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局的最新预警传到剧组时,卷着黄沙的风已经刮了两天。
片场外的防风布被吹得啪啪作响,沙粒贴着地面滚过去,撞在铁架和灯箱脚上,发出细碎的响。工作人员说话都要压着嗓子喊,话一出口就被风扯散一半。
预警里写得很正式:未来几个月,局部地区可能出现极端天气,强风、暴雨、降温都会比往年更频繁。导演组当天晚上就开了会,第二天通告单一出来,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后面的任务要往前赶。
原本说好的交接,也就这么拖了下来。
林晚星还是在沈棠这条线上,只是工作方式变了,越来越边缘化,基本上不需要再和沈棠对接什么都是听乔安妮的安排,活是杂了些可林晚星竟然觉得也还好。
以前是沈棠和乔安妮两个人都能挑她的错,现在至少变成了乔安妮一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乔安妮最近对她的态度也好了很多,虽然那些无意义的工作并没有减少,但至少心理压力没有那么大了。
陆时深那边也很少再叫她过去。
到也不是完全没有交集。偶尔现场协调还是会碰到他。只是她能明显感觉到,何维接走了很多原本会落到她手上的事。陆时深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威亚落地就下意识找她。
林晚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轻松是真的,空落也是真的。
那种空落到是让她更加确认了一件她一直都在担心的事,她是真的喜欢上陆时深了,而且这种喜欢远比她想象的要多的多,之前因为陆时深优越的长相,总是或多或少影响了林晚星的判断,毕竟谁在好看的人面前不想多看两眼呢。
只是纯粹的赏心悦目和心理的悸动终是不同的,认清形势后她反而更难受,有陆时深在的地方她恨不得绕着走,连照顾他病娇胃部的小软饼都开始托何维转交。
他是皓月当空,和她一个随时可能坠落的晦暗流星实在是不堪相配。甚至林晚星觉得这种喜欢可堪为冒犯。
回想他们的交际,虽说陆时深对她是比同组的同事都要照顾,可工作本来就有潜在的圈子,工作安排如此,陆时深只是待她周全,她却在那些周全里,偷偷养出了一份见不得光的心思。
只是她不知道,那些“少了的交集”大多不是偶然。陆时深看得很清楚,沈棠那边的气压还没散,这个时候让林晚星总往他身边跑,只会让她更显眼。况且她已经够累了,至少他这边能尽可能的轻松些。
收工后的路,让大熊仍旧远远看着。最近赶进度整个剧组连轴转收工也晚,常常都是天黑透了才结束。
乔安妮对收工清点的要求越来越细,今天要补签,明天要重排,后天又说前一天的编号不清楚。她抱着清单从服化房出来时,场地里已经不剩几人。
而她每次往民宿走,总觉得身后有人。
回头,什么都没有。
再走几步,那种被人跟着的感觉又来了。
她被自己吓得后背发凉,最后只能把锅甩给陈景。最近绝对不能再听陈景讲医院夜班里的刺激事件了,什么半夜急诊、走廊脚步声、空病房呼叫铃,听多了人都疑神疑鬼。
她不知道,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大熊每次都跟得很辛苦。
太近了怕她发现,太远了又怕真出事赶不上。堂堂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每天晚上像做潜伏任务一样贴着墙根走,回去还得给陆时深汇报。
编剧给林晚星新增的威亚戏,很快被提上日程。
这场戏不长,却不算轻松。
剧情里,林晚星饰演的小婢女对沈佳宜心怀怨恨,被恶毒女配挑拨后联手偷袭沈佳宜,最后被沈佳宜反杀。她全程没有几句词,重点都在动作上:被击飞、坠落、在地面挣扎后化作黑雾消散。
导演看中的是她上一场巴掌戏里的反应。
“她有镜头感。”导演和武术指导说,“不用给太多台词,肢体反应够就行。飞出去那一下要轻,像纸片被打散,落地后再重一点,有反差。”
林晚星原本有点害怕掉威亚,可是繁琐乏味的活干久了,偶尔来点新鲜的工作让她整个人到是精神了不少,她微蹙着眉乖巧的站在旁边,认真听导演和武术指导讲动作要点。
导演说一句,她就点一下头。武指让她记住收腹、护颈、落垫时不要用手硬撑,她点得更用力,乖得像一个被老师抽查的小学生。
武指问她是不是害怕,林晚星马上摇头,嘴里却说有一点紧张。
陆时深站在外圈,看着她眉头和握笔的姿势,下唇抵在笔头上。
又在骗人,明明很怕。
她害怕的样子很好认,眼睛睁得溜圆,嘴唇抿着总要找东西戳一戳。那副努力又发怵的样子,很像第一次进组时抱着文件袋到处跑的小场务。
补光板的映射下那双杏眼亮晶晶的,哪怕这段时间被乔安妮磨得没那么爱说话,哪怕她已经学会把委屈咽下去,可专注起来,还是那一副认真又憨娇的模样。
陆时深看着看着眼里不自知地就揉进几分笑意。
可笑意只停了很短一瞬。
工作人员将安全带扣到林晚星腰间,黑色织带压住戏服,在她腰侧收紧。她本来就瘦,被宽大的衣摆一衬,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拢住。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来。陆时深的呼吸顿了一下,胸口像被一根细线骤然勒紧,连掌心都无端升起一层潮热。
他立刻移开视线。
那点本能的反应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沿着脊背缓慢绷紧,和心底的自责拧在一起,变成一种近乎难堪的煎熬。
那一记明晃晃的巴掌挨得委屈。
全是因他而起。可他站在这里,第一反应竟仍然是想靠近她,甚至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对她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陆时深闭了闭眼,把手里的佛珠往掌心压深了些。
紧接着一种严重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种感觉没有来由。威亚组在做常规检查,武术指导也在旁边盯着,流程看起来都没问题。可他看着林晚星腰间的那几根钢丝被依次挂上去,掌心还是慢慢起了一层汗。
沈棠那边,乔安妮和几个近身工作人员正帮她整理服饰和威亚。沈棠这段时间一致很安静,不再私下约陆时深,也不再刻意同林晚星较劲,所有工作专业得挑不出错,就连乔安妮也收敛了不少,一切似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陆时深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从外圈走到聚光灯下。
何维原本正在看乔安妮,余光一瞥,差点把手机捏掉。
昨天还说要守边界,今天边界长腿跑了?就这么明晃晃过去了?!
