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家属

这一夜清冷、漫长。

陆时深反思了一夜。她向来心软,昨天是他太急了。今天他好好说,至少先把人留住,一切总会向好的。

想好了说辞和谈话的要点,他推开房门,准备去敲斜对面的门。

楼道里铺着地毯,他好像踩到了什么,触感明显。

是一张房卡。

一种不安的坠落感顿时袭来。

他捡起房卡,踱步到斜对面的房门前。

刷卡的瞬间,门锁清晰又残忍地"滴"了一声,给这段关系判了死刑。

窗帘拉了一半,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水杯里还有半杯水。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奶味的清甜,伴着些苦涩的潮湿。

这个傻子,一定哭了很久。

被子平铺在床上,昏暗的光线里映出一处浅浅的褶皱——她喜欢坐在床脚的位置。

桌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个纸箱子。

第一个,是她做小软饼的全套家当。小锅、筛子、裱花袋、一小袋没用完的面粉,用皮筋扎着口。最上面压着那个配方本。

本子比上次见又厚了几页。每页右上角都标着日期。八月那几页,隔三四天一篇;进了九月,密起来,隔一天就一篇。新写的配方一页一页,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带着点幼态的圆润。有一页折了角,是他试出来她最得意的那一款,边角上一行小字:他说这个最好吃。

第二个箱子,是他送她的东西。

各种尺寸的礼盒。贵重的东西她从来不收,每次都要他编一个她信得过的理由才肯接。

原来她拆都没拆。

第三个箱子,是剧组的东西。对讲机、场记单夹、用了大半年的记号笔,还有她的工作证。

工作证上的照片是进组前不久拍的,略显幼态的小脸,笑得乖巧无害,和初见那天一样娇憨。

他拉开衣柜。里面挂着两件剧组发的马甲,叠得方方正正。洗漱台上,牙刷没了,洗面奶没了,只剩剧组开机时发的护手霜,还剩半管。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那股清甜的奶香味淡了不少。或许是因为他的擅闯。

他压着床角那点褶皱,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坐到走廊上响起脚步声。何维赶到了,在门口停住,没敢进来,也没敢出声。

他的头垂得很低,头发遮住脸,看不出情绪。手里捏着那个小本子,像捏着一份他没资格签收的东西。

何维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轻轻带上门,退到走廊那头,接着处理剩下的事。电话一个接一个。词条撤得差不多了,卖信息的人已经进去两个了,律师函发了第三批。

都处理得很好。

都来不及了。

——

陈景是第二天找到她的。

他没去剧组。飞机落地乌鲁木齐,转大巴。一路上他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终于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报了一个镇子的名字。

是上次剧组骑马的那个马场,附近的镇子。

他在一家小旅馆的走廊里,等到她开门。

房间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行李箱立在墙角,拉链都没完全拉开——她随时都打算走。去哪儿都行,或者哪儿都不去。

她瘦了一圈,眼睛是肿的,但脸上很平静。看见他,还说了句:"你来了。"

陈景什么都没问。

他在镇上的饭馆打包了饭,看着她吃了半碗。她吃得很慢,很乖,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然后,她就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塌下去。

起先只是掉眼泪,后来哭出声,再后来整个人蜷下去,哭到喘不上气。手指僵着,嘴唇发麻,吸进去的气比吐出来的多,人开始发晕。

是过度换气。陈景立刻捧着她的脸,勒令她跟着他的节奏呼吸。

一遍又一遍。

后来,她又断断续续哭了很久,哭到浑身发麻,哭到没有力气,最后靠在那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陈景就那样守着她。他早该想到的,可他知道,他拦不住。

情之一字,最是无解。

他只是庆幸,还好他来了。

——

后来,陈景租了辆房车。

也没说去哪儿,问她也没什么意见,两人便一路往北,漫无目的地开,随便看到什么镇子,就停下来住一晚。

陈景心里有数。她那个状态,吃不下,睡不着,对什么都没反应,是身体在报警。他不敢把她一个人放着,也不敢送医院——她没到那份上,她只是需要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慢慢缓。

林母的电话始终没打过来,本来林晚星心里还总提着,怕接到家里的电话,安静的让人意外。

日子慢了下来。头两天她几乎不说话,蜷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一看看几个小时。第三天傍晚,车停在一片湖边,她忽然开口,说了路上的第一句话。

"那个蓝,是真的吗。"

陈景说,是真的。

她下车,在湖边站了很久。那天之后,她的话渐渐多了一点。偶尔看着窗外,会忽然说,停一下。

她又开始画画了。

走到哪儿,觉得好看,就支开画板。有时候一个颜色,她能调很久,调到天光都变了,她还在那儿,一点一点地调。

陈景不催她。他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医学指南,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他发现,她的画上,颜色总是很亮。湖水蓝得晃眼,草原绿得发亮。

她陆陆续续画了很多,没有人物,只有风景。

她的社交账号,一个一个,全注销了。微博、短视频,连那个发过日照金山的小号都没了。只留下微信,也从不更新。

像把自己从这世上,一点一点撤走。

——

陆时深给她打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拨出去之前,他在房车外面站了很久。号码按出来,盯着看了半天,按掉。又按出来,又按掉。第三次才拨出去。

