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废章勿阅

玉宸殿的春日总比别处更沉些。海棠开了满树,花瓣却白得发冷,簌簌落在青玉阶上,像一层未化的薄霜。善筠立在阶前等了许久,春阳晒得后颈发烫,却暖不到骨头里去。

“宣嘉兴县君觐见——”

殿门缓缓推开,一股沉水香的浓气扑面而来,掺着说不清的凉意。郭善筠垂首迈过门槛,裙摆擦过光滑的地砖,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十二折山水屏风后,白色常服的身影倚在御案边,正低头翻着一本奏章,像没听见她进来。

她跪下行礼,额头触到冰凉的砖面,鼻尖能嗅到地砖缝隙里潮湿的苔藓味。赵玹没叫起。殿里静得只听得见外头廊下风铃叮咚,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搁下奏章,纸张磕在案上的声响轻轻一震。

“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眼。他斜靠在榻上,日光从菱花窗格间漏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眉眼仍是好看的,只是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像刀刃上凝的薄光,锋利而克制。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件被翻出来清点的旧物。

“朕记得,”他慢慢开口,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你前年的时候,还住在这里,亲自植树栽花。”

“官家好记性。”善筠说,声音平得连自己都觉着陌生。

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声轻而短,像羽毛划过刀刃。“跪着吧。”他说完便重新拿起奏章,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密密麻麻的朱批上。

殿角的更漏缓缓滴着水。善筠的膝盖开始发麻,春衫底下却渗出一层薄汗。窗外的海棠被风摇动,花瓣扑簌簌打在窗纸上,像谁在轻轻叩门。他始终没有抬头,只偶尔翻一页纸,纸页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分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却没看她:“那年的玉兰花,也是开成这样。”

她攥紧袖中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一点锐利的疼。

“妾不记得了,倒是官家,还记得坤宁殿的兰花吗?”她生硬地说。

赵玹的笔顿住。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奏章上洇开一个圆圆的污点。他望着那墨渍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落了层薄薄的雪。

“不记得了。”他叹口气说。

殿外忽然传来宫人洒扫的声响,竹帚划过青砖,沙沙的,和着风里断断续续的鸟鸣。他挥手示意退下。善筠撑着地站起身,膝盖一阵酸软,踉跄了半步才稳住。

走到门口时,又听见他在身后说:“停下,朕有事要问你。”

她顿了顿,回过头。此时她刚好推开门,一片玉兰花瓣正从檐角飘落,轻飘飘擦过鬓边,落在肩上,像一枚无声的印。春阳明晃晃地照着,却觉得脊背上全是他方才的目光——凉的,带着说不清的什么,缠在骨头缝里,一时化不开。

“官家请问”

“你还记得兰因吧?”

善筠感到一丝凉意,原来玉宸殿的春意是另一种凉。

玉兰开得愈盛,那白便愈显得寡淡,一树一树缀在檐角,像宫里人偷偷挂的素幡,日头斜斜地沉在殿脊之后,余晖泼进来,把地砖染成陈旧的血色。他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盏未动的茶,茶汤已经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是日光,也是浮尘。

他扬了扬下巴,指着对面的锦墩。

“坐。”

她依言坐下,隔着御案,与他之间只一炉将尽的沉水香。他腰间的玉带上空荡荡的,连平常惯佩的那枚龙纹佩都没挂。善筠看着那空着的钩子,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来——少年时的兰因从前总爱笑他穿衣太素,非要在他带上系一枚自己打的同心结,他皱着眉由她闹,嘴角却压不下去。

“她,”赵玹开口,声音低而哑,像砂纸磨过檀木,“在西京过的好吗”

善筠没应声,目光落向窗外。那株最老的玉兰正对着窗,枝干虬曲,花开得密密的,压得枝条微微弯下来。风一过,花瓣便飘进窗里,有几片落在案角,落在摊开的画卷上——她这才看见,那画上画的是一个人影,穿着鹅黄的衫子,站在树下,手执一束兰花回头笑着,眉眼弯弯的,连鬓边那朵斜插的花都画得清清楚楚。

笔触犹新,墨色还润着。

“陛下画了一整天。”她说。不是问句。“但人死不能复生,您这样做有何意义呢?”

他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朕记不清她的样子了。”他忽然说,声音里有一种空茫的茫然,“画了撕,撕了画……总是画不对。这里,”他指了指画中人的眼角,“她笑起来时,这里应当有一粒很小的痣。朕记得的。可画出来,就不是那个味道。”

她的喉咙忽然发紧。那粒痣,她当然知道。小时候姐姐抱着她认星星,她伸手去摸兰因的眼角,她笑着躲,说别闹,那是老天爷点的灯,照着夜里不迷路。后来她嫁入宫,她再见她时,她成为了斗志昂扬的新进女官,而她眼角的灯已经熄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隔着满殿的肃穆望过来,轻轻地,像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

“杀她的凶手”,善筠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杀她的凶手——也有你我。”

他的手指猛地一颤,茶盏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泼出来,洇湿了画卷的一角,那鹅黄的衫子便慢慢化开,模糊成一团水渍。他死死盯着那团湿痕,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却没有辩解。

