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晚星整理完最后一份交接清单时,已经快凌晨三点。
她盯着纸上的编号看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最后两行被自己抄反了。
最近她的脑子总是不太灵光,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此刻更是发木,连重新落笔时,手指都僵得有些不听使唤。
新疆昼夜温差大,白天的热气一散,风便从旷野里卷过来,吹得民宿外的空纸箱满地乱滚。林晚星把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裹着那件并不厚实的宽大外套,一路小跑。
风灌进领口,像细碎的冰碴贴着脊背往下滑。
走到民宿楼下时,她已经有些喘不上气。脸上的灼痛被冷风压了下去,手脚却冻得发僵,连牙齿都轻轻磕了一下。
剧组住的两栋楼大多已经熄了灯,只剩零星几扇窗还亮着昏黄的光。
林晚星不知道,身后隔着一段路的阴影里,大熊一直远远跟着。
他没靠近,也没出声,只把距离控制在既不会让她察觉,又能看清她安全进楼的位置。途中一阵风刮过,路边的空纸箱骨碌碌滚了几圈,撞上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林晚星吓得回头。
大熊立刻侧身藏到墙后,宽大的身体在窄墙后面躲得颇为艰难。等她狐疑地看了几秒,重新往前走,他才从阴影里出来,放轻脚步继续跟上。
直到二楼某扇窗亮起灯,大熊才低下头,给陆时深发了条消息。
大熊:哥,人到房间了。
房间里,林晚星刚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杯口蒸腾的热气扑到脸上,左脸的红肿又隐隐发疼。她狠狠打了两个喷嚏,震得腮边一抽,眼泪都被逼出来了一点。
她胡乱洗了把脸,连衣服都懒得换,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几乎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另一栋民宿里,陆时深看着大熊发来的消息。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涩,他眯了眯眼,才抬手回复。
陆时深:好,辛苦。
何维刚把热敷的药袋收起来,瞥见手机上的时间,眉头顿时皱紧。
“小林才弄完?”
陆时深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刚做完腰部的康复按摩,酸痛并没有完全散去,后背仍旧微微蜷着。宽松的睡衣下,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整个人透着一种强撑过后的疲惫。
何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明明心疼得要命,却连亲自送她回去都不敢。
“上次沈棠落水我就觉得她对林晚星的态度不正常。”何维把药袋放回盒子里,语气难得没带玩笑,“只是没想到她竟能做到这地步。”
陆时深没有说话。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眉骨下压出一层阴影。他的右手还握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蹭过指甲边缘那块已经破掉的皮。
“我看她那边开始把小林往外推了。”何维在旁边坐下来,“今晚那些交接清单,摆明了就是故意折腾人。再待下去,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
陆时深的手指顿住,脸色有些难看。
何维看着他,试探着说:“要不我找导演,把小林调到咱们这边?你后面威亚戏多,需要一个固定场务。理由现成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陆时深终于抬眼看他,高挺的眉骨落下一层阴影。刚要张嘴
“哦,你怕太明显。”何维很快就否定了刚才的话
“沈棠有句话说得没错。”
“什么?”
“唾沫星子,真的会淹死人。”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林晚星,又像是在说曾经的自己。
那年全网围攻,陆时深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后来再见面时,那双好看的眼睛远比风暴前沉了许多,鲜亮的少年气没有了,说话处事变得练达持重 ,还有些情感淡漠,这种细微的变化外人感觉不到,但是熟悉的人感受尤为明显。
何维知道,有些事从来没有真正过去,自从网暴后,陆时深就成了圈内固定的谈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营销号如同吸血的蚂蟥,他越红,盯得越是紧,每次陆时深有个什么新动向都能被仔仔细细的扒一番。律师函发了一沓,可人家根本不挂真名,含沙射影的攻击性却不差,圈内谁不知道说的是他?舆论像潮水一样始终不曾断过,短暂的安静也不过是蓄势待发。
他保持着戒心,一寸不让的守着自己的红线,就是怕林晚星也扯进来,仿佛是深海里的漩涡,随时可能淹死身边的人。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何维声音慢了下来“可陆哥,你有没有想过,你一直往后退,也不一定护得住她?树欲静而已。今天你没把她调过来,沈棠就不针对她了吗?你不承认喜欢她,别人就看不出来了吗?”
何维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
“你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也就林晚星那个小迷糊还品不过味来,混咱这圈子的哪个不是人精。”
陆时深眉心拧紧:“所以呢?”
何维放轻了声音,“我只是不想看你碰到一点事,第一反应就是和她划清界限。你总觉得离她远一点是在保护她,可她又不知道。”
“她只会看见你退了。等这场戏散了,你们或许就真的散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何维看着陆时深苍白疲惫的脸,忽然想起这些年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
喜欢陆时深的人很多。
追着他跑的、给他递剧本的、借合作之名向他示好的,从来都不缺。
可真正能让他重新记得吃饭,愿意把一只丑得歪歪扭扭的小软饼盒子留在枕边,甚至开始像个活人一样对生活产生期许的只有这么一个。
“你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何维低声说,“我是真希望你能如愿。”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拳,砸在陆时深的心口,何维说的没错,他一次次给自己划清界限,又被自己的不甘心一次次撕碎。他也想毫无顾忌的向林晚星发起攻势,可是他的身份不允许,至少说现在不允许。他要等,等这一次的舆论平息,等《三世长生》杀青。
网上那条爆料的源头还没找到。
即便剧组已经转到新疆,新的编排依旧在往外流。剧组里一定有人参与其中,可那个人究竟是最初的造谣者,还是只负责向外递消息的跟风者,他们现在一无所知。
这时候把林晚星从沈棠身边调到自己这里,不是保护她。
是亲手把她推到风口上。
“但现在把她调过来,确实太冒险。我继续查那个小号,律师那边也已经在做准备,总不至于让你等太久。”
陆时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何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明早七点半有骑马戏。你这三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再这么熬下去,小林还没调过来,你先把自己熬进医院了。”
“知道了。”
“你每次说知道了,意思都是不改。”
陆时深抬眼:“你还走不走?”
“走。”
何维拉开门,又停了一下。
“陆哥。”
“又干嘛?”
“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何维看着他,“与其自责不如想想以后怎么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说完,他没再等陆时深回答,带上门走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陆时深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如果不是因为他,沈棠为什么偏偏选中林晚星?
他闭了闭眼,起身走进洗手间。
水龙头被拧开,冷水哗哗落下。他把右手伸到水流下面,拇指根部那块被反复抠破的皮骤然一刺。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卸了妆以后,眼下的青黑浓得遮不住,眼白里也布着细密的红血丝。
陆时深抬眼看了自己几秒。
他忽然想起白天沈棠说的那句话。
——既要体面,还想把人套住。陆时深,你别太贪心。
冷水不断冲过指缝。
他低下头,慢慢收紧手掌。
他从来没想套住林晚星。
他既舍不得靠近,又做不到真的放开。
那几年的磋磨他都以为他对这个世界别无所求了,后来为了还债不得不继续拍戏,可早就没有了刚出道时的心气,左不过是一份工作当班上而已。可现在他觉得当初真是高看自己了,他怎么可能无欲无求呢,就像当初还债,不也是有所求,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