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溺水

那层无形的隔阂沈棠也察觉到了。

不是什么确凿的事,就是感觉——每一场吻戏、每一次拥抱,在导演喊"卡"的瞬间就被抽走了温度,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身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心口却已经凉了半截。

他说着深情的台词,眼神却像穿过她,看向别的什么地方。好像他们中间,还站着一个人。

那种闷痒的感觉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像在唱独角戏。

可她沈棠从来不是唱独角戏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沈棠没有对林晚星做什么。

她甚至仍旧很体面。化妆间里林晚星递东西,她会说谢谢;走位前林晚星帮她整理裙摆,她也会配合地抬一下手臂。可有些东西变了,变得很细,像灯光底下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

沈棠开始更频繁地看陆时深。

看他在导演喊“卡”之后立刻抽身,看他把戏里的温度收得干干净净,看他坐回林晚星买的那把椅子上,熟练地拧水、吃软饼。她不是没见过男人的追逐和示好,也不是分不清营业和动心。恰恰因为分得清,才觉得心口那点空落越来越明显。

那种感觉还不到嫉妒,至少沈棠自己不肯把它归到嫉妒里。

更像是她站在一场本该属于自己的戏里,忽然发现对手演员的情绪落点不在她身上。她年轻成名,漂亮、骄傲,也足够专业,所以她不肯承认自己在意。她没有针对谁,只是把那点不舒服压进工作里,变成更细的要求、更冷一点的语气,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的主场。

林晚星能感觉到沈棠今天不太一样,却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水戏那天,是盛夏的尾巴,夜风里已经添了凉意,剧组从大棚景搬了出来,还在影视城里,但离住的地方多了二十分钟车程。

今天是沈佳宜落水的戏,两位主演都需要在水里完成最后的收尾。

化妆间里,林晚星站在沈棠身后帮她系腰间的佩环。

沈棠垂眼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指尖轻轻拨了一下佩环:“这条会不会太亮?水下反光会抢镜。”她说得并不算挑剔,水下打光确实容易吃细节,只是往常她很少会对服饰挑剔什么,最近几天却挑剔的尤为明显,这条已经是林晚星给倒腾出来的第四条了。

造型师拿起备用那条比了比:“其实几个都可以,和你衣服很配的。”

沈棠没立刻说话。她盯着镜子,视线却不知怎么落到后面陆时深的身上。他正低头看剧本,像什么都没听见。

“导演原定的是哪条?”陆时深的声音插进来,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这条。”林晚星把挂在沈棠腰间的佩环轻轻托起来。

“就原定的吧,挺好的。”陆时深说。

他说得不重,也没有偏袒谁的意思,可林晚星还是怔了一下。沈棠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肩线慢慢收紧。

“那就原定的。”沈棠把手放回膝上,声音仍旧好听,“别耽误拍摄。”

林晚星低头替她把佩环系好,长松了口气,沈棠最近的要求越来越多,她也说不上是针对她,毕竟每次让她返工的理由都有条有理的。林晚星只觉得很累,力不从心的累。

化妆间外,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往布景池里注水了。

池底铺着几十尾纯白色的蝴蝶鲤,银尾银身,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为了拍出衣衫在水中漂浮的效果,导演专门找了三米深的布景池,背景是一个珠光色的背景板,光纤打上去如梦如幻。

这场戏对演员要求极高。水下拍摄、长衣飘带、一镜到底——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要重来。为了安全,陆时深和沈棠提前去学了基础潜水和闭气,下水前还要绑上安全扣,以防意外。

"好,沈佳宜和唐影,咱们先到水里试一下效果。"导演在喊开始了。

两位主演下水的衣服都是好几层,为了在水中呈现金鱼尾般的效果,衣袂和飘带都留得极长。

看着沈棠终于要开始拍了,林晚星攥着的手指松了松。

陆时深和沈棠坐在池边,两边的工作人员帮他们系好安全扣。两位主演站在池边模仿了一下水中的动作,就准备开拍了。威亚已经把沈棠吊起至水池的正上方。

随着打板声的响起,威亚快速下降,衣袂在水流中次第绽开,广袖如鳍,裙摆如尾,沈佳宜落水的姿态不像沉没,倒像一尾锦鲤入了水。

然而当整个人浸入水中的时候,沈棠发觉不对劲了。威亚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她的环佩发饰都很重,衣服也吸饱了水,整个人开始往下沉。她奋力向上游,可衣袂的绸缎太长了,已经完全裹住了她的脚,整个人开始慌乱,身体紧绷反而越沉越快。

然而现场的工作人员只觉得她演技惊艳,导演也没有喊卡。

只有陆时深觉得不对劲了。

他解开安全锁一头扎进水里,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倒似真如妖尊救世一般。片场的人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迟钝的安全员也扎进水里下去捞人,然而陆时深已经抓住了沈棠纤细的手臂,将她托起,浮出水面。

