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她回想起陆时深房间里那几盒胃药。瓶身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她来不及看,只记了个药名。
她照着搜了下适应症,慢性胃炎、胃黏膜损伤,还有一盒是抑制胃酸的。
病因长期饮食不规律、过度疲劳、精神压力,都可能让病情反复。
她又搜了下到陆时深早年的几段路透:凌晨收工时被工作人员扶上车;品牌活动结束后在后台弯腰捂着胃;还有一次住院,被工作室轻描淡写地归为“身体不适”。
屏幕里的他始终体面。哪怕脸色苍白,镜头扫过来时也会站直,笑着说一句没事。
和今晚一样。
林晚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陆时深身边从不缺人,何维、保镖、造型师、执行经纪,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可那些人关心的是他能不能准时到场、会不会耽误拍摄、明天的通告要不要调整。至于疼不疼,好像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她把“慢性胃炎日常护理”逐条记进备忘录。饮食清淡、少量多餐、避免生冷辛辣、作息规律。
写到最后一项,她盯着“作息规律”看了两秒,默默划掉。
演员拍夜戏,这一条基本等于废话。
页面下方自动推送了几条与陆时深有关的内容。她随手点开,画风立刻从医学科普跳到娱乐八卦。
“开机发现女主是天菜。”
“陆时深看沈棠的眼神绝了。”
帖子里截了两人的对手戏动图。评论区密密麻麻,全是“时棠是真的”“嗑到了”“把这两个人锁死”。
林晚星往下划了几屏,最后停在一句话上。
“长成这样深情的桃花眼,不因戏生情才怪。”
她盯了一会儿,退出帖子。隔了几秒,又点进去,把那段动图重新看了一遍。
画面里的陆时深微微低头,专注地望着沈棠,这一幕拍摄的时候她也在现场,灯光打的刺眼,她并没看清陆时深是什么表情,现在倒带,确实让人沦陷。
林晚星把手机扣到床上。
房间突然安静得过分。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停了一瞬又消失。她坐在床沿,手里还捏着那盒没来得及吃的草莓。
心口像塞进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闷得她难受。
她掀开盒盖,随便抓了一颗放进嘴里。草莓很甜,似乎比陈景刚买那日甜了不少,只是她舌根发苦,盖也盖不住。
陈景白天那句话又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林晚星,你不会喜欢陆时深吧?”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立刻坐直。
怎么可能。
陆时深是主演,她是场务。她替主演准备吃喝、注意身体、保证拍摄状态,本来就是工作的一部分。至于其他,那是她人美心善。
纠正完思想她重新拿起手机,继续看胃病护理科普,只是网上的所谓科普多半掺着广告,结论也不清晰,一会东一会西的。
要不要问问陈景?他不会又生气了吧。要是说我不舒服他会不会杀过来啊。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出息地给陈景发了个消息。
林晚星:大井哥,沈棠老师拍戏作息不规律有老胃病,这种怎么护理啊。
林晚星想,谢谢沈老师~借用一下您名字,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啦。
陈景过了好一会,发来。
陈景:饮食时间要规律,不能暴饮暴食,凉的辣的都不行,平时上工吃饭不规律可以吃一些养胃的小零食。你也要注意,我看你也不怎么规律,别赚的俩钱全买了药了。
林晚星:遵命!那,吃啥养胃啊。
陈景:我妈以前给我爸做过一种小软饼,我问问咋做给你发过来。
林晚星:谢谢大井哥,谢谢阿姨!(配图表情包)
然后林晚星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个多功能小锅。
导演考虑到陆时深的腰伤,改了通告,夜晚的情感戏被挪到前面了,白天大家都不用去剧组报到,只等天黑。
林晚星原打算睡到日上三竿,可昨天一顿扪心自问给自己整失眠了,天快亮了才睡着。
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陈景:这是小软饼的配方。
陈景:中午想吃啥我给你带过来。
快递:您的快递已在前台代收。
林晚星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敲起键盘。
林晚星:今天是晚上的通告,白天不用去现场。我准备白天去买点食材做点小软饼。
陈景:好呀,酸菜米线旁边就有超市,吃米线吗?
林晚星:好呀。
另一边,陆时深昨晚被何维捅破窗户纸之后,脑子里也一直安静不下来。
说实话,他之前从没往那方面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身边的人待他好,多半是因为他是陆时深——投资人眼里的票房保证,经纪人手里的摇钱树,粉丝心中的完美偶像。他习惯了。习惯了所有善意都标着价码,习惯了被当成一件昂贵的商品去维护。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他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快忘了,只剩下镜头前那个完美的壳。
可林晚星不一样。她给他塞话梅糖的时候,眼里没有仰望,没有讨好,只是觉得他难过。她跑药店给他买腰贴腰托,敲他房门给他送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在她的工作范围内,可她做的时候理直气壮,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好像从来没把他当过艺人。就是当一个人。一个会腰疼、会胃痛、会困在角色里出不来的普通人。
是她把他从那个壳里拽出来的。
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胃好像没那么疼了,生活好像除了嵌入角色之外还有了属于他陆时深的部分。他以为只是相处得舒服而已。
可是想明白了,反而更难受。
他既贪恋和林晚星相处的时光,又怕被哪个该死的娱乐小报瞎编赚流量。他太了解舆论的威力了,之前他演了一个反派角色,因为剧中角色等级的问题和同剧对手演员有了变动,两边粉丝都不服气,在网上互骂,带头的大粉还雇了私生饭去扒对方的黑料。他一个演反派的,纯被拖累,连带着被扒了好多无中生有的黑料,被网暴了好几个月,也因此有将近两年没有任何工作。经纪人也跑路了,他被公司雪藏,各方代言纷纷解约,还有接踵而至的巨额赔偿金。他也因此成了圈子里的个体户,只有何维一直跟着他。后来他自己开了工作室,招了阿宽和大熊做安保——阿宽眼神尖,是身边的小雷达;大熊憨厚壮实,私生饭一拍一个准。
后来的一部剧也受影响,原本他是男一,最后播出的时候戏份减得比男二还少。
这个行业,一天能把你捧上云端,也能一夜之间把你重重地摔下来。
所以他不可以。他不可以把林晚星拉进来。
几天连续拍的高虐戏份,唐影眼睁睁看着沈佳宜一心求死却无能为力的悲伤,还沉沉地压在他胸口。戏拍完了,那种窒息感没走。刚从最重的戏里出来,紧接着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却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腰痛、胃痛、胸闷,陪他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闭上眼全是夕阳下林晚星和陈景骑车离去的背影,像影视剧里美好的结局。
他又想了那颗把他拽会人间的话梅糖,酸酸甜甜的。
如果当年最黑暗的时候,也有这样一个人呢。
他不敢再想了。
可能是止痛药的作用,陆时深沉沉地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自己最黑暗的那一年。没人知道,那一年他患上了中度抑郁症。梦里他把自己锁在房间,手里捏着破碎的玻璃杯,手掌渗出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那个黑白的世界重重地压着他,他觉得人生无聊极了,充斥着虚伪。血越流越快越多,他看着地上的红,心里没有一丝情感,像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
突然,一张圆嘟嘟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是林晚星。她没有说话,只是递给他一颗话梅糖。
陆时深猛地惊醒,一身的汗。他呆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梦里的血、碎玻璃、黑白色的世界都散了,只有那张脸还留着。
她把他从唐影的悲伤里拽出来,又在他最黑暗的梦里出现了。可他不可以自私地把林晚星也拉进这个资本打造的深渊。
他拿起剧本,仔仔细细地看着已经烂熟于心的台词,试图将灵魂藏在唐影的躯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