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各部门注意,先走一遍动作,不开血包。”
导演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落进风里,尾音很快散了。
片场搭在一处背风的戈壁坳里,四周竖着防风布。布面被阵风吹得一鼓一瘪,铁扣不时撞上支架,发出清脆的响。沙粒贴着地面疾走,蒙得远处的山只剩一道灰黄的轮廓。
林晚星站上标记点,低头确认脚位。
左边是沈佳宜,右后方是垫区。她要从侧面偷袭,被沈佳宜的剑气正面击中,再借威亚倒飞出去,翻转半圈后落到软垫上。
武术指导最后提醒:“被打中以后先松肩,别自己往后跳。威亚会带你走,你只管收腹、护颈。落垫时别伸手撑,记住了吗?”
“记住了。”
林晚星答得认真,又在心里默背了一遍。
松肩,收腹,护颈,不能用手撑。
她不想出错,只要打板声响起,她就得把眼前这点事做好。
威亚缓缓收紧。
腰间传来向上的牵引力,林晚星脚尖离地,心跳开始加速,身体沿着预定方向划出一道弧线。第一次落下时,她肩背绷得太紧,身体被钢丝拽得生硬。
“不对。”武指抬手喊停,“你在跟钢丝较劲。别怕它,越怕越僵。”
林晚星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我再来一次。”
“腰疼不疼?”
“不疼。”
她说完还原地转了一圈,证明自己没事。
武指笑了:“行,别转了。第二遍肩膀松下来。”
陆时深站在外圈,手里翻着下一场的剧本,眼睛却始终看着这边。
他吊过的威亚比组里多数演员走过的戏都多。牵引速度、钢丝角度和演员落点,他扫一眼便大致有数。刚才主扣、副扣都亲自确认过,威亚组也完成了复核,流程没有问题。
第二次走位,林晚星明显顺了。
身体腾空时先卸掉肩上的力,快落垫才收住核心。衣摆被风托开,整个人先轻后重,像一片被掌风扫落的叶子。
“这个感觉对。”导演指着监视器,“再走一遍眼神。”
第三遍,林晚星把小婢女临死前的怨恨补了进去。
她被击飞时仍死死盯着沈佳宜,直到即将落地,那股怨毒才猝然散开,化作死亡逼近的惊惶。
“可以。”导演点头,“准备实拍。”
陆时深垂眼翻过一页剧本,唇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她并不是临时被抓来补镜头的小场务,而是迟早会发光的人。
特效化妆师拎着工具箱过来,在林晚星左侧腰腹固定了一只薄血包。
“剑气打中以后,我这边按遥控。”特效师隔着戏服调整位置,“血浆会从这里洇出来。里面是糖浆和色素,有点温、有点黏,别被吓到。血出来以后不要低头看,继续按排练好的反应演。”
林晚星隔着衣服摸了摸那块微微鼓起的地方:“会很明显吗?”
“镜头里越明显越好。”特效师笑道,“你死得越惨,后期越省钱。”
林晚星也笑:“好,那我努力惨一些。”
实拍开始。
沈棠入戏很快。
镜头一开,沈佳宜眼神从震惊转为冷厉,手中长剑挽出一道利落的剑花,水袖与衣摆同时被风卷起。
林晚星饰演的小婢女从侧后方扑上去,出手没有章法,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沈佳宜反身出剑。
威亚骤然收紧,林晚星整个人被带上半空。
“噗”的一声轻响,血包按设计破开。暗红色的血浆从腰侧洇出,沿浅色衣摆往下流。身体顺着钢丝倒飞,落上垫子后,手指在沙地抓了两下,缓慢失去力气。
陆时深一直远远的看着,血包爆开的瞬间还是让他心跳漏了一拍,明知是假的。
“卡。”
导演回放了一遍:“落点偏右,血被袖子挡了。再来一条。”
工作人员上前泄力。
林晚星从垫子上坐起来,腰侧的假血流到了手背。
她撑着垫子站起,差点被过长的裙摆拽倒,正巧被过来补血包的特效师服了一把。
陆时深捏着剧本的手停住。
何维已经走过去,把温水递到她面前:“慢点。先喝两口,等他们换血包。”
“谢谢何维哥。”
林晚星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抬眼时,视线越过何维肩侧,恰好与陆时深碰上。
她唇边的笑意僵了一下,很快低头去拧瓶盖。
陆时深也收回目光,继续看剧本。
第二只血包固定好后,威亚组重新检查设备。主扣、副扣、牵引点和导向轮逐项确认,没有发现异常。
导演让各部门准备“保一条”。
打板声响起。
沈棠出剑,林晚星起吊。
陆时深原本低头看着通告单,在钢丝绷紧的一刻抬了眼。
主牵引的角度偏了。
变化极小,只是林晚星的右肩比排练时多沉了半寸。紧接着,导向轮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摩擦。
“停!”