片场的人一窝蜂地围过去。大熊和乔安妮已经把陆时深和沈棠从水里捞了起来。

这时的林晚星脑子里还在回放陆时深解开安全扣扎进水里的画面,她担心沈棠真的出事,也担心陆时深。

沈棠呛到水了,脸色惨白坐在池边不停地咳嗽,乔安妮用浴巾裹着她帮她顺背,安全员把沈棠团团围了起来。这时林晚星也抱着浴巾站在人群里,她不敢上前。

陆时深坐在池边,和摄影确说着什么,手上拧着衣服上的水。

摄影讲完拍了下他的后背起身走了,紧接着陆时深的眼神就这样对上了她。

她鬼使神差地就迈开步子,把浴巾递给了旁边的何维。

大熊、阿宽也围了上去,何维接过浴巾的时候手在陆时深肩膀上按了一下。大熊倒是不客气,大毛巾往陆时深头上一盖就开始一通乱搓,搓得陆时深头发全糊在脸上。

林晚星递完浴巾刚准备转身,陆时深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去给拿水。"何维顺着钻出人群。

大熊的大巴掌眼瞅着就要往陆时深背上扇。

"我来吧。"林晚星挡在大熊下手前,轻轻地帮陆时深拍了拍背顺气。

陆时深发丝滴着水,眼里的水却比深潭还静:"你担心了。"

"大家都担心你,"林晚星小声呢喃着,"和沈老师。"

她眼神闪躲,因为沈棠也在看她,像是在看一个第三者。

沈棠换完衣服出来,乔安妮已经备好了干衣服和热茶。

沈棠坐在化妆镜前擦头发,乔安妮蹲在旁边帮她把湿浴袍换下来,忽然压低声音说:"棠姐,林晚星您不觉得..."沈棠的手没停。

"我看见了。"

乔安妮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递过去,顺势凑近了些:"而且陆老师咳嗽那声,你不觉得奇怪吗?林晚星刚一转身他就咳,都和摄像师傅聊半天了..."

"行了!"沈棠接过外套,乔安妮叽里呱啦的讲的她头疼,她不是不知道乔安妮的意思,她又不瞎,哪里能看不出来,两个人天天小动作不断,说是工作需要,也就骗骗新人罢了。

沈棠站起来,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看了自己两秒。

"我知道了。"

她推开化妆间的门,朝片场走过去。

乔安妮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林晚星正在整理沈棠换下来的湿衣服。那几层绸缎吸饱了水,沉得要命,她一个人抱不动,只能分两趟往推车上放。

“林晚星。”

她一愣,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过来:“沈老师,您还需要什么吗?”

沈棠没有立刻答。她刚从水里缓过来,脸色还是白的,头发半湿,唇色被热茶养回来一点,却压不住眼底那层惊魂未定。

“刚才,我差点沉下去。”她说话的语气还得这池子里的寒气,听得林晚星后背发紧。

林晚星低下头:“对不起,刚人很多我..”

“你不用跟我道歉。”沈棠看着她,语气仍旧体面,“我本也没指望你一个小场务能干点什么。”

这句话没有骂人,却让林晚星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推车扶手。

沈棠停了停,又说:“你要分清楚你是哪边的人,找好自己的位置别把工作做乱了,也别让别人误会。找不清位置的都是闲人,剧组从不养闲人。”

林晚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辩解,沈棠转身就走了。

推车上的湿衣服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觉得脸上、手上、心口都冷,那种无力的疲惫感再次袭来,她甚至觉得自己很没用。

何维远远地站在灯架后面。他看见沈棠走过去,停了一会儿,又走了。林晚星一直低着头。他听不清内容,但以他这些年混圈的经验,沈棠对林晚星的态度,从这一刻开始不太对了。

林晚星把最后一件道具归了位,从工棚侧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然后她听见发动机的声音——不是剧组的车,是那种低沉的、有点嚣张的摩托车声。

陈景靠在车旁,头盔挂在后视镜上,手里拎着一杯杨枝甘露,朝她晃了晃。

"放假,来接你。"陈景笑着说,语气随意得像接她下课一样。

林晚星愣了两秒。

然后眼眶一下就红了。像一个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

陈景看见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把杨枝甘露往车把上一挂,两只手像小时候那样捧起林晚星肉嘟嘟的脸,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眼角:"谁惹我们晚晚啦?大景哥给你出气去。"

林晚星的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吸了吸鼻子:"没有,就是累了。"

"累了就休息,干的不高兴就躺平。"陈景松开手,拍了拍摩托车后座,语气霸道得像发号施令,"我都看好了,这附近有一个超级棒的度假村,躺平去。"

她从小就这样,受欺负了也不说,看着软软的实际犟得很。

林晚星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跨上后座,双手环抱着陈景的腰,像小时候陈景送她上学一样。

陆时深站在工棚另一侧的窗边。

看着那个让他烦躁的熟悉的身影,和林晚星红着的眼眶,陈景捧上去的双手。

不自觉的就捏紧了袖口,留下深深的褶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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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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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眼(大明星和小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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