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立场统一

翌日,天光大亮。

一夜安稳沉眠,凤仪宫寝殿暖意绵长。

窗外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细碎温柔,堪堪铺在床榻边缘。

孩童眼底昨夜的惊惧早已散尽,余下的是全然安稳的松弛。

景琰早已醒了,却半点不肯动弹,静静侧蜷在她身侧,小脸挨着她肩窝,呼吸匀长绵软。他心底默默念着,去年父皇崩逝之后,母后夜夜伴他同榻安睡,可近一个月,她总说他年岁渐长,应当独宿分殿,便不再与他同寝。昨夜能这般依偎在母后身侧,竟是这一个月里,他睡得最为踏实安稳的一夜。

朝堂凶险、宗室虎视、宫变惊魂,他无人可依、无人可信,唯独这位名义上的母后,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靠山。

苏清辞本就浅眠,感知身侧细微动静,缓缓睁开眼。

眸底昨夜深藏的冷冽审慎尽数敛去,只剩清晨温和的浅光。她侧眸看向身侧乖巧懂事的孩童,声线轻缓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醒了?”

景琰立刻点头,小小声应答:“儿臣醒了,母后。”

“睡得可好?”

“安稳。”景琰抬眸,眼底澄澈明亮,“有母后在,一夜无梦。”

苏清辞心头微软,抬手替他拢好微乱的额发:“今日按祖制休沐,不必早起赶赴太极殿,要再睡会儿吗?”

景琰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小小眉头却依旧蹙着几分忧虑:“不了,已是比平常睡的久了,那刺客?”

“休朝只是停了常朝议事,各处禁军、暗卫不会歇业,摄政王昨夜已分派人手连夜彻查,一应追查不会中断。”苏清辞轻声安抚,“三日休朝期,正好给各方留出缓冲,也方便暗中摸排线索,不必急在一时。”

景琰郑重颔首,慢慢松开心头紧绷,乖乖应下:“儿臣听母后安排。”

母子二人慢悠悠梳洗、更衣,不必赶时辰,殿内少了往日上朝的仓促紧绷。

昨夜血色、暗杀、人格冷判、摄政王府的暗流汹涌,尽数被她掩于皮囊之下,不见分毫痕迹。

整座皇城因休朝规制静了下来,宫门不必大开接纳百官,唯有巡防禁军往来不绝,暗卫马蹄隐匿于街巷深处。

正月休朝三日,初一、初二、初三,皇城内外看似平静无波。百官居家不必入朝,寻常奏报勘合尽数暂压各部府衙,不必递入宫中。可正月初一宫宴遇刺的凶险消息,短短三日便传遍京城每一条街巷。

街头百姓私下低语,世家府邸闭门自省,各家皆遣下人紧盯城内动向。沿街随处可见持甲巡守的禁军,暗卫往来奔走打探线索,满城人人皆知宫中出了惊天祸事,却碍于休朝无朝会,无处当庭论说,只能静静等候休朝结束,等正月初四朝门重开,再于太极殿之上厘清全部风波。

三日转瞬而过,转眼便是正月初四。

卯时将至,天刚破晓,东方透出淡淡鱼肚白,銮驾备好,苏清辞陪同景琰动身,一同前往太极殿开朝。

今日朝堂,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昨夜起连续三日不间断清查,禁军与萧珩麾下暗卫分两路昼夜不休,已然摸清三十名死士的来路根基,元日宫宴刺杀一事人尽皆知,满朝文武心中各有盘算,神色凝重。

大靖朝堂,看似岁首新禧、山河安稳,实则暗流翻涌、杀机暗藏。

帝后銮驾落定,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肃立,无人敢多言半句。

景琰端坐龙椅,小小身躯稳如磐石,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几日前曾亲历血色惊魂。

苏清辞垂帘坐于后侧凤位,眉眼恬淡,神色安然,静静俯瞰满朝文武。

沉寂片刻,首位玄色身影缓步出列。

摄政王萧珩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凛冽,朝服规整,墨眸沉沉无波,听不出喜怒,朗声启奏:“元日宫宴突发刺杀,三十精锐死士蓄意闯宫,意图弑君乱朝。这三日休朝期间,臣命禁军、暗卫分头日夜彻查,已查清这批刺客根底。”