陆时深的声音与金属声同时响起。
导向轮骤然卡涩,主钢丝猛地一顿。林晚星的身体失去平衡,在半空翻过半圈,速度极快。
操作员立即急停。
副钢丝承住了她的重量,却被惯性骤然拉直。她整个人被侧风带偏,偏离了原本正对安全垫的下降路线,摇摇欲坠。
现场一片惊叫。
武指冲操作台大喊:“泄力!慢放!”
急停装置已经卸掉了大部分牵引力。偏斜的导向轮却在此时突然回正,卡在轮缘上的钢丝弹回轮槽,剩下的一小截绳猝不及防地松了下来。
林晚星在离安全垫不到两米高的位置骤然下坠。
她已经偏离原定落点,左脚先踩到安全垫翘起的边缘,脚踝猛地向内一折。紧接着,腰侧和肩背重重摔进垫子的边缘,身体被余下的惯性带着翻向一边,整个人一半落在粗粝的地面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压住了风声。
腰侧的血包也在撞击中彻底爆开。
暗红色液体大片涌出来,迅速浸透衣裙,沿她垂落的手腕往下滴。浅色戏服铺在黄沙上,红得几乎没有边界。
林晚星侧趴在垫子上,一时没能翻回来。
陆时深手里的通告单被风卷走了。
他没有去捡。
方才还可以被镜头、走位和特效名称框住的红色,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所有解释。
那片血越过垫子边缘,渗进黄沙。
陆时深已经冲了出去。
他越过轨道时踢歪了一只沙袋,灯架跟着晃动。何维伸手去拦,只擦过他的衣袖。
“晚星!”
声音撕开了片场的混乱。
围上去的人下意识让出一条路。
陆时深半跪在林晚星身旁,伸出的手停在离她肩膀不到一寸的位置,那片殷红深的刺眼。
威亚意外落地不能随便翻身,腰背受伤时贸然移动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他知道。
一时间冲动伸出去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林晚星。”
他低下身,声音发哑:“能听见吗?”
林晚星吸了口气,疼得没能立刻出声。
风把她沾血的发丝吹到脸侧,在她惨白的脸上划出几道红痕。陆时深盯着她蜷在垫子边缘的手指,指节因为忍疼而微微发白。
佛珠不知什么时候从手中滑落,脆弱的串绳断裂,像是某种禁锢脆弱的散在黄沙里。
圆润的珠子一颗,两颗,滚进她衣袖旁那片黏稠的暗红。
“医护来了,都让开!”
随组医生提着急救箱冲进来,跪到另一侧:“不要碰她。先确认意识。”
林晚星缓过第一阵剧痛,睫毛颤了颤。
左脚踝像被火燎了一圈,腰侧的钝痛一阵阵往上顶。她不敢乱动,耳朵里全是周围杂乱的人声。
那声“晚星”又落下来。
不是片场里客气的“小林”,也不是连名带姓的提醒。
她慢慢侧过脸。
陆时深跪在沙地上,脸色比她还要难看。眼底红的吓人,就连那颗小痣似乎也染上了绯色。
林晚星看了他两秒,目光很快落向别处。
“陆老师……”她疼得声音发虚,仍先提醒他,“是血包破了。”
“好,我知道,先别说话。”
医生让她保持原来的姿势,先检查意识、四肢活动和疼痛位置。
“能听清我说话吗?”
“能。”
“手指动一下。右脚脚趾动一下,左脚先别用力。”
林晚星依次照做。
“头晕吗?恶心吗?”