震惊的不止何维。
现场工作人员也短暂的安静了两秒。威亚师傅手里的扣具停在半空,武术指导转头看了一眼,连导演都从监视器后面抬了抬眼。
林晚星看着陆时深穿过人群朝自己走来,心跳骤然乱了。
她脑子里还背着武术指导刚才交代的动线和发力点。可他越走越近,那些话便像被风吹散的纸页,东一张西一张,怎么也拼不回原来的顺序
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她感觉似乎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立刻变成了慌张。
“陆老师。”慌张间她先开了口“威亚老师已经检查过了。”
她在提醒自己。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特殊。
陆时深脚步微顿。
那声规规矩矩的“陆老师”像一道线,重重横在两个人中间。
“我知道。”他说。
停了半秒,他又补了一句:“我再看一遍。”
语气很平,像只是对安全流程不放心。
他俯身检查她腰侧的主扣,又顺着织带的受力方向看了一遍。动作极有分寸,手指始终隔着厚实的带子,没有直接碰到她。
可距离还是太近了。
林晚星身上淡淡的甜香混进风里,时有时无地钻进呼吸。或许是太担心了,头皮有些发麻。
陆时深绷紧下颌,将注意力死死压回扣具上。
“副扣呢?”他问威亚师。
“在后腰,已经锁了。”
陆时深绕到林晚星侧后方确认了一遍。
林晚星僵着不敢动。
她不明白陆时深为什么突然亲自来检查,更不敢往自己最想要的答案上猜。
他大概只是因为那一巴掌心里过意不去。
又或者,他经历过太多威亚戏,看不得新人拿安全冒险。
他对工作人员一直很好。
不是只对她。
林晚星把指尖掐进掌心,用那点疼压住失控的心跳。
“一会儿转身的时候,这里发力。”陆时深用两根手指点了点她腰腹前方的织带,“别硬拧,顺着钢丝走。下来之前身体放松,脖子护好,落垫的时候别下意识拿手撑。”
隔着几层衣料,他并没有真正碰到她。
可林晚星还是像被烫了一下,腹部本能地绷紧。
同一瞬间陆时深也立刻收回手指,快得近乎仓促。甚至分不清是谁在躲谁。
“如果觉得角度不对,直接喊停,不要硬接。听见没有?”
林晚星脑子还在处理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她以及在她腰间徘徊的手指上,呼吸都要仔细着节拍,大脑根本处理不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只能嗯嗯啊啊地点头。
“听见没有?”看她眼神有些失焦,陆时深又问了一遍,语气重了一点“我刚才说了什么?”
“听见了。”她这才回神,并且机械性的背诵了一遍武指的话,最后又小声补了一句,“我不会拖进度的。”
陆时深眉心压下来。
“谁问你进度了?”
声音不重,却让旁边几个人同时静了一下。
林晚星抬起眼。
陆时深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越过了那条线。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动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挠的她发痒。
“安全第一。”他说,“不舒服就停。没人会因为这个怪你。”
林晚星看着他。
心里藏得严严实实的那点喜欢,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酸得她几乎不敢呼吸。
她很快垂下眼:“知道了,陆老师。”
仍旧是那道边界分明的称呼。
补光板恰好晃过来一道刺眼的光。他借着偏头避光的动作退开半步,终于从那股甜香和过近的体温里脱身。
冷风灌进两人之间。
他紧绷的呼吸慢慢恢复,掌心的潮意却没有散。
何维站在外圈,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陆时深走回来时,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有耳后压着一层不明显的红。
何维看了他一眼,难得没开玩笑,只低声问:“都没问题?”
“嗯。”
陆时深答得很快,目光却仍停在林晚星腰间那几道钢丝上。
何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看向乔安妮。
她没有拿手机,一直跟在沈棠身边,只是目光在陆时深和林晚星之间停了片刻,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沈棠的脸色却不是那么好看,面色沉的很,绸面的水袖攥在手心里,像是某种决心。陆时深当着所有人的面去检查,仿佛是在告诉她,他已经不信任这个片场了,处处防着她。那种感觉让她心口发冷,只因为一次没有管住自己糟糕的念头,她就在陆时深的心中彻底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