“朕……不知道。”他说,“朕不知道,一道接她回汴京的旨意,朕派去给她看病的人,会害死她。”

典型的好心办坏事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可那又怎样呢?先皇后已经死了,他改变不了什么,而活着的人呢?独留活着的人痛苦一生罢了

“她说,”她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她爱你,也恨你。”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眶红得骇人,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红色照得格外分明。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一声极短的、像被掐住的声音,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窗外忽然一阵大风,玉兰花像雪一样扑进来,落了满案,落在他月白的袍子上,落在那张被茶水洇湿的画上。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瓣,忽然伸手拈起一片,对着光细细地看——花瓣薄得透明,能看见日光从纹理间漏过来,细碎而温暖。

“她走的前一天,”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也是这样的黄昏。她靠在窗边,说想再看一眼花。我抱着她过去,她伸手接了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跟我说,来年花开的时候,希望我离开皇宫。”

她转向他,目光像浸了水的墨,沉沉地落下来:“如今我终于离开这吃人的牢笼了”

她攥紧袖中的手,指尖冰凉。许多年前那个黄昏,姐姐在窗边接过的花,如今正落在她的膝上——她低头,看着那片薄薄的花瓣,粉白中透着一缕极淡的胭脂色,像姐姐最后那点未散的血气。

“她一直想让我好好活着。因为她知道自己必死,无法避免的那种”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带着水汽和寒意,“可是你欠她的,还不了。欠我的也一样”

“是谁让我走向一条臣子不像臣子,宠妾不像宠妾的道路的?是你啊,赵玹!”

“你只觉得对不起死人,可你也没对得起我这个活人啊!”

给她锦衣华服,给她美味珍馐,给她内尚书的位置,给她一品国夫人的称号,紫金鱼袋,两千亩良田的食邑,玉腰带铜腰带,这些珍贵的赐品,让她一度觉得自己是天子最看中的女官,是他最信赖的臣子

这些给了她可以避免兰因被废后的错觉

然后呢,那天夜里,官家叫她过去,她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文书需要处理

结果,他给她看的是别的:九翚四凤冠,冠以漆竹丝编成圆筐形胎体,覆翡翠纱,缀以珠翠。冠上饰有九翚(翚为五彩野鸡)与四凤,无龙纹。大小花各九株,左右各有一扇博鬓。褕翟(九等翟纹),深青色(藏青)交领大袖袍,以罗制成。衣上以青罗绣九对翟鸟纹样(翟纹九等),间隔以小轮花装饰,寓意品阶。长串竖直排列的珍珠耳坠,时称“排环”。画“三白妆”(额头、鼻梁、下巴涂白粉)粉盒,用来面靥的珍珠。青罗舄(鞋),鞋头如意状,缀珍珠。

“这是昭容的冠服,来日你便穿上它与我行嘉礼”

她知道宫里有人私下打赌,说她日后肯定是婕妤起步,但她没理会

却不想是九嫔中第二的昭容

她觉得当晋国夫人就很好,唐朝那些皇后和宠妃的姐妹不都封了国夫人么

可是她不想做韩国夫人武顺、魏国夫人贺兰氏、小周后那样的人,哪怕她知道史书上多的是姐妹甚至姑侄共侍一夫,但她一点也不想

她对史书上那个力主变革的帝王、站在她眼前的活生生的人,只有敬意,而无爱意

他是自己的姐夫,是上司,更是天下之主,21世纪的观念不会让她接受这样的爱,不违法,却背德,更何况帝王之爱最要不得,她应该是臣子,而非媵妾

虽然时人娶小姨子的多了去了,王拱辰、苏轼、冯京,这些赫赫有名的人都娶了小姨子,两汉和五代后宫多的是送姐妹进宫的,但她对姐姐也是充满了敬爱之情,她不愿成为插足别人情感的人

她本来打算帮郭家保住后位,等下一任皇帝登基后就离开大内,去云游天下,直到那晚之后都从未改变

“官家,君无戏言,不要同臣开玩笑了,而且臣是内尚书,不是嫔御,若无事那么恕臣告退”

可她还是太过天真了,她不知道自己早就埋下祸根了,一切皆是因果报应

真到那时她才明白,原来无论自己多么有才,出身多么高贵,在那个步步杀机的封建社会,她一介女子身不由己,封建礼教也好,皇权夫权也罢,它们吃人都是不分贵贱的

直到兰因突然冲进来阻止赵玹那未逐的临幸,并在推搡中给他的脖子上留了一条划痕,贵妃和依附她的臣子,吕相公和其党羽,这些人的弹劾奏折如雪片一般飞进垂拱殿,内容直冲她们姐妹,废后的呼声越来越高

而她呢,被看不惯她的人罗织各种罪名,下了狱,面临着受刑、被逐出宫、发配采石场做苦力、甚至死亡的威胁

她知道兰因是无辜的,第二天一早就卸去钗环、洗净铅华,在殿前苦苦哀求官家放过皇后,自己愿意削发为尼或者发配守陵来代姐姐和全家受过,可惜经那帮小人挑拨,官家下定了废后的心,哪怕她把头磕都破了也不愿见她