“不晕,不恶心。左边腰疼,左脚也疼。”
医生按流程检查完,抬头交代:“意识清楚,头部目前没明显症状。左脚踝肿得快,腰侧也有压痛。先上担架,去医院拍片,重点排除脚踝骨折和腰椎损伤。”
陆时深仍跪在原地。
何维赶到身后,手掌落在他肩上:“陆哥,让医生处理。”
他的肩背僵得像一块石头。
过了半拍,才往后让开。
林晚星被抬上担架,身体因疼痛轻轻蜷了一下。手在半空摸索,却勾住了陆时深的袖口。
只有两根手指,很快便松开。
陆时深俯下身:“哪里疼?”
靠得太近,冷松香与尚未平复的呼吸一并压下来。林晚星眼睫一动,迅速看向旁边围着的人。
“手机……”她说,“我的手机在包里。”
“好给你拿。”
“导演那边——”
“先去医院。”
他的语气很硬,字与字之间却绷得发紧。
担架被抬向临时医务区。
随组医生让人拉起挡风帘,先做最基础的检查。林晚星的意识清楚,四肢也能活动,左侧腰部和左脚踝却疼得明显。医生沿着脚踝周围轻轻按了一圈,她立刻缩了一下脚趾。
“这里疼?”
“嗯。”
“腰呢?”
“左边疼,动的时候更明显。”
医生没有继续按:“先固定左脚,腰部保持平直。这里做不了影像,必须去医院排除骨折、韧带损伤和腰椎问题。”
陆时深站在挡风帘外,视线从缝隙里落进去。
林晚星腰侧的假血还没来得及清理,大片暗红黏在戏服上。医护每问一句,她都答得很轻,像声音大一点也会牵动身上的疼。
他袖口也沾了一块血浆。
已经半干了,贴在手腕上发黏。
导演沉着脸走过来:“设备已经停用了。老周带人封现场,今天后面的威亚戏全部取消。先送小林去医院,费用剧组承担。”
何维问医生:“去哪里?”
“最近的县医院,一个多小时。等救护车从县城过来太慢,直接开车送。后排放平,路上尽量稳,别让她翻身。”
“大熊开车。”陆时深说。
何维侧头看他。
陆时深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那辆车最稳。”
像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大熊很快把保姆车开到医务区外。后排座椅全部放平,工作人员铺好薄垫,又按照医生的要求准备了固定带和支撑枕。
林晚星被重新抬上担架时,额角已经出了一层冷汗,眼睛越过人群,往陆时深那边落了一下。
他站在风口,戏服外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贝色祥云暗纹中衣外面只套了一件薄外套,半边袖口染着暗红。察觉她的视线,他抬步走近。
林晚星很快转开眼睛,像刚才只是在找何维。
“手机和包都拿了。”何维把她的东西交给大熊,“充电器也在里面。”
“谢谢何哥。”
担架送到车边,林晚星被抬进后排。随组医生跟着上车,在她左脚外侧加了一层固定。
陆时深站在车门旁,没有立刻动。
附近全是工作人员。有人封设备,有人联系制片,更多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朝这边扫。
何维弯腰去捡散在黄沙里的佛珠,一颗颗拢进掌心,走回来递给他。
陆时深看了一眼,没有接。
“你留下。”他说,“把设备、监控和今天接触过器械的人都查清楚。”
“那医院这边?”
“我去。”
何维停了一瞬。
陆时深看着车内:“我最先看见钢丝偏移,医院问坠落方向和受力情况,需要有人说明。”
武指就在不远处,闻言朝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何维把佛珠收进自己口袋:“行。我和阿宽留场,大熊开车。到了给我消息。”
陆时深弯腰上车。
车门合上前,林晚星转过脸看他。
眼底有一瞬来不及藏好的怔意,随后便低声叫了一句:“陆老师,你怎么上来了。”
陆时深在她身侧坐下,与担架隔开一点距离。
“别动。”他说,“先去医院。”
林晚星看着他眼底的绯色,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化开来,淌的哪都是。
大熊从后视镜里确认了一遍后排:“陆哥,走了?”
“走。”
保姆车缓缓驶离片场。
黄沙从车轮后卷起来,很快遮住了封锁中的威亚设备。
何维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土路尽头,才转身走向那组已经停转的导向轮。
固定座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新鲜擦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