没接。

第四次,接了。

只是谁都没说话,听筒里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呼吸声。

后来又打过几次。多数不接。即便接了,也聊不过三句。

再后来,他不打了。

试着做一个体面的前任。

——

民宿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

这家民宿被剧组包了下来,住的全是组里的人。林晚星住进来一个多月,每每碰到民宿的工作人员都会笑着打招呼。她的笑很有感染力,眼眸里的光比月下的赛里木湖还美。平时民宿老板或者食堂婶子忙不过来,她也总会搭把手。只是这姑娘,有段日子没见着了。

这天,老板大叔在楼下碰见陆时深,用不标准的普通话把他叫住了。

"那个姓林的姑娘,"大叔搓了搓手,"她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眼前高大俊美的男人,神色似乎一顿。

"那天你们都上工去了,我在楼下听见有人哭,顺着声寻上去,就是姓林那姑娘的房间。哎呦,哭得那叫一个凄惨。我寻思了一下,没敢进去。那天半夜我想到那哭声都瘆得慌。哭了能有一个多小时。"

"这几天一直没见她。她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眼前的男人神色凝重,讳莫如深。

老板看他神情,心想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话了,刚要开口找补,面前的男人才缓缓发声,音色沙哑。

"她家里没事。遇人不淑。现在休假了。"

——

离开三十世长生已经快一个月了。陈景带着她逛遍了南疆北疆。她像一匹被松开缰绳的马儿,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这天,喀拉库勒湖上空风晴日朗,雪山映着日出,金光闪耀。林晚星坐在房车里裹着毯子,看着雪山出神。听当地人说,这个季节能遇到日照金山的概率很小。

却不想她如此幸运。

身后传来相机的咔嚓声。记忆触发得突然,以至于眼泪掉下来的瞬间,她都未察觉到鼻尖的酸涩。

"很好看。"

陈景把相机递给她。照片里的女孩裹着蓝白格纹的毛毯,窗外,喀拉库勒湖面映着雪山上的金光,恍若星河倒置,岁月回流。女孩头上戴着一个白色毛织的发箍,静看窗外,静谧美好。

她拿着相机看了许久。

日照金山。这样美好的照片,她还有一张。

那天起,她开始投简历。

结果并不顺利。

她身上背过太多言论。哪怕热度已经淡下去,只要有人稍微搜索一下,还是能看见那些被剪裁过的照片和恶意揣测。

好在,碰壁碰得很平静。

她是内核坚强的姑娘,陈景一直知道。

那张他拍的日照金山,他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陈景知道,那个如光和煦的姑娘,又回来了。

——

大约一周后,她收到一个剧组的邀请。

京州影视城,跟组助理,一周后进组。

林晚星看着邮件,很久没有说话。

那边的剧组先是来了电话,问了一下基础信息和专业背景,项目经历。本来林晚星没抱希望,不曾想竟直接收到了offer。

陈景问:"想去吗?"

她点头。

"那就去。"

陈景揉了揉她的头顶。她看着他,神情有些晦暗不明。

从离开剧组到重新出发,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林晚星像褪了一层皮。

她还是安静,却不再那么灰。她重新捡起小时候学过的吉他,弹得不算好,偶尔还会按错弦,可弹完会自己笑一下。她也更专注于画画,看到喜欢的颜色,会认真停下来,调很久。

那点变化很细微,只有熟悉她的人能察觉。

——

陆时深那边,也变了。

林晚星走后,他反而更专注。

戏份、宣传、通告,他都完成得无可挑剔,看不出一丝破绽。网上的谣言找不到新的兴趣点,慢慢淡了。

只有何维几个看得出来,他不一样了。

话少了,也瘦了。

没有工作的时候,他经常发呆,手里绕着那条细细的旧链子。

某天,何维试探着说:"林晚星好像开始找活儿了。我听前剧组的同事说,有人收到了她的履历。"

半晌,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当天晚上,他给夏晴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夏晴的声音懒洋洋的:"哎哟,小六子怎么想起我了?"

陆时深按了按眉心。

他出道后的第一部戏,就是和夏晴合作。她家里做影视公司,很多项目她既是主演,也是实际出资方,圈里人都知道,夏晴在片场说话很好使。他们关系一直不错,早年传过绯闻,陆时深还不自在,她倒看得开:"传呗,我爸要是知道我现在就有男朋友,高兴得能再分我百分之三十股份。"

后来陆时深被公司冷处理,夏晴也帮过忙。她不说,他知道。

"你最近是不是快进组了?"

"怎么,你要来给我当主演啊?"夏晴立刻来了精神,"可惜合同都签好了,比你帅,你现在来晚了。"

"我还在组里。"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陆时深沉默两秒:"你们缺跟组助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下一秒,夏晴的八卦味几乎顺着电流扑过来。

"你有情况。"

他没接话,只说:"信息我发你,她应该给你们投过。没有的话我再发你简历。"

电话挂了。夏晴盯着手机看了半天,一脸姨母笑。

没过几天,京州影视城那封邀请邮件,躺进了林晚星的邮箱。

——

林晚星走后,他那位常年只会转账的父亲,也给他来过电话。大概是从同父异母的妹妹那里听到了风波,话里话外,提醒他注意影响。

陆父一直对他存着联姻的心思。只是父子关系这些年越来越远,才没被摆到明面上。

陆时深没有解释。

他只是更清楚地知道——

她不能再被他的世界,伤害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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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眼(大明星和小场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