“在满朝文武都在声讨我,欲置我于死地的时候,是谁赌上政治前途,是谁冒着贬谪的风险,是谁不顾党派利益之争,站出来为我说话,是七哥啊!”她哽咽道

那时只有章渽等一小部分人冒着官家的怒火为她辩白,说她罪不至此

最后在章渽的据理力争和多位宰执的劝谏下,郭善筠以“御前失仪”“泄禁中语”的罪名削为普通内人,废后郭氏与她一同移往西京,章渽因“对上不敬”“越职言事”贬为西京签判,连降两级,其他为她们说话的人也被贬职

不用问,后面全是吕相打击他们这些人的手笔

后来官家后悔了,可怜她们的处境,想接她们回来,被吕相驳回,他心中愈感不妙,恰逢兰因得了病,官家派人诊治,他和贵妃分别贿赂随行宦官闫闻颖,将郭后毒杀

这也是她回来的原因,吕老贼和张贵妃不仅杀了她姐,还把她全家老小都贬出汴京,安置在荒凉的州郡,所以她赌上一切,献祭婚姻,想尽一切办法回到汴京,为的就是将仇人送下地狱

是啊,在荒芜中迎接新生,在浴火中告别过去

“呵,善筠啊,你怎么那么天真”,赵玹笑道,“你当然可以杀了闫大伴、杀了贵妃”

“可是吕相,你们是杀不了的,连把他搞臭都做不到”

“人生那有那么多徐徐清风、绵绵细雨,更多的是狂风暴雨、满地狼藉。等你人到中年时就会明白这一切的”

善筠笑了,摇摇头 “不会的,那就父债子偿吧,他不还有儿子女婿吗,他还跟李相范相党争过,排挤过王相,仇人那么多,总有想要他不好过的”

直到很多年后,她再回首看这句话,才体会到他的深意

其实兰因早就劝过她了:“古话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如今抱着仇怨不放,即便报了这一次,往后还会被新的纠葛拽着走,永远没法真正脱身。何苦呢?”

可惜那时太年轻,太莽撞,她没听进去

往后半生都因复仇的选择而身陷党争坎坷里,一次次得到,又一次次失去,真到了位极人臣之时,却发现身边只剩下七郎了,曾经的朋友也好,敌人也罢,那些情感与回忆,早在权力斗争中灰飞烟灭,一去不复返了

玉宸殿里暗下来。赵玹没有传灯,只和她一同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满案的玉兰在昏暗中显出模糊的白,像几年前那个黄昏,她最后看见的光。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风声从窗外穿过花枝,呜呜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哭。

过了很久,久到暮色完全沉下来,他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膝上那片花瓣,动作极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说”,他苦笑道

“我们是何时走向这般境地的?又是怎么走向这般境地的?”

是啊,我们是何时走向这般境地的?又是怎么走向这般境地的?

一切的爱恨情仇,都源于几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穿越

第一卷看点大概就是郭章赵三角恋 古代版杜拉拉升职记,皇帝和小姨子,还有暗恋她的心腹臣子,这要不够背德拉扯带感美味我就要哭了

过几天陆续补其他案的注释

后面新章节写了一半,明天补上另一半后发

宝宝们我真的翻不动史书了 求点击求火啊啊啊,可以提意见我会听的

本章注释:

1.上一章提到的钱惟演正是电视剧《太X年》里钱九和孙太真的儿子(我磕这对 ),老钱反对废后,在郭后被废后改任西京留守兼河南府知府,他还有个出家当和尚的弟弟,私设也会在洛阳卷出场(仍旧私设如山)

2.玉宸殿离官家住的地方很近,一般是见朝臣/妃嫔的地方,只能说赵官家你超爱以及余情未了,可惜用错了表达方式惹火郭姐了

3.县君以下是无封号的,历史上老章应该没当过四品的官,所以搜出来张夫人的封号只有安定郡君、嘉兴郡夫人,历史上也实际存在过嘉兴县君,所以这里用了

再次感叹赵官家对她们姐妹有多愧疚

4.挺有意思的一点,向夫人死后没跟张商英合葬,而是葬在了佛院,看的出来很信佛了,她也是商英晚年佛教路上的引导人

5.北宋外命妇的封号一般是按照其丈夫的籍贯来封的,比如太原郡夫人就是三槐王氏的女眷(他们家是太原王氏的一支,王旦就是他们家的),温成皇后的母亲封清河郡夫人(温成的爹是清河张氏),内命妇(妃嫔、女官)的xx郡君/县君则是按她们自己的籍贯来封,比如温成皇后封过清河郡君,昭怀刘后封过昌平郡君(她是汴京人,昌平属汴梁),广陵人邵昭明封过博陵郡夫人(博陵广陵一个片区的),郭姐做女官时候封的也是山西老家的地,婚后跟老章籍贯走,老章是蒲城章氏不假,但他爹是苏州吴县主簿,户口应该是苏州的

当然小刘会出场的!会有讲废孟后案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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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问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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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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