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化房里只剩一盏白炽灯。
灯泡外面蒙着一层细灰,照得桌上的发簪、压襟和湿掉的披帛都泛着冷白。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沙,吹得清单边角一下一下翘着。
林晚星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隔着冰袋贴着左脸。冰袋已经不太凉了,压在皮肤上反而有种钝钝的疼。那一巴掌她在镜头里接住了,导演满意,监视器后面甚至有人夸她有灵气,可等戏一停,独自坐在角落里的时候才品过味来。
火热的痛感涌上来,嘴里也破了。
她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内侧,腥咸味立刻散开。她皱了皱眉,把那点血味咽下去,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袋,忽然有点茫然。
她想不通。
沈棠明明提前说好是借位。她当时的语气甚至很温和,还带着几分照顾。可落掌那一瞬间,那力道和沈棠眼底那点冷意,比脸上的疼更让她心慌。
那种怎么做都不对、怎么做都像碍眼的无力感,又慢慢卷了上来。
但很快她有把自己哄好了,爸妈说过,出了学校就她就再也不是小孩子,这世道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都会遇上,不可能挑着顺心的过。能忍旁人忍不了的,才叫本事;能适应旁人适应不了的,才算站稳了脚。工作嘛,本就是磨人的,磨掉了棱角,才是一块成器的料。
更何况他们这个行业本就特殊,需要情感支撑,也许沈老师只是入戏太深了。况且走戏嘛,真打也不是没有。沈棠再怎么看不上她的能力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故意难为她,她不能因为挨了一巴掌就矫情。
“林晚星,好了没?”乔安妮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尾音压得很低,却催得人心口一紧,“别在里面磨蹭,活不干了?”
林晚星胡乱应了一声,把冰袋放回桌上。
她换下侍女的戏服,套上自己那件宽大的T恤和外套。新疆夏末的白天晒得人睁不开眼,可太阳一落下去,风就凉得很快。她拉上拉链,低着头从更衣室的帘子后面钻出来,刚好撞上陆时深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里碰了一下。
林晚星下意识偏开脸。
她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出于难堪,现在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肿的脸,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眶发热。可他还是看见了,目光落在她左脸上,又落到她唇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色,眉心一点点拧起来。
他顿了一下,佛珠在手里攥得很紧,看着林晚星岔开的目光自嘲地笑了下,往拍摄区走了。
沈棠从他身后脚下生风的越过来,风衣下摆被风带起,整个人像从一场冷雨里出来。她没有看林晚星,也没有看陆时深,只从两人之间擦过去。那一瞬间,空气像被薄薄地冻了一层。
林晚星往旁边让了半步。
乔安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跟在后面,看见林晚星和陆时深的样子,眼珠子很快地转了下。然后语气平常地把林晚星携了过去,化妆间里,乔安妮接过林晚星手里的衣服,语气不轻不重:“这边不用你了,去把这周的服化清单重新核一遍。棠姐这边我来。”
林晚星点头:“好。”
沈棠坐到化妆镜前,镜子里的脸依旧美得挑不出错。只是她卸耳环的时候用力了一点,耳夹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乔安妮一直看着,没有多问,眼珠子却一直炯炯有神。
她跟了沈棠这么多年,很清楚沈棠现在是真的动怒了。越是生气她越是会把所有话压回去,压得越平,越说明里面烧得厉害。
乔安妮低头在工作室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开始,林晚星先做外围杂活,别让她总在棠姐面前晃。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让她准备交接,别一次交完,人走了谁干活,慢慢来。
她把手机扣在掌心里,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很稳妥的理由:她在替沈棠把身边的麻烦清出去。
屏幕亮了一下,很快暗下去。
林晚星不知道这些。
她抱着一摞清单去了道具间。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用胳膊压着,一项一项对,她之前已经基本整理过一遍了,只是现在整个人静不下来,再加上这段时间沈棠每次服化都要把几乎所有的零碎饰品都翻出来选,弄的一团乱她再重新收拾。
这些没有意义的工作像是秋天的落叶,怎么都扫不净,偏偏她现在还越看越乱,对了三四页后她沮丧的挠了挠头,突然感觉生活很没有意义。
这天后半夜,陆时深的戏份多了几场狠厉的情绪戏。
也许是刚才那场巴掌戏把片场的气压拉低了,唐影后面的几场反而格外顺。陆时深站在镜头里,眼神阴得像刚从地府爬出来的厉鬼。台词不多,动作也不大,可那股子狠辣劲,连导演都从监视器后面探出身来。
