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华灯初上。
白日凤仪宫那场血染新春的惊变,终究随夜幕低垂渐渐归于沉寂。皇城各处禁卫加倍巡防,宫道灯火通明,层层甲戈林立,肃杀之气笼罩整座深宫,再无半分岁首佳节的祥和暖意。
凤仪宫的血迹早已被尽数清理,殿内陈设归位,礼乐重响,看似恢复了往日端庄肃穆,可今日三十死士悍然弑杀的凶险,依旧刻在每一个宫人的心底,余悸难消。
入夜,各宫落锁,宫宴彻底散场。
苏清辞褪去一身染过血痕的大红朝服,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纹软缎常衣。长发松松挽起,卸下满身珠翠,洗尽朝堂威仪,眉眼间只剩清淡温宁。白日杀伐戾气早已尽数敛入骨髓深处,此刻的她,只是安静坐镇深宫、护持幼主的太后母后。
她坐在内殿窗边的软榻上,指尖随意翻着案头的宫中文卷,眼底却藏着未散的审慎。白日那场刺杀绝非偶然。三十名死士,阵型规整、配合默契、悍不畏死,是训练多年的死忠精锐,绝非寻常乱党所能比拟。更可疑的是,宗室全员赴宴,唯独萧凌借故缺席。北疆无战,无事避席,坐观朝堂血乱。这盘棋,从元日新春这一日,就已经彻底乱了。
太上皇当年一道赐婚封后圣旨,先帝只能被迫迎娶她,这场名存实亡的婚姻不过是用来平衡朝野势力的权宜之计。而景琰,是先帝与他挚爱女子诞下的独子,先帝生前万般疼惜,先帝驾崩前,特意留下遗诏,令她垂帘辅政,托她保全这唯一的皇嗣。这份母子名分是皇权强行捆缚的枷锁,可朝夕相处,她早已把这份被迫的责任,变成心底唯一不肯退让的执念。
夜色渐深,殿外脚步声轻缓柔软,带着孩童独有的细碎步调。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九岁的景琰一身素色寝衣,小小身形,怀里紧紧抱着一方雪白锦枕,一步步走进内殿。往日里沉稳端庄、堪比成人的小小帝王,在沉沉夜色里,终究褪去了朝堂上刻意维持的老成,透出几分孩童该有的柔软与脆弱。白日刀光嗜血、遍地血腥的画面,纵使他再早熟沉稳,终究是九岁孩童,历历在目,入目惊心。
他立在门边,垂着眸子,略有局促,声音轻轻软软的:“母后。”
苏清辞抬眸,眼底瞬时漾开温柔,放下手中卷宗:“怎么还不睡?夜深露重,怎的过来了?”
景琰缓步走到她身前,小手抱紧怀里枕头,眉眼浅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儿臣睡不着。”他抬眸,湿漉漉的眸子望着她,“母后,今夜……儿臣能不能留在您寝殿,和您一起睡?儿臣怕。”
苏清辞在心里轻轻合了一下眼。眼前刚满九岁的孩子,缩在她面前,瘦瘦小小的肩膀还在微微抽动,像一只被扔进陌生笼子、惶然无依、拼命寻找依靠的雏鸟。太瘦了。比起朝堂上一个个老谋深算、虎视眈眈的权臣,他太瘦、太轻、太单薄。干净、纯粹、无自保之力——像她前世基地里,那些年纪尚幼、被单独推进冰冷评估室,门一关,就再也没能走出来的孩子。无人替他们挡风雨,无人替他们破绝境。
下一瞬,毫无起伏的冰冷机械音在脑海响起:
【预警:共情情绪过载,幼帝会成为软肋,需克制保护欲,规避情感拖累。0713样本出现初代童年代偿偏差。】
苏清辞指尖微顿。
这道专属0713的机械播报,上辈子她听了整整半生。七岁药剂入颈,彻底抹杀所有温情,把她驯化作只权衡利弊的兵器。这具身体从前的主人魂魄早已消散,原主的记忆、习惯、心念半点未曾留存。
穿越深宫,日日守着孤弱无依的萧景琰,孩童孤单怯懦的模样,次次撞进她记忆里幼年被困实验室的自己。长久的陪伴与照料,想要救赎当年弱小自我的念头生根发芽,才催生出这份全新、柔软温和的心性。
古医将她这般心神两分的状态称作离魂症,后世谓之人格二分。旁人只能察觉她神色忽冷忽热,两种意识安静共生,从无激烈争执拉扯,只悄然改换她的眼神和通身气质。
她低头看着景琰泛红湿润的眼眶、看着他全然信赖依托于她的模样,终究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她轻轻抬手,抚了抚他柔软的发顶:“好。今晚留在母后这里。有母后在,无人敢伤你。”
景琰紧绷的小身子骤然一松,眼底阴霾尽数散去,露出浅浅笑意,重重点头:“谢谢母后!”白日朝堂之上,他是克制守礼、临危不乱的大靖幼帝;夜深深宫之内,他只是一个需要庇护、需要安稳、会怕梦魇的九岁孩童。苏清辞起身,牵着他微凉的手步入内室寝榻,替他把枕头放好,拉过锦被盖到他肩头:“安心睡吧。”
景琰躺下来,攥着她的袖口,小声问了一句:“母后,明日那些刺客还会来吗?”
