是关机,就是占线。
陈景因为打不通她的电话,都打到他这儿来了。爆发那天劈头盖脸那一顿骂,要不是隔着电话,他能感觉到,陈景的拳头已经捶在他身上了。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一手抚着她的后脑,一手轻轻顺着她的背。
"有什么事一定跟我说,别自己扛着,好吗?"
怀里的人气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心里的墙,又筑起来了。
而他,在墙外。
——
那天之后,陆时深收工就往她房间跑。
陪着她吃饭,说说话,或者安静地发一会儿呆。两人相处的时间比之前还要长,可他心里总有种疏远的感觉——即便是她的唇,依然柔软。
他从运营商那里加强了陌生号码勿扰管控,也看到了那些她没来得及删的短信。人心能黑到什么程度,这些年,一点都没变。
她表现得很乖。吃饭、睡觉,作息正常得像设置了某种人体程序。他陪她聊天,她也总有回应。慢慢地,她的脸色好了许多,整个人看着好像也没那么沉闷了。
可这些好转的迹象并没有让陆时深放松警惕,反而多出一些不安。
就好像他亲吻她时,能明显感觉到她的不专注。
——
陈景那通电话,是又过了两天打进来的。
舆论爆发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林晚星的电话不是占线就是关机——他了解她,这种时候不能把她逼得太紧,更不想让她知道,家里人已经知道了。所以他打给了陆时深,劈头盖脸一顿骂。隔了几天,他才打通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里笑,说我挺好的,哥你别担心。他没戳穿她。
可这天,他还是没忍住,又把电话打到了陆时深这里。
"陆时深。"陈景的声音又冷又硬,"我走那天,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那头很平静,只是嗓音哑。
"我的错。"
电话这头静了几秒。
陈景冷笑了一声,"网上那些东西我都看见了。你们剧组那份公告我也看见了。写得真好,没一句向着她。"
陆时深没说话。
"谁在照顾她?"
"我在。"
电话那头,陈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去,再开口,声音哑了:"陆时深,免免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拿什么赔!?"
陆时深顿了顿,是啊。他就是命赔给她,也不能弥补她受到的伤害。
"她,家里怎么样?"
"叔叔血压上来了,阿姨一边照顾他一边哭,两个人收拾了行李就要走,我摁住了。"陈景说,"他们去了,只会更糟。"
"她有没有跟家里联系过?"
"上周打过一次。"陈景顿了顿,"跟阿姨说,她挺好的,不忙,吃得好。"
陆时深捏着手机,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
她对所有人说挺好的。
顿了顿,陈景又说:"我请好假了,这几天会飞乌鲁木齐,再转大巴。在我到之前照顾好她。"
"嗯。"
"我不是在拜托你。"陈景一字一字地说,"是在警告你。"
"我知道。"陆时深说,"我会照顾好她。"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
声明是当天晚上发出来的。
绕开剧组,工作室账号,措辞严谨。
【声明】
针对近日涉及本人与剧组工作人员的网络传言,本人说明如下:
一、网传照片所涉内容,属本人个人**。相关人等没有任何不当之处。
二、所谓"潜规则",纯属恶意捏造。林女士从未向我索取过任何资源,本人从未利用过任何职务之便。对林女士的一切诋毁,皆为不实之词。
三、对恶意泄露、传播公民个人信息及实施网络暴力的行为,我方已完成证据固定,将依法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陆时深工作室
声明发布后,风向乱了一些。有人说这份声明有担当。也有人说,这是坐实了。
诸多猜测,只是大家对林晚星的口诛笔伐的热情减退了不少。
——
一个风清云淡的下午
林母的电话拨来。
林晚星看着屏幕,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划开。
"喂,妈妈。"
"免免。"她妈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哭过,"你没事吧?吃饭没有?"
"……吃了。"
"怎么老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多担心?"
林晚星心跳漏了一瞬,就知道躲不过。
"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她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上一通电话里的那些谎——挺好的,不忙,吃得也好——再也说不出口了。
然后,话锋一转。
"你说说你。"林母的声音沉下来,"当初报志愿,让你别报这个专业,你不听。说那个圈子乱,爸妈还能害你吗?都是为你好。"
"后来你非要去剧组,我跟你爸怎么跟你说的?干哪行都行,就是别找娱乐圈的对象。你嘴上应着,你听了吗?"
"人家是大明星,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人家图你什么?你想过没有?"
