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废章勿阅

好巧不巧,隔天也正是众命妇拜谒皇后的日子,正巧叫善筠当着众人的面谢恩去

天刚蒙蒙亮,郭善筠便按着品阶换上了石青绣翟纹的命妇礼服,领口袖口压着素色销金缘,头上的花钗九树端端正正,连步摇垂珠的晃动幅度都提前在家中练了数十遍。跟着仪仗里的一众命妇沿御道缓行,鞋底碾过沾着朝露的细沙,周遭只听得见靴履蹭地的轻响,连平素相熟的几位夫人都只敢用眼神悄悄致意,无人敢高声言语。

行至坤宁殿外的廊下候传时,廊边陈列的铜狮香炉正吐着沉水香的烟,混着阶前千叶石榴的甜香漫过来。周遭命妇按诰命品级分站两侧,绯色、石青、藕荷色的礼服顺着廊下铺出整整齐齐的行列,连衣料上的绣纹都不敢有半分凌乱。想前些年她的姐姐、先皇后郭兰因也曾居住于此,也是这样受人朝拜,可现如今却是物是人非,她的痕迹已不复存在

听得殿内传召的声音,众人依序低眉敛步入殿,金砖映着殿中高悬的琉璃灯影,新皇后项益姑身着深青翟衣端坐于凤椅之上,九龙四凤冠的珠缨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晃。善筠跟着众人一同伏身跪拜,额角的珠钿轻触微凉的金砖,跟着众人齐声诵道:“妾等拜见圣人娘娘,圣人千岁金安。”

皇后缓声免礼赐座,声音透过殿内的熏香雾气传过来,温和平正。宫女依次奉上新贡的雨前西湖龙井茶,青瓷托盏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郭善筠垂着眼听皇后垂询各府内眷的日常起居,殿外檐角的风铃被风拂过,叮铃声响混着殿内低缓的应答声,满是中宫独有的端严雍容之气。

“章检正家的哩?”,项皇后问道

郭善筠随即出列,“回圣人的话,妾在这儿呢”

只见殿上的项益姑抬手示意近身侍女扶她起身,凤冠垂落的珍珠流苏轻轻晃着,声音比殿内温软的沉水香还暖上几分。

“好姐姐,快别拘着礼数了,到我跟前来坐。”,项皇后向她招招手,指了指身侧的花梨木圈椅,侍女立刻上前替她奉上来一盏温凉适口的龙井新茶,“先前我还未当圣人时,几次见你陪着你母亲入宫请安,就瞧着你性子沉静妥帖,下笔的小楷端秀,女红做得也精细,早就想着你到底会被许给怎么的神仙人物。”

她指尖漫过手边堆叠的下人呈上来的礼物清单,语气里带了点笑意:“这次到是有缘见识到了,章检正是官家亲自考察过的,少年时就中了进士,性子端方不骄纵,绝非那些纨绔世家子弟可比,真是天赐的好姻缘。”

说罢便示意侍女捧上来一个朱漆螺钿匣,掀开时露出里头莹润的羊脂玉镯,还嵌着三粒饱满的东珠:“这是我早年戴过的旧物,今日赐给你添作嫁妆,也算我本人给你的一点念想。若有半分不合心意的,只管让人递牌子进宫来寻我,切莫自己憋着为难。”

看着郭善筠又要起身谢恩,皇后笑着虚扶她一把,掌心的温度暖融融的:“往后成了婚,也要常入宫走走,我这坤宁殿里的樱桃煎、荔枝膏就爱留你这一份,可不许往后就生分了。”殿外晴光漫过窗棂,把这番温软的嘱托,烘得比殿内燃着的兽炭暖炉还要熨帖人心。

瞧瞧,人家对前皇后的妹妹多亲切呀,跟自己的亲姐妹似的,虽然她说的“性子沉静妥帖”、“女红做得也精细”、“性子端方不骄纵”跟她和章渽在外面的人设并不贴合,但郭善筠还是回了皇后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此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脆的环佩叮当,廊下值守的宫人手忙脚乱地福身请安,连原本侍立在项皇后身侧的掌事嬷嬷都下意识抬了抬眼。

只见茜红洒花软帘先被一只银纹绣帕的素手掀开,张贵妃半侧着身避过帘角,一身藕荷色织金褙子绣满了缠枝碧桃,鬓边那支官家前不久新赏的碾金镶红榴花簪,随着她迈步的动作漾开细碎的珠光。她本就生得艳色夺人,此刻腮边还带着点刚从后苑赏牡丹沾来的薄粉,全然没有跟着命妇们循规蹈矩的端肃,反倒像一阵带着花气的暖风直吹进殿来。

