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场后的拍摄地在影视城一座大型摄影棚里。
棚内搭了大半个三界,妖尊寝殿、仙界云台、凡间长街和深渊崖壁首尾相连,隔着几道黑色幕布,便是截然不同的天地。顶上的灯架纵横交错,鼓风机一开,布景里的经幡和枯枝便一起作响。
接下来半个月,唐影和沈佳宜的戏逐渐走到“爱而不得、天理不容”的关口,打戏和威亚也跟着密集起来。
下午正式开拍前,武术指导先带陆时深走了一遍近身打戏。
这一场不用威亚,纯靠身法。
陆时深换了窄袖黑衣,护腕束得利落,手里握着一柄未开刃的长剑。武指一声“开始”,他原本略显松散的肩背倏然收紧。
压剑、格挡、转腕、挑开对手兵器,再借着一步错身逼近。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细看,剑尖几次停在对手咽喉前,距离却始终分毫不差。
黑色衣摆擦过地面,带起一阵细风。
林晚星抱着道具清单站在场边,纸页停在指间,半天没有翻过去。
最后一招收势,陆时深侧过脸。额前的碎发被汗压得有些湿,眼尾还留着唐影未散的冷意。
他的视线越过剑锋,恰好落到场边。
林晚星手指一动,匆忙翻页,结果把清单翻到了背面。她低头盯着空白纸看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翻回来。
“可以。”武指拍了下手,“动作很干净。正式拍的时候第三招再慢半拍,给镜头留位置。”
陆时深收剑应了一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擦汗时,他又朝道具区看了一眼。
林晚星已经蹲下去检查剑穗,低着头,耳朵在摄影棚过亮的灯光下透出一点薄红。
沈棠坐在监视器后翻剧本,听见武指叫她,才放下水杯过去对走位。乔安妮抱着外套跟在她身后,顺手将挡路的道具箱往旁边推了推。
之后是环形威亚的排练。
陆时深和沈棠吊了几遍,导演见两个人落点都准,没再硬磨,提前收了工。威亚服勒得久,陆时深落地后按了一下胃,弯腰听完武指交代,才往保姆车走。
场地刚换,林晚星还在道具区和何维核对第二天要用的服饰、兵器。手机被她随手放在门口桌上,屏幕亮了两次,她都没有看见。
陈景:下班了吗?
陈景:我在门口,带你吃饭。
保姆车缓缓驶出棚区,陆时深靠在后座,手掌仍压在胃部。车窗降着一条缝,傍晚的风裹着棚外的尘土灌进来。
车开到门口,他忽然抬了下眼。
陈景骑着一辆小电动车等在路边,车把上挂着一盒草莓。盒子很大,透明盖下挤满红艳艳的果子。
陆时深看了几秒,伸手将车窗升上去。
“何维他们还没好?”
大熊看了眼后视镜:“应该快了。”
陆时深拿出手机,电话拨过去,语气听不出起伏:“核对两份清单需要这么久?”
何维那边人声嘈杂:“马上,最后一项。”
“现在出来。”
电话挂断没多久,林晚星和何维便抱着东西一路小跑过来。
“晚星!”陈景隔着一段路朝她招手。
林晚星循声看过去,脚步立刻慢下来。
保姆车的门同时向一侧滑开。
陆时深坐在车内,朝她看了一眼:“上车。”
林晚星愣了愣,抱紧手里的文件袋:“陆老师,明天的道具我已经跟何哥核对好了。我和朋友约了晚饭,晚上就不跟车了。”
陆时深的手还搭在车门扶手上,没有立刻松开。
“明早七点到棚。”他说。
“我记得。”
“别迟到。”
“不会的。”
陈景已经将另一只头盔递过来。见风有些凉,他脱下外面的白色短袖衬衫,抖开搭到林晚星肩上:“穿着,路上风大。”
林晚星显然习惯了,低头扣好纽扣,跨上电动车后座。她一只手扶着座椅,另一只手抓住陈景腰侧的衣角。
“陆老师、何哥,明天见。”
电动车汇入下班的人流,很快转过街角。
车门仍开着。
晚风卷进来,陆时深按在胃上的手指一点点收拢。几秒后,他抬手将车门关上:“走吧。”
何维刚坐稳,车已经开出去一段。
陆时深看着窗外,忽然问:“附近哪里有草莓?”
何维没反应过来:“什么?”
“草莓。”陆时深转过脸,“要大的。”
何维看了一眼他没有血色的脸:“你胃不舒服还吃这个?”
“不是现在吃。”
“那买回去干什么?”
陆时深没有回答。
何维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了一眼。棚区门口早已看不见那辆电动车,只剩路边卖水果的小摊亮着一盏白灯。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驾驶座:“大熊,前面靠边,我去看看。”
车停下后,何维解开安全带,又回头确认:“大的,甜的?”