"妈,不是网上说的那样——"
"那是哪样?真相重要吗?大家会怎么看你?这种黑历史会跟着你的简历背一辈子知道吗!"她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下去,变成那种她从小最怕的、克制的颤,"照片我都看见了。你爸也看见了,爸爸妈妈相信你,不会做出网上说的腌臜事来。"
她不说话了。
"你爸血压上来了,刚吃了药躺下。"
"亲戚的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了,举着手机问我,照片上这个是不是你。我怎么说?我只能说不是,我说我女儿不是那种人。"
"我跟你爸一辈子本本分分,到老了,出门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问。"
"你马上买票,回来。工作辞了,回来考公,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爸爸妈妈这么安排也是为了你以后着想。"
没有一句重话,可是每一句都像是捏着她的心窝子。闷得她快要溺毙。
电话那头,林母叹了口气“免免,你是大人了,不要再让爸爸妈妈为你操碎心。”
她捏着手机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从舆论爆发到现在,两周多了。
被骂,被人肉,被停职,被谈话,被公告定性。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可是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眼泪砸了下来。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出了声。
哭到一半,她下意识地咬住手背,想把声音压回去——压了两秒,才想起来,这层楼没有人。
剧组的人都在场地。民宿里安安静静,整层楼空空的。
她哭出了声。
许是被自己的哭声感染,整个人越哭越委屈,越哭越伤心,最后变成了嚎啕。
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肺里生疼。
她在床边呆坐了一会,给组里发了辞职流程,又点开购票软件。
——
那天傍晚,她洗了把脸,用冷毛巾把眼睛上的肿一点一点压下去,出了门。
这段时间剧组收工很晚,这个时间应该是快要下工了。
她本来可以直接走的,却又觉得不告而别不太好。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有逃不掉的责任,是她不自量力,是她影响了剧组的安排,是她拖他下水。
也或许。
她就是舍不得。
想再好好看他一眼。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梳好,扎起来。对着镜子,她在心里把"我要走了"四个字练了几遍。又想了几句体面的告别的话。
出门的时候,收工的器材车正好从场地回来,有人摇下车窗跟她打招呼:"出去啊?"
"嗯。"她笑着应了一声,"走走。"
最后一天的正常,她演得很好。
——
房车停在场地边上。她到的时候,他刚拍完最后一个镜头。
隔着半个场子,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夕照里,朝他这边走,走得很慢,像随时会被那一点余晖压垮。
他眉先皱起来,戏服都没换,几步穿过场地过来,不由分说,把她拉进怀里。
她毫无挣扎。
任他抱着,像一截被水泡软的木头。
"怎么了?"他察觉不对,声音低下来,"是不是谁又——"
她在他怀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一寸一寸收紧,才终于鼓足了勇气。
"我要走了。"
他的身体僵住。
"……你说什么!?"
她退开半步,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要走了。"
她准备的告别的话是什么来着?
陆时深神情一顿,眸底阴霾翻涌。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可是那双眼睛深处,除了震惊,还有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像是一直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终于扎了下来。
他一把把她拽进房车,门在身后撞上。旋即欺身把她困在门板上。
"为什么!?"
她不说话,像是不在乎他说什么。
"舆论已经在处理了。律师那边进展也很顺利。卖信息的抓到了,源头在查。一切都在好转。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
她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像个失了魂的布娃娃。
"热搜的词条已经撤了,各个平台都清理。剧组没有受影响。"
"工作的事,你不想待就不待。等你休息好了,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我来安排,都听你的——"
"林晚星!"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句话……"
她始终一声不吭,只哀哀的,切切的看着他。描摹他的眉眼,记住他的嗓音,抓着她肩膀的温热掌心。
她要记下来,仔仔细细的刻在脑子里,记一辈子。
他所有的方案,所有的保证,全砸在一团棉花上。
无力感骤然席卷。
"你明知道不是你的错——"他的音色有些失控,"凭什么走的人是你!凭什么是我失去你!?"
她还是不说话,冷静的可怕。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爆发。
对啊,怪不得每每提起要在一起的话题她就岔开。
她从未答应过他什么。
他以前只当她是害羞。
原来……
他连挽留都没有身份。
陆时深太阳穴突突的跳,看着眼前失了魂一样的人。他双手拍在她耳侧的门板上,指节蹦的极白。
房车里还摊着他没看完的剧本,小桌上放着半瓶水。他的日子还好端端地摊在这儿,她的告别撞进来,把这一切全掀翻了。
最后,没得到任何回应的人,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把扣住她的后颈,急切的,悲愤的吻上她的唇,掠夺她的空气,侵略她的口腔。
而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软糯的怯怯的回吻他。
陆时深把她压在怀里,力道大的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恳请你。”他的嗓音带着颤抖。"别因为不相干的人,离开我……"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咬住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
她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房车上下来的。
也记不起来,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走到这一步,她早有预料。只是再悲伤的故事,到了结尾,还是会痛的上不来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9章 要走了[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