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今天上午拍完,下午转场去另一个区。”
开工前,执行导演拿着扩音器在片场走了一圈:“道具、灯光、摄影提前装车。新场地接下来几天威亚戏多,设备和安全措施再检查一遍,别到了现场才发现缺东西。”
上午最后一条结束,现场立刻忙起来。
轨道拆分装箱,灯架按编号捆扎,服化组则要把下午和第二天能用到的戏服单独挑出来,避免转场后临时翻箱。
林晚星推着小车,在沈棠和陆时深两边来回跑。
黑袍、大婚肩披、护腕和腰封按场次套进防尘袋;沈棠那边的发冠和步摇则分层放进首饰箱。她低头核对编号,手机在马甲口袋里震了几次,都被周围搬运器材的声音盖了过去。
等她把最后两只服装包推到外场,才发现门口树荫下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陈景一手拎着午饭,另一只手提着两杯饮料,正低头给她发消息。
日光从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出优秀的骨相,浅蓝衬衫的袖口整齐挽到小臂。来往的工作人员经过时,都会下意识多看一眼。
林晚星停下推车:“你怎么来了?”
陈景收起手机,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医院午休,过来跟你吃饭。”
“我们饭点不固定。”
“所以我多带了一份凉菜。”陈景看向她身后的服装包,“先装车?”
他说着便把午饭递给林晚星,接过推车扶手。
“不用,你衣服会蹭脏。”
“我穿的是衣服,不是手术无菌服。”
陈景已经推着车往前走。
服装包又大又软,搬的时候容易从车边滑下来。林晚星在车上接,陈景在下面往上递,两个人不需要商量便配合得很顺。
一旁的田姐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小林,你朋友啊?”
“我发小,陈景。”
“长得不错啊。”田姐看了陈景一眼,“张导最近还在找几个有台词的年轻演员,要不要试试?”
林晚星笑起来:“他不会演戏,是市第一医院的医生。”
“医生?”
“心内科。”林晚星把最后一只服装包推上车,“还在读博,跟导师来这边交流。”
语气里带着很自然的熟稔,像从小到大已经向人介绍过无数次。
陈景站在车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伸手扶住她差点踩空的脚后跟。
“先下来。”
“哦。”
田姐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新场地管理严,外人进不去。要是过去,得让制片那边开访客证。”
“我就陪她吃顿饭,不耽误你们工作。”陈景说。
林晚星却已经拿出手机:“我问一下。上午东西多,你要是有空,正好可以帮我把这车送过去。”
她找到场务主管说明情况。
主管让陈景在门岗登记,又给了一张只限当天转场使用的临时访客证。
证件挂到他胸前时,林晚星看了两眼:“挺像我们剧组的人。”
“我负责什么?”
“搬运工。”
“行,工钱按小时算。”
陈景接过她手里另一辆小推车,推向装车区。
忙完时已经过了正常饭点。
两人在临时休息棚边找了一张小桌。陈景把带来的餐盒依次打开:农学院门口的凉皮、烧麦、凉菜,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我昨天就想点凉皮,怕一个人吃不完。”林晚星夹起一筷子,眼睛亮起来,“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在店门口看了三次菜单。”
“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
陈景将凉皮里的豆芽挑到自己餐盒里,又把辣椒油往旁边挪了挪:“少放点,到时候又长溃疡。”
林晚星嘴上说着“知道”,手里的勺子却已经伸向辣椒油。
陈景用筷子压住勺柄。
两个人僵持两秒。
林晚星先松手:“医生不能干涉患者自主选择。”
“你不是患者。”
“那你更不能管。”
“阿姨授权了。”
陈景只给她留了小半勺。
林晚星撇撇嘴,低头吃饭。
“来了。”一道声音忽然从桌边落下来,带着一种主人家的口气。
林晚星被吓得肩膀一缩,嘴里的凉皮差点滑回碗里。
她抬头。
陆时深站在遮阳棚外,戏服外面只披着一件薄外套。正午的光压在他肩上,妆面里的眉眼显得格外深,眼尾那颗小痣也比平时清楚。
“陆老师。”林晚星咽下嘴里的东西,“您吃饭了吗?”
陆时深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先掠过桌上的餐盒,又落到陈景胸前那张临时访客证上。
陈景起身:“又见面了。陈景。”
“我记得。”
陆时深看向林晚星:“晚星,这边还有位置?”
那个称呼落得很自然。
林晚星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片场的人都叫她小林。陈景喊了很多年的两个字,从陆时深嘴里说出来,音色低一些,尾音也轻,像被正午的热气烫过。
她低头往旁边挪餐盒:“有。”
何维正提着两份盒饭过来,听见那声“晚星”,脚步慢了半拍。
“陆哥,休息位那边收拾好了。”
“这里有风。”
陆时深拉开桌边唯一的空椅坐下。
桌子原本只够两个人使用,多加一个人后便显得拥挤。何维只好把盒饭递给他,自己端着另一份坐到旁边器材箱上。
陆时深拆开筷子:“你是哪家公司的?”