“对,就是这个劲儿,保持住。”导演拍了拍桌子。
编剧也在旁边小声说:“刚才那个侍女反应不错。后面要不要加一点戏?让沈佳宜身边这个小婢女有个反转,能把男女主的情绪再拉一下。”
导演想了想:“可以先试。那姑娘镜头感挺准,别浪费。”
这话很快传到几个人耳朵里。
沈棠听见时,正在补妆。
她手里的粉扑停了半秒,又继续轻轻按上脸颊。镜子里,她的表情没有变,甚至还笑了一下:“导演觉得合适就好。”
乔安妮却听懂了那半秒停顿。
这天收工已经是凌晨了,连新疆的天都已经黑透了。
沈棠和陆时深被留下做采访。林晚星还蹲坐在服化房外面的长桌边,整理场地杂物和沈棠这边的服化道清单。乔安妮说今晚必须把前后几天的交接都对完,免得转场后出错。
这话听起来没有毛病。
可真正做起来才知道,东西太碎了,沈老师的要求又高的离谱。每一套戏服对应不同发饰,不同发饰又对应不同替换件,水戏泡过的、沙地戏备用的、骑马戏加固过的,全都要重新标注。林晚星一边核,一边把已经发胀的脸埋得更低。
何维过来时,手里拎着一份饭。
他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清单,又看了看林晚星的脸,把饭放到旁边:“先吃两口。”
“我等会儿吃。”林晚星还在对编号。
何维蹲下来,试图帮她看表格,看了不到半分钟就沉默了,他连口红色号都分不清,哪里能分清披帛是玫红的还是粉红的。
“我帮你搬箱子吧,这会一身牛劲没处使。”何维很务实地说。
林晚星被他逗得想笑,嘴角刚一动,脸上又疼,嘶了一声。
采访结束时,已经比原定时间晚了快一个小时。
这场采访做得很硬。主持人原本想抓几句沈佳宜和唐影的甜蜜互动,偏偏陆时深每一句都答得滴水不漏,礼貌、完整、没有任何私人延展。沈棠接得也稳,只是气场冷得明显,连品牌方的工作人员都不敢多开玩笑。
出来的时候,林晚星还有一个大箱子没弄完。
“还没吃饭?”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而哑,带着藏不住的关切。
林晚星手里的笔顿了顿。
“一会儿就去,何维哥帮我留了。”她低着头说。她不敢抬脸,怕陆时深看见她现在这副样子,也怕自己一抬头就管不住眼泪。
陆时深在她面前蹲下来,浓郁的气息瞬间拉进。
不知为何今天的冷松香带着一股莫名的侵略感,透过清冷的空气把她团团围住。林晚星开始慌神,周围还有工作人员在收设备,远处也有品牌方的人没走干净。他一个主演,蹲在她这个小场务面前,她现在恨不得把头扎在地里。
“还要很久吗?”他问。
“不久。”林晚星立刻说,“我自己可以的,你和何维哥快回吧。”
陆时深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看着她因为忍疼而抿紧的唇角,左脸微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想摸一下她的脸,问问她疼不疼,可手伸到一半又落了回去。
他不能为这一句废话再让她伤心一次。
这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很陌生,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最终没有伸手碰她。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话梅糖,放到她摊开的清单旁边。
糖纸被捏得有点皱,边角却被人反复抚平过,带着一点体温。林晚星认得,这是她之前放在他化妆台上的。
“你给我的,别低血糖了。”陆时深说。
林晚星吸了吸鼻子,把糖拿起来塞进嘴里。
酸味一下子冲开血腥味,她眼眶热了一瞬,又被她硬生生压回去。
“谢谢陆老师。”
她说得很轻。
陆时深被她的谢谢狠狠的刺了一下,她现在无妄之灾全因为他,她竟然还在跟他说谢谢。这种内耗似的体面是从哪个老顽固身上学的。她现在就应该生气,把气都算他头上,也好过牛角尖一样的自我消耗。
可他哪又有这样的福分呢?细细想来从开机以后林晚星一直是保持着同事的分寸,连称呼都一直是一丝不苟的陆老师,连何维惹她生气的时候都能得到一句全称,他在她这,连全名都不配有,说同事都感觉把他们关系说密切了。
“我先走了,需要帮忙就和我说,任何忙都可以。”想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屁话。
“嗯,我自己可以。”林晚星依旧没看他,这句话说的像是自言自语。
他撑着膝盖起身,也不知是不是蹲的姿势不对,半个身子都麻了一下,食指无意识地抠着拇指指甲根部。那一小片皮被他反复抠破,又干在边缘,像他这一天所有没能发出来的情绪。
走到灯架后面时,他停了一下。
大熊正靠在旁边看通告,见他过来,立刻站直:“陆哥?”
陆时深的视线还落在远处那张长桌上。林晚星低着头,正把一摞清单重新按编号排好,整个人小小一团,像被夜风一吹就会散。
“她收完工,你远远跟着。”陆时深声音很低,“不用靠近,也别让她发现。看她进房间,给我发消息。”
大熊愣了一下,很快点头:“明白。”
大熊这一点陆时深很喜欢,很多弯弯绕他不懂,但是都会照做,省了很多心力。
陆时深没再回头。
乔安妮站在走廊尽头,拿手机的手微微抬了一下。
那个距离很远,又有灯架遮挡,但是还是能看清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蹲在一个娇小女人旁边,伸出一半的手似乎是要摸一摸她的脸。
她看了几秒,把那张照片存进相册。像一颗暂时没有丢出去的石头,攥在手里,等待一场独属于它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