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下楼取了快递,回来时,人也彻底醒了。
纸箱不大,拆开后是一只多功能电煮锅。她蹲在地上研究半天说明书,又对着锅底的加热盘看了一会儿,心里没什么底。电加热的锅升温快,火候却不好控制,用来烙饼多少有点勉强。
可出门在外,也没有挑剔的余地。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陈景打来电话:“下楼吧。”
林晚星应了一声,把说明书往箱子里一塞,挎上小包出了门。
两人先去了民宿附近的米线店。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玻璃上蒙着一层热气。老板端来两碗滚烫的酸菜米线,汤汁还在咕嘟冒泡。
陈景抽了双筷子递给她:“我还有两天就回市里了。以后想吃这一口,还得专门跑一趟。”
“说得跟跨省一样。”林晚星低头吹了吹米线,“想吃再来呗。”
“我再来,你招待?”
“招待。”她答得痛快,“给你加粉加肉,够意思吧?”
陈景笑了一下,没有顺着玩笑继续往下说,只把桌边那碟她爱吃的小菜推过去:“那我记着。”
吃完饭,两人去了隔壁超市。
林晚星照着配方往购物车里放面粉、山药、鸡蛋和低糖牛奶。陈景跟在后面,时不时拿起包装看一眼配料表。
“你这工作怎么跟保姆一样?”他看着满车食材,“跟组还管做饭?”
“别说这么不中听。”林晚星抱着一袋面粉回头瞪他,“牛马已经很累了,还要遭受语言攻击。”
“行,我们晚星这是关爱同事。”
他把面粉接过去放进车里,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林晚星没察觉,又转身去挑蜂蜜。
结账后,陈景替她把两大袋东西送到房门口。医院还有事,他没多留,只在临走前交代:“第一次做就少放点面,失败了也别硬吃。你那个胃也没比别人强多少。”
“知道了,陈医生。”
门关上,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晚星把食材铺了满桌,捋起袖子,对着陈景发来的配方研究了两遍。字都认识,放在一起却像某种精密实验:山药泥要细,面糊不能太稀,锅温不能过高,翻面还得看气泡。
她深吸一口气,开工。
第一锅糊了。
第二锅没熟,掰开后里面还黏着湿面。
第三锅倒是熟了,只是硬得像块小砚台,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
林晚星握着锅铲,和那块饼对视半晌,最后把自己摔进床里,抓着头发翻了个身。
以前看父母做饭,明明抬抬手就成了。怎么轮到她,面粉都跟有脾气似的?
窗外有人经过,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石板路。房间里残留着一点焦糊味,桌上横七竖八摆着量勺、筷子和沾满面糊的碗。她闭了会儿眼,脑中却浮出陆时深昨天按着胃唇色发白的样子。
林晚星猛地坐起来。
今晚又是夜戏,顺利也要拍到天亮。他空腹久了胃疼,疼了也未必肯说。
她拍了拍脸大脑重启,把那几块失败品拨到一边。
再来。
终于,在不知道毁了几锅之后,可算有几个像样的成品了。山药的味道很淡,入口柔软,甜度也不高。满意的舒了口气,把剩下的码进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
距离出工还有两个小时。林晚星收拾完桌面,困得眼皮发沉,只想在床边靠一会儿。不料头刚沾上枕头,人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何维的电话。
“下来了吗?”
林晚星睁眼看清时间,蹭地坐起:“来了来了!”
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扶着床沿站稳,转身时又“咚”地撞上墙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电话那头的何维听见动静:“怎么了?”
“没事,撞了一下。”她胡乱揉了揉额头,抓起软饼和包就往楼下跑。
保姆车停在门口,侧门开着。陆时深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剧本。夕光斜照进车内,在他眉骨下压出一层深影。他一整天都在逼自己回到唐影的情绪里,连何维说话都没怎么应。
林晚星气喘吁吁地钻进来:“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陆时深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她额头正中鼓着一块红痕,颜色还在往深处泛。
他合上剧本:“怎么弄的?”
“起猛了,撞墙角了。”林晚星摸了摸,自己也觉得丢脸,弯着眼睛干笑两声。
何维从前排回头:“那可是撞清醒了。”
陆时深俯身拉开车载冰箱,取出一瓶冰水。他用纸巾裹住瓶身,朝她伸手。
“过来。”
她没反应过来:“啊?”
陆时深抬了抬下巴:“额头。”
林晚星往前挪了一点。他的手覆上来,隔着纸巾把冰水轻轻压在红肿处。凉意猝不及防地贴住皮肤,她缩了下脖子。
“疼?”
“不疼。”她立刻坐直,“就是冰。”
陆时深没有收手,只把力道又放轻了些。他离得近,眼底那层熬夜留下的倦色也看得清楚。林晚星不知该往哪里看,最后盯住了他袖口上一颗并不存在的线头。
车里安静得反常。
何维从后视镜里看了两眼,默默把视线挪回前方。
陆时深原本以为,只要把分寸想清楚,离她远一点并不难。可那块红痕落进眼里,他一下午筑起来的心防竟没撑过几秒。直到瓶身凝出的水珠沿着指节滑下来,他才像忽然回神,把冰水递给她。
“自己按着。下次慢点。”
“哦。”
林晚星接过瓶子,掌心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低头按了一会儿,才想起怀里的盒子。
“对了。”她把盒子递过去,“我做了点小软饼。你胃不好,夜戏中间饿了可以垫一垫。山药和米粉做的,少糖的。”
她说得很快,像在汇报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可盒子递到半途,她的手指紧紧托着底,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点期待藏的并不好。
陆时深说不上他现在是什么情绪,那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很好,好到他不知道该给予一个怎样的回馈才能在不越界的情况下填满那一点期待。也抚平他心里的波澜。
他似是出神的看着她发梢上沾着的一小点面粉。
“做了多久?”他问。
“没多久。”
“几锅?”