他顿了顿,抛出三日核实出的线索,字字清晰震彻大殿:

“三十死士分作两拨,其一十六人,乃是早前安插在各宫当差的假宫人,多年潜伏深宫,名册被人提前篡改,值守调度全由内线暗中安排,借此避开层层门禁;余下十四人,皆是北朔部族人,五官轮廓、发色瞳色与我大靖子民迥异,骨骼身形自带北朔游牧部族特征,身上搜出北朔特制淬毒短刃。”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百官神色剧变,纷纷低首私语。

“北朔?北疆之外常年与我国边境摩擦的游牧敌部!”

“怪不得能悄无声息潜入凤仪宫,原来是潜藏多年的宫人内应做掩护!”

“北朔族人千里入京,必经北疆关隘,那是靖王辖地,这般外族人马顺利过境,足见边境守备疏漏至极!”

议论嘈杂四起,人心惶惶。

几位老成重臣出列,躬身请示:“摄政王所言极是!内外勾结、外敌入境行刺,此等逆谋祸乱,绝不能姑息!恳请朝廷深挖彻查揪出宫内内应与幕后主谋,同时增兵北疆边境,提防北朔大举来犯,更要追责靖王边防渎职之过!”

景琰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稚嫩嗓音却稳而有力:“准。王叔全权主理此案,彻查到底,绝不姑息;即刻传旨北疆守军,加设关卡哨所,严加戒备北朔动向,同步传信靖王,令其严查边境出入之人,据实回奏。”

“臣,遵旨。”萧珩俯身领命。

他直起身,再度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众臣,最后似不经意般,再度落回垂帘之上,语气清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

“元日宫变凶险,万幸太后身怀武学,临危绝杀,第一时间护住陛下,斩断攻势,护驾有功,稳大局、定乱象,臣心中敬佩。”

这句夸赞,光明正大,滴水不漏。

可落在苏清辞耳中,却全然是另一层深意。

他不继续赘述刺客合围细节,只单拎她出手护驾一事当众称颂,实则是刻意将她异于寻常后宫女子的过人武力摆在所有朝臣眼前,引得众人反复打量揣测,将她推至风口浪尖,受人审视猜疑。以此逼她露破绽、逼她现本心、逼她自乱阵脚。

帘后,苏清辞神色未变,分毫不露。

她端坐如故,语声温雅端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谦和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摄政王过誉。本宫出身将门,自幼习得粗浅防身之术,危难之际,不过是本能护儿,尽分内之责。真正稳住大局、镇压乱象者,是摄政王持剑浴血阻拦大批死士,是禁军拼死挡杀内应宫人。本宫不敢居功。至于靖王萧凌,万事讲究证据。”

退让、谦卑、沉稳、无争,还恰到好处为萧凌留了一层缓冲余地,合乎太后中立公允的身份。

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萧珩眸底极淡的一丝暗澜,微微沉了半分。

三日追查下来,潜伏宫人线索只查到篡改名册的中层内侍便戛然而止,北朔死士只随身携带刺杀兵器,无任何能指向朝堂宗室的信物,两条线索同步断裂,干净得刻意。

萧凌坐拥北疆兵权,与北朔部族常年往来,此番外族死士畅通无阻过境,纵使无合谋实据,渎职之责确凿无疑。他刻意缺席元日国宴,坐等宫变爆发,心思昭然若揭,只是朝堂之上,不可无凭断人私念。

朝堂嘈杂渐渐平息,诸事逐项奏报。

户部、吏部、兵部依次禀报新年政务、粮草军备、地方民情,一切循规有序。

此刻百官心中皆已生出疑心,再无人单纯以为萧凌只是恪尽职守。

唯独帘后苏清辞、殿中萧珩,二人心底同时掠过一丝冷然明晰。

北疆直面北朔部族,萧凌手握十万边军,掌控两国交界所有要道。所谓巡查防务,不过是完美托词。

他分明知晓北朔人马过境,却疏于管控,放任隐患入京,自己避开皇城祸局,坐观凤仪宫血祸,静待帝后、摄政王三方乱局互耗,图谋坐收渔利。只是这话只能藏于心,不能宣之于朝堂。