她像是没瞧见满殿低伏的命妇,先笑着朝上座的皇后福了个不甚规整的礼,声音软亮得落进每个人耳里:“方才在后苑掐了枝并头牡丹,听闻诸位夫人都在这儿,特意过来凑个热闹,不曾扰了中宫妹妹的礼数吧?”说罢眼波往底下扫了一圈,几个素来知晓盛宠的命妇垂得更低,只盯着脚边的金砖缝隙,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这位宠冠六宫的娘娘素来行事随性,连入宫拜谒的规制都捆不住她,今日没传召便闯来中宫,竟是连皇后也没半分怪罪的意思。

项皇后没等她再多说便笑着招手让她近前坐自己身侧的软榻,她提着裙角快步过去,袖角扫过御案上的茶盏,也没人敢出声提醒。殿外的日头斜斜撞进来,落在她满身光华上,直把满殿命妇的视线都牢牢勾住,连殿内盘桓的香风,都似跟着她的身影甜了几分。

自己的杀姐仇人之一正坐在对面,善筠强忍住眼底如潮的恨意,换上微笑面对贵妃,对她行礼

坤宁殿的金砖映着窗棂漏进来的碎光,善筠攥着袖角暗纹的力道渐渐发紧——她方才行完礼,耳边那道甜得发腻的声音就精准地勾住了她的神思。

“这位便是章检正的夫人罢?”华服贵妃斜倚在皇后身侧的玫瑰椅上,指尖捻着颗剥好的金桔,眼波漫不经心地往她身上扫,语气却亮得能落到殿里每个人耳底

“张娘子说笑了,妾怎么可能不认得您呢?”,郭善筠回给张贵妃一个微笑,谁会忘记杀姐仇人?

原先她还是知尚书内省事、晋国夫人时,可没少跟这位打交道,属于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种,一听对方这语气,就知道她要冲自己发难了

“前儿个我听外头传,章检正的亲妈其实是自己的外婆,自己名义上的母亲是自己的姐姐,倒是叫人大开眼界啊,哦,还有呢,人家和伯父的小妾私通的时候爬墙头,把街上一个老太太踩伤了。老太太还告到开封府去呢,诶,话说有一天,章检正在街上闲逛,也不知道怎么就觉得有个美女跟他抛媚眼,他心里痒痒,就尾随美女去了一处豪宅。美女用好吃好喝款待他,表达倾慕之情,关键是还叫来好几个其他美女,然后么…”

“然后呢?”,有命妇追问

“然后么”,张贵妃笑了一下,“差点精尽人亡呗,最后还是靠着男扮女装逃出来的”,话一落下,一班内命妇窃窃私语起来,还杂夹了几声不怀好意的笑

周遭命妇的视线密密麻麻黏在善筠红透的耳尖上,连殿角立着的内监都忍不住抬了抬眼。善筠的膝盖往金砖上又沉了半寸,指尖掐得掌心生疼,刚要开口回话,贵妃的笑又软悠悠飘过来:“说起来夫人是大家闺秀出身,竟能容得外子这般在外风流?我前儿个还和官家打趣,说章检正这般‘风雅’,想来夫人的肚量,定是比寻常女子宽上百倍的。”

这话明着是夸,实则把“夫纲不振、闺门失肃”的帽子稳稳扣在了她头上,讽刺她新老公呢,这还又反讽皇后的“天作之合“论,连上座项皇后端着茶盏的动作都顿了顿。她抬眼时,恰好撞进贵妃眼底那点戏谑的挑衅,殿中飘着的沉水香忽然就变得呛人,袖角绣的缠枝莲纹,几乎要被她攥得线脚脱开。

“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现下她和他们是一起的,踏她老公的面子和新皇后的面子就等于是踏她的面子,“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净拿点陈年老黑料来欺负她,张天姿你个纸老虎,她在现代可是在校辩论队待过的人,那些个抹黑章渽的言论她也在后世论坛看过,除了偷情未遂踩到老婆婆是真的,其他的全是政敌造谣抹黑他的,纯属无稽之谈

郭善筠强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送给贵妃一个咬牙切齿的笑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呢!

“娘子如此贵重之人,何苦拿妾的官人那几件无关痛痒的传闻大做文章?真要论起宫里宫外的规矩旧事,妾倒也有几句实话不敢藏着。

当年的金桔本是江西南丰刚入贡的珍稀之物,连太后都尚不曾尝鲜,娘娘便私自带了大半回宁华殿,闹得宫中侍从私下议论,说后宫的金桔比前朝的官银还先紧着用,民间金桔因您而涨价,据说那时一斤金桔价钱比得上八斤羊肉呢,这桩事想必娘子不会忘吧?