“他是医生,过来临时帮扶的,不是演员。”林晚星解答到。
“哦,医生不忙吗?”
“午休。”陈景说,“过来看看她,顺便帮着转场。”
“访客证只限今天。”
“门岗说过。”
“这边访客有限制,非工作人员不好进。”
陈景点头:“明白。”
对话听起来都很正常。
林晚星却莫名觉得桌上的风停了,低头夹了一只烧麦,安静吃饭。
陈景见她的凉皮快吃完,将自己那盒还没动过的烧麦往她面前推了推:“不是说想吃这个?”
“我吃一个就够了。”
“你上午没吃多少。”
“你怎么知道?”
“你发给阿姨的早餐照片我看到了。”
林晚星:“……”
陆时深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手拿过桌边的一次性纸杯,给自己倒了杯水。杯口很薄,被他按出一道不明显的折痕。
“认识很多年了?”他问。
“从小就认识。”陈景答,“住一个小区。”
“难怪。”
陆时深垂眼喝水,没有解释“难怪”什么。
陈景也没有追问。
林晚星抬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最后继续埋头吃烧麦。
何维坐在旁边,将半个馒头叼在嘴里,眼睛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以后来片场,提前报备。”陆时深说,“转场后门岗不会临时放人。”
“我有她电话。”陈景说。
“她工作时听不见。”
陈景看了一眼林晚星丢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上确实还挂着几条未接来电。
陆时深朝何维伸手:“手机。”
何维没反应过来:“我的?”
“剧组对外联络不是你负责?”
“……是。”
何维把手机递过去。
陆时深调出二维码,放到陈景面前:“加何维。下次需要访客证,提前把身份信息发给他。”
安排得公事公办,连理由都挑不出问题。
陈景扫了二维码:“麻烦了。”
“不麻烦。”何维看着新好友申请,认命地点了通过。
陆时深将手机还给他,低头继续吃盒饭。
从始至终,他自己的手机都放在外套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吃完饭,陈景去帮林晚星送最后一车衣服。
陆时深回到化妆间补妆。
化妆师让他闭眼,重新压深妖尊的眉形。刷子刚碰到眉骨,他忽然睁开眼。
“陆老师,别动。”
“抱歉。”
陆时深重新闭眼。
镜台上的手机亮了一次,是工作群的转场提醒。他没看,手指却在扶手上敲了几下,节奏比平时快。
化妆师换到另一边:“放松一点,眉头别皱。”
陆时深抬手按了按眉心。
脑子却晃过刚才那只被推到林晚星面前的烧麦,还有陈景说“我有她电话”时理所当然的语气。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剧本。
翻了两页,又合上。
“何维。”
门外的人探进头:“怎么了?”
“饮料还没买?”
“正准备去。你还是冰美式?小林还是三分糖去冰?”
陆时深指腹压住剧本页角。
纸页被压弯,松开后又慢慢弹平。
“今天人多。”他说,“都一样,省得弄错。”
何维看了他两秒:“行。”
下午开工前,饮料送到新场地。
何维按人头分下去,每个人都是同一家店的普通拿铁。林晚星接过自己的那杯,习惯性先看了一眼标签。
全糖,正常冰。
她喝了一小口,甜味立刻压过咖啡。
林晚星停了停,下意识往陆时深的休息位看过去。
他正在低头看剧本,侧脸被棚灯照得冷淡,手边放着那杯一贯不加糖的冰美式。
像是察觉到视线,陆时深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搬运器材的人群碰了一下。
林晚星先移开,把杯盖重新扣紧。
或许只是何维今天太忙,忘记了。
她把咖啡放到工具箱边,继续清点衣服。
没过多久,旁边多了一瓶矿泉水。
林晚星抬头,只看见何维往回走的背影。
“何哥,这水谁的?”
何维没有回头:“多拿的。”
休息位上,陆时深翻过一页剧本。
页角已经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陈景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棚内。
陆时深正站在镜头前走位。隔着很远,视线仍像不经意地往门口扫了一下。
陈景收回目光:“你们那个陆老师,平时也这么难说话?”
“难说话?”林晚星愣了愣,“没有啊。他人挺好的。”
回答几乎没有停顿。
陈景看着她,手里转了一下车钥匙。
“怎么了?”林晚星问。
“没什么。”
他替她把歪到一边的工作证转正:“忙归忙,饭要按时吃。晚上回去给我发消息。”
“知道。”
陈景骑着电动车离开。
林晚星重新回到片场。
转场后的器材和服装堆得到处都是,她很快忙得顾不上别的。那杯太甜的拿铁一直放在工具箱旁,冰块渐渐化开,杯壁积了一圈水。
直到收工,她也没有喝第二口。
而那瓶不知道谁多拿的矿泉水,被她装进了随身的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