苏清辞坐在床边,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确定过的事:“不会。来了也不会让他们靠近你。”
景琰没有再问,只是攥着她袖口的手稍微松了一点,像是确认了那道门是关着的,而且她正坐在门的那一侧。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片刻后沉沉睡去,那只攥着她袖口的手已经松开,蜷在枕边,指节不再发白。她看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指拢进被子里,然后收回手,却没有起身离开。她坐在床沿的阴影里,那盏灯还亮着,远处的宫墙外隐约传来更鼓声,在夜色中漫开成一道连绵的细线。
夜色尽处,寝殿灯熄。苏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日折过喉骨的那只手,指腹上已经没有痕迹了。她在黑暗中把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像确认它仍然是自己的。景琰的呼吸声在侧畔平稳绵长,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在她身边这样睡着是什么时候了。
她靠回枕上,在黑暗里闭上了眼。今夜她还不知道摄政王府的书房里有人正在查她,但她知道那道目光迟早会来。她只是还没有决定自己会在那道光落下来之前先转开,还是直接迎上去。她决定等它真正落下来的那一刻再做判断,而在那之前,她可以继续靠在这里。
同一时辰,皇城之外,摄政王府。
夜色沉沉,府内肃静,灯火清幽。萧珩自宫中归来,褪去朝服,一身墨色常衫,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冷冽。白日在凤仪宫浴血厮杀的戾气未散,眼底深处暗流沉沉,始终萦绕着那一抹红袍浴血的绝美凛冽身影。凤仪宫那一幕,从头到尾,皆颠覆认知。三十名顶级死士,悍不畏死、配合精密,连他亲战许久都被死死牵制,防线濒临破裂。可苏清辞仅仅数息,便瞬杀所有逼近帝后的死士,杀伐干脆、招招绝杀,功底深不可测。那绝非将门粗浅防身术,是浸血炼狱、以命养术、磨灭一切人情柔软的顶级杀道。
半年蛰伏,温良恭顺、恬淡无争,稳后宫、辅幼主、谦和得体,骗过满朝文武,骗过宗室世家,骗过天下人。唯独骗不过他。
书房之内,静谧无声。萧珩立在窗前,背手而立,墨眸沉凝如夜,声线低沉无波,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随影。”话音落,暗处黑影悄然伏地,无声无息,单膝跪落。暗卫随影一身黑衣,隐于暗影,气息全无:“主子。”
萧珩眸光沉沉望向皇城方向,夜色覆眸,辨不清情绪:“彻查太后苏清辞。查她这一年深宫所有行迹、起居往来、细微异动。查她昔日闺阁习武根底,查她所有接触之人、所有隐秘之事。”顿了顿,他语声压得更沉,“本王要知道,真正的她,到底是谁。”
白日那一场红袍惊杀,绝非偶然展露。是藏锋不慎外露,还是刻意为之的震慑?是隐忍自保,还是蓄谋已久?他看不透她。正因看不透,便不得不防。
随影垂首领命:“属下遵命,今夜即刻彻查,细缕所有踪迹,绝不遗漏分毫。”黑影一闪,隐入夜色,无声退去。书房孤灯摇曳,映着萧珩深邃莫测的眉眼,他静静望着深宫方向,眼底疑窦丛生,心底戒备沉沉。
这莫不是暴风雨欲来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