之后娘娘屡次三番为自家伯父求高职,全然不顾大宋‘后妃不得干政’的祖训,若不是朝中谏官拼死拦着,怕是宣徽南院使这要职都要成了娘子家的私产。

还有蜀地进贡的灯笼锦,文相公敢送您敢收,连圣人和大娘娘都没穿,外间文人写诗讥讽‘无人更进灯笼锦,粉红宫中忆佞臣’,平白让官家平白落了个宠妾过头、御下不严的话柄。

娘子头上的大珍珠冠子去哪儿了?当初官家还说‘满头白纷纷,竟不知些忌讳’呢

如今娘子又暗通前朝言官,借着妾的官人几件传闻罗织罪名,分明是勾结外臣搅乱朝堂秩序——妾不过是外臣家的妇道人家,娘子揪着一点无凭无据的传闻便要苛责妾,反倒对自己桩桩件件违制的旧事视而不见,就不怕今日妾这张嘴,把这些事都抖到垂拱殿外,让满朝谏官都来评评娘娘这些年的‘恩典’吗?”

“话还未说完呢,薛五娘子,你家官人送给贵妃的定窑红瓷可真是个好东西,人家定窑早不产红瓷改产白瓷了,连官家那儿都没有,偏你们有呢”,薛五娘子就是刚刚在笑她的

喷她之前先想想自己有没有黑料吧!而且对方的黑料还全是实锤呢!

薛五娘子夫妇一向与贵妃走的近,她气的不行,无他,她四姐曾是老章的未婚妻,结果没嫁成,给病死了,她现在的丈夫是她曾经的三姐夫,三姐死后嫁去做填房,老章跟这位姐夫关系不好的很,一度写诗讥讽人家:“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当然这位姐夫在废后的时候也没少出力替贵妃谋划呢!

薛五娘子可就不乐意了,回了她一句:“新连襟对旧连襟,大姨子见小姨子”

这话说的,章渽的好朋友孟商的夫人项菱姑又不乐意了,项菱姑刚好是项后族姐,一个是先皇后之妹,另一个是现皇后之姐,不刚好是一旧一新吗

郭善筠不怀好意的笑笑,“瞧几位说,我家官人哪有那么不堪,不然怎么叫人家宰相榜下捉婿了去,对吧薛五娘子,令尊眼光哪可能差了?”

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话留给她们再合适不过了

张贵妃此时替薛五娘子出气,“瞧你说的,人小姨子跟姐夫怎么就不好了,你是忘了我还有两个妹妹嫁给了官家呢,况且某人自己也有过此类情况吧”

这个说的就是郭善筠当女官时跟自己的皇帝姐夫传的沸沸扬扬的绯闻了,是她最不愿意的提的过往

“是啊,她丈夫明明是个六品中书检正,她却受封县君,八成是藕断丝连”,有人窃窃私语道,骂她脚踏两条船

“咳咳,肃静,天家的事也敢妄议,行了,今天到此为止,都散了吧”,项益姑正色道,众人只好告退

“郭县君,官家有请”,不知何时,官家身边的张先生已经过来了

她叹了口气,终归是要见那个最不想见的人呐

那个让兰因成为皇后又被废掉、死后丧事草率,无谥无附的人

那个让自己成风光无限的内尚书、晋国夫人,又亲自把她从云端拉下、把她贬的一无是处,成为待罪之身,不视之为臣,反而视之如媵妾和棋子的人

本章吵架mvp:小郭

本章被黄谣mvp:小章

本章注释来补一下:

1.据向氏族谱,向后大概就叫益姑

2.张商英的夫人也姓向,据说也是宰相向敏中的后人,不过商英的岳父只是一个教书先生,所以这点存疑,小说私设她也是河内向氏出身,与皇后是族姐妹,两个向氏貌似都很笃信佛教

3.郭姐这个穿越者是顶替了历史老章的原配张夫人的,张夫人及其家人记载也很少(新党人的妻子除了魏玩都这样),只知道她是洛阳人,父亲也曾在苏州当官,性格比较正经(跟郭的性格正好相反),在老章拜相前去世,她会在第二卷洛阳卷里登场

4.郭姐原型挺多,先列一些:仁宗的周贵妃董淑妃,神宗的郭婕妤,太宗的邵贤妃。她的封号直接用张夫人的

5.老章原型以章惇为主,还掺了点永叔

6.关于郭姐的名字,来源于钱惟演欧阳修洛阳伐竹的典故,筠,竹也(补充:绶:官印上的丝带,代指权势和官位高),历史上钱惟演的长子正好娶了郭后之妹,与他们家是姻亲,老章的族父章得象也曾帮钱惟演辨白老钱贪墨一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谢恩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善哉行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