林晚星眼神飘了一下:“成品不看过程。”
陆时深嗤的一声闷笑。他接过盒子,拇指沿着盒盖边缘缓慢摩挲一下。
“谢谢。”
林晚星刚要说不用客气,他忽然抬手,毫无防备的揉了揉她的头顶。
“面粉。”
林晚星整个人停了一拍,手里的冰水差点滑下去。
陆时深收回手,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笑:“谢谢林晚星小朋友。”
“我不是小朋友。”她下意识反驳,耳朵却一点点红起来。
“嗯。”他把盒子放到身侧最稳妥的位置,“会撞墙的大朋友。”
林晚星心慌了一瞬,赶忙用冰水挡住视线,不再看他。
车窗外的暮色一路沉下去。陆时深重新翻开剧本,视线落在同一行台词上,很久没有翻页。
夜色渐深,剧组在湖边架起灯。几组大功率照明把水面照得银白,一叶扁舟拴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发电机在远处持续轰鸣,虫声藏在芦苇深处,偶尔被工作人员的呼喊盖过去。
这一场拍唐影与沈佳宜互定终身。
沈佳宜早已察觉唐影并非凡人,却不怕,也不说破。唐影凡心已动,妖性里的偏执催着他把人带回妖界,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他又退了。她只是凡人,妖界那些老东西不会容她;他想要她,又怕自己给不起她一个安稳结局。
两遍走下来,导演都不满意。
导演反复强调要演出患得患失感,情绪波动大一些。
第三遍仍旧差一点。
导演喊了休息。工作人员立即上船固定机位,林晚星和乔安妮上前替沈棠整理裙摆、检查发饰。何维把吸管杯递给陆时深,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
棚里闷得厉害。
夜里虽有风,几盏灯却把周围烤得像封闭的蒸笼。陆时深身上的黑色戏服里外数层,额角的汗一直没停,唇色也比上车时淡了。他坐在化妆桌前,手肘撑着膝盖,短暂地闭了一下眼。
桌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颗话梅糖。
林晚星正在远处核对沈棠下一场要用的配饰。她低着头,像并没有留意这边。可陆时深知道,每次高强度的情绪戏后,桌上都会出现同样的糖。
他将目光收回来,指尖碰了碰糖纸,没有拆。
林晚星给沈棠递完水,转身时正看见他站起来。陆时深身形很轻地晃了一下,手掌随即撑住桌沿,快得像只是换了个姿势。
她脚步顿住。
片场人多,她没有贸然过去。几秒后,她从随身包里翻出藿香正气液和一瓶常温电解质水,绕到何维身边。
“何维哥。”她压低声音,“陆老师可能有点中暑。别让他喝冰的,先喝点这个,最好再休息一会儿。”
何维接过东西:“你怎么什么都有?”
“我有万能包呀。”她看了眼导演那边,“他刚才站起来晃了一下,我都担心他快晕了。”
说完,她抱着配饰盒回到沈棠那边,蹲下继续核对编号。
何维拿着药和水走过去,把陆时深手边的吸管杯换掉。
“这什么?”
“防中暑。”何维拆开药瓶,“小林给的。还让我看着你,别喝冰的,她怕你一会晕了。”
陆时深的视线越过他肩侧。
林晚星蹲在道具箱旁,正仰头听乔安妮确认下一场的配饰。灯光落在她脸侧,额头那块红痕仍很显眼。
陆时深收回目光,接过那支药。
褐色药液辛辣刺鼻。
何维把电解质水递给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不是不喝这个?”
“药味太冲。”
说完他打开林晚星车上给他的小盒子,取出一块小软饼。入口温软,山药味很淡,甜得并不明显。他一点一点细细的吃着,仿佛是在品味什么珍馐。
“胃痛了?”何维问。
“没有。”
短暂休息后,场记重新打板。
扁舟晃进湖心。沈佳宜抬头问唐影,若有一天她老了、病了,走不动了,他会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陆时深望着她,台词到了唇边,却在那一瞬想起了另一双眼睛。
干净圣洁,眼底的琥珀光总是不经意间照亮他晦涩幽暗的内心。
唐影想把沈佳宜藏进妖界,又怕护不住她;而陆时深甚至不敢让林晚星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贪恋这些细碎的关心。
湖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唐影黑色的发带。
陆时深没有急着说台词。他看着眼前的人,眼底那点原本被压住的迟疑、渴望和无能为力一点点浮上来。像一个走惯了黑夜的人,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一盏灯,第一反应不是走过去,而是怕自己身上的风把它吹灭。
“到那时,”唐影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不要怕。”
他顿了一下,喉结缓慢滚动。
“后悔的人,不会是我。”
岸边安静得只剩水声。
导演没有喊停,镜头继续推进。直到这一场完整走完,监视器后才传来一声:“咔。”
导演盯着回放看了片刻,抬手示意:“这遍过了。”
工作人员重新忙起来。陆时深仍站在船头,眼神开始寻找那一抹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