“嗯。”
“行。”何维推门下车,“你在车里等,别吹风。”
陆时深没应,倒也没有催他。
小吃街离摄影棚不远。
铁板上的炒饼被锅铲翻得哗啦作响,热气混着酱香往街口飘。林晚星坐在矮桌前,低头吃得认真,陈景将草莓放到旁边,又把一次性筷子的毛刺仔细掰掉。
“这次拍多久?”他问。
“顺利的话五个月。后面还有一部分要去新疆。”
“这么久?”
“剧组都这样。”林晚星夹起一块炒饼,“而且新疆那部分有外景,应该挺好看。”
陈景把桌上的纸巾推给她:“阿姨前两天还说你这工作不着家。”
“你着家。”林晚星顺口接道,“我妈最近看你,比看我顺眼多了。”
陈景笑了一下:“那是因为我不会半夜两点才回消息。”
“医生也好意思说别人作息?”
“至少有人查岗的时候,我会回。”
林晚星被噎住,低头又吃了两口。过了一会儿,她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你最近天天过来,导师不管你?”
“白天跟着跑完项目,晚上是我自己的时间。”陈景把她险些碰倒的饮料挪远,“你不用管这些。几点下班,提前告诉我就行。”
他说得自然,像从前提醒她带钥匙、替她收快递一样。
林晚星也没多想,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半。
陈景把草莓递给她,又把衬衫袖口往上挽了一道,免得盖住她的手:“吃不完就分给同事,别放坏了。”
“知道了,陈大夫。”
“明早别空腹喝咖啡。”
“知道了,陈大夫。”
“外套”
陈景接过衬衫,叠得不算整齐,夹在臂弯里。等她进了酒店,他才骑车离开。
房间没有冰箱。林晚星洗出一小碗草莓,盘腿坐在床边刷手机。
平台正推送最新的路透。评论区里,“时棠是真的”刷了满屏,有人把沈棠和陆时深的几个对视镜头剪在一起,连背景音乐都配得缠绵。
林晚星点开看了十几秒。
视频里的陆时深穿着黑色戏服,侧脸被灯光勾得清晰。她看得有些久,直到手里的草莓汁沾到指尖,才低头咬了一口。
酸得她轻轻皱眉。
她退出视频,屏幕上恰好跳出一条微信。
陆时深:上来。
林晚星坐直了一点。
林晚星:有事吗,陆老师?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复。
陆时深:草莓放冰箱,容易坏。
林晚星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她没记得自己和陆时深说过草莓,大概是何维在车上看见了。
她把没洗的草莓重新装好,又另外洗出一小盒,拎着上了八楼。
802的门很快打开。
陆时深应该刚洗过澡,身上只松松系着一件深色浴袍。头发没有擦干,水珠沿着发梢落下来,没进微敞的领口。
林晚星原本要说的话停在嘴边。
她的视线只来得及落下一寸,便仓促转向门牌号,像是第一次发现“802”这三个数字写得很端正。
“草莓。”她把袋子递过去,“这盒洗过,您要吃可以直接拿。袋子里的是没洗的。”
陆时深垂眼看她。
走廊灯光偏暖,她的脸颊到耳后都染着一层薄红,递袋子的手倒伸得笔直,恨不得把两个人之间剩下的距离全用草莓填满。
他伸手接过,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林晚星的手倏地缩了一下,塑料袋发出一声轻响。
“冷?”陆时深问。
“没有。”她立刻摇头,又觉得答得太快,补了一句,“可能是走廊空调有点低。”
陆时深侧身把空调出风口挡住了一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林晚星看见一滴水从他颈侧滑下去,手指无意识地蜷进掌心,忽然觉得继续站着不太合适:“那我先回去了。陆老师晚安。”
说完没等他反应,便匆匆的往电梯口走去。身后的门好像是等了一会才关,只觉得没听见关门声,林晚星也不敢回头看,不知道自己心虚个什么劲。
电梯门合上后,林晚星低头看了看刚才被碰到的手背。那里什么痕迹也没有,她却把手揣进了口袋。
802里,茶几上已经放着一盒何维买回来的草莓,个头均匀,颜色也比陈景那盒更红。
陆时深把两盒草莓并排放进冰箱。
过了片刻,他又拉开冰箱门,把陈景买的那盒扔进了垃圾桶。
何维进门时看见垃圾桶里的草莓。
“你别告诉我这是我买的。”
陆时深坐在圈椅上眼睛都每抬“你买的在冰箱。”
何维看了看冰箱,又看向他:“哦,陈医生送的让你扔了。”
“太酸了。”
“你吃了?”
陆时深拿起剧本:“一颗。”
何维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拆穿,只把桌上的胃药和温水推到他手边。
“先吃药。”
陆时深翻过一页剧本,过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