苏清辞眼底掠过一缕极淡冷意,转瞬隐去。

萧珩神色依旧沉冷,声线无波:“知晓。拟书信送往北疆,先嘉许靖王常年戍边劳苦,再诘问边境外族通行管控疏漏一事,命其三日内逐条回禀所有北朔人员过境记录,即刻加严边境关卡,严查北朔族人出入动向。”

面上先褒扬,实则是不动声色的制衡与敲打,拿边防渎职之事拿捏萧凌,逼他给出周全交代。

早朝历时一个时辰,诸事落定,百官退朝。

朝臣尽数散去,空旷太极殿渐渐归于沉寂。

宫人内侍有序撤立,无人敢留。

殿内最终只余四人——幼帝景琰、垂帘太后苏清辞、摄政王萧珩,以及贴身随侍。

景琰缓步走至苏清辞身侧,小声道:“母后,儿臣回重华宫听孟太傅讲学。”

苏清辞温声抚了抚他的头顶,轻声叮嘱:“去吧,先垫些吃食填饱肚子,再静心听课。”

“是。”

景琰懂事离去,贴身内侍紧随退离,刻意留出空间,避开太后、摄政王两方对峙的微妙气场。

偌大太极殿,顷刻空旷清冷。

两道身影,隔数步而立。

一坐,一站。

一温,一冷。

一藏锋于皮囊,一蓄势于权柄。

萧珩缓步上前数步,立于垂帘之外,躬身礼数周全,语声低沉,带着私下独有的审慎:

“北朔人横穿北疆千里无人阻拦,萧凌边防渎职是板上钉钉之事。太后那日临危绝杀,身手利落惊人。臣今日想问一句——”

他抬眸,墨眸深邃如寒渊,直直穿透薄帘,落定在她沉静眉眼之上,字字缓慢清晰:

“太后所学,当真只是苏家粗浅防身术?”

直白、锋利、撕开所有体面伪装。

不再试探,直接叩问本心。

殿内风静,落针可闻。

苏清辞端坐凤位,眉目平和,眸光清淡迎上他穿透帘幕的审视目光,不避、不慌、不乱。

她轻轻开口,音色温雅柔软,却字字笃定:

“武学一道,不过自保之技,何须深究。王爷手握禁军暗卫,若心有疑虑,尽可自行查证,不必来问我。”

坦荡、从容、无懈可击。

不承认、不否认、不解释。

把所有试探,尽数轻轻挡回。

萧珩眸底暗潮彻底翻涌。

他终于确认。

她不是不懂,不是无辜,不是温顺无知。

她清楚萧凌边防松懈留下大祸,清楚自己当日露了破绽,清楚他三日来暗中彻查,清楚他心中疑虑重重。

却依旧这般从容端坐,静看他试探,静看他布局,静看他起势设防。

她不怕他查。

亦不惧他疑。

萧珩沉默良久,薄唇微启,嗓音压得极低,只剩二人可闻:

“臣定会彻查到底,内应宫人背后牵线之人、北朔与朝堂勾结的中间人、萧凌边防渎职背后暗藏的隐情,还有太后藏于深宫不为人知的过往,无一遗漏。”

苏清辞淡淡勾了下唇角,笑意很浅,无温无暖:

“王爷自便,若到头来徒劳奔波,便怪不得旁人了。”

风过空殿,帘幔微拂。

一人蓄意窥探,层层剖剥真相,追查宗室与外敌勾结的证据。

一人稳坐棋局,静待风雨落身,一心护住幼帝,抵御内外祸乱。

初初拉扯,正式落子。

彼此心知肚明——

从今日正月初四这场早朝起,深宫无安日,朝堂无闲人。

他要寻她真身,揪出幕后祸首,追责边防渎职的靖王。

她要守她底线,护住幼帝,周旋于权柄、外敌与旧怨之间。

这场对等博弈,从此刻,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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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的疯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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