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章勿阅

红烛高烧,夜静如深潭。

喜帐低垂,流苏的影子在粉墙上轻轻摇晃。铜镜里映出一对龙凤烛,火苗偶尔“噼啪”一响,便惊起满室暗香浮动。窗纸上贴着并蒂莲的剪纸,月光透进来,在青砖地上印出淡青的光斑。窗外石榴树的花影被风拂动,一簇簇艳红探向窗棂。桌上一壶合卺酒,杯沿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某种将落未落的期待。

门闩“咔嗒”一声落下。

“官人”,新娘冲新郎行礼

新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不是在御前都敢直呼官家名讳么,怎得如今却如此规矩了”

新娘马上改口道:“七哥”,随即又问:“喝了多少?要醒酒汤吗?”

“不多,也就百杯吧”

就算宋代酒精度数不高,这个数量也挺惊人的

“喝死你呀,不会叫人挡酒么,人家让你喝你就喝,万一真喝死了,那我的复仇计划可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不会的,我只是太开心了么,感觉就像梦一样,总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怎么闷闷不乐的”,他追问道

新娘抬起头,冲他说:“虽是官家赐婚,但本朝哪里有文武通婚的先例呢?”

大宋作为一个著名的“重文抑武”的朝代,文官武官相互鄙视,结为儿女亲家?双方还互相嫌弃呢!

是的,这对新人出身的家庭一文一武,章渽章七郎出生于浦城(今属福建省南平市浦城县)的官宦世家,参加科举考试,进士及第,其族侄考中状元,他耻于对方之下,拒不受敕,扔掉诰敕回家。两年后再次参加科举考试,进士及第,名列第一甲;郭善筠则是开国武将勋贵太原公之孙

“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她停顿了一下,“仅次于‘五姓七望’的老牌贵族和‘福建子’,谁知道人家是怎么看的”

这门婚事表面上是官家看见自己的小姨子和臣子一把年龄了还没结婚特意撮合

但实际上也有皇帝为了缓解党争而特意做媒的政治意味

“我一开始还真没有和外戚扯上关系的想法,特别是后族”

“你说什么?”

章渽懵了,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远了,又近了,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含混而模糊。“外戚”“后族”四个字无疑在提醒她的另一层身份——废后之妹

善筠低头看自己的手。血色从指甲盖开始消退,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砂岸。先是手指,然后手腕,再然后是小臂——那种惨白沿着血脉向上攀爬,爬过肘弯,爬过肩头,最后猛地涌上面颊。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白得骇人,白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封着墨色的水草和死去的鱼。嘴唇上最后一丝淡粉也褪尽了,干枯地抿着,唇纹清晰得像裂开的河床。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可眼眶先于一切有了反应——眼底骤然涌上的热意烫得她浑身一颤,睫毛承不住,泪水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没有经过酝酿,没有经历盈满的过程,直接地、急遽地,从瞳孔深处喷薄而出。

她站起来了。向前踉跄了一步,膝盖撞上桌角,钝痛传上来,她却浑然不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胀大,胀得肋骨都发出呻吟,胀得她必须弯下腰去,双手死死撑住膝盖。

然后那一声哭,从骨头缝里挤了出来。

起初是极细的、尖锐的抽气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雏鸟。紧接着,所有压抑的、溃堤的东西轰然决口——她整个人骤然嚎啕起来,声音又粗又哑,毫无闺秀该有的克制,是从喉底深处撕裂出来的、湿漉漉的悲鸣。

“七哥,是我害了姐姐,是我惹怒了官家,害得她被废,是我的失误,让闫闻颖那死太监杀了姐姐!”善筠紧紧抓住章渽的手,一头栽进他怀里

“不是的,你已经尽力了,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章渽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背,像顺小猫的毛一样

她哭喊着,眼泪糊了满脸,发丝黏在颧骨上。她不停地摇头,摇得发髻散了,珠钗落地,泠泠几声脆响。

整个人跪倒下去,额头重重撞上冰凉的砖缝。

哭声在屋内来回冲撞。起初是愤怒的、否认的、不肯相信的,渐渐低下去,低下去,变成某种确认之后的、无力回天的呜咽。

她伏在地上,肩胛骨高高耸起,像搁浅的鱼最后一次翕动鳃片。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泪水蒸发后留下盐渍,在脸颊上蜿蜒出细碎的白痕。她哭得脱了力,嗓子里只剩气声,可眼泪还在流,无声地、固执地,把整张脸泡得发肿。

最后一个音节从唇间滑出来,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劈山的斧:

“可是姐姐却永远沉睡在三十二岁的年纪了,她再也回不来了”

那之后,屋里只剩下她脊背起伏的弧度,和间歇的、从肺腑里抽出来的颤音

“也对,是他们那些人害死了我姐,我会一个一个的找他们复仇的,我已经送闫闻颖去地底下了,张贵妃和吕相也跑不掉的”,她冷笑道

“七郎,你相不相信,我这个今天结婚的人,昨天却去杀人了呢”

一天前

她站在那扇门前,手心里的汗把匕首柄的缠绳洇湿了一小块。

善筠根据新皇后项益姑给的消息,一路尾随闫闻颖到这里,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杯盏碰撞的细响,和男人含混的哼唱声——调子荒腔走板,像是在庆祝什么。她听了一会儿,辨认出那是一段关于江南盐运的小调,唱到"白花花的银子水里来"那句时,哼唱的人自己笑了,笑声里带着酒后的黏腻。

她推开了门。

屋内的烛火猛地一晃。男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喝了大半的酒,筷子横在碗沿上,碗里还剩半块酱牛肉。他抬起头来,酒气醺红的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来——那笑容像块抹布,皱巴巴地挂在嘴角。

"哟,这不是知尚书内省事、晋国夫人郭善筠吗,哦,不对,你都被官家贬为普通内人了,真是——"

他后半句话没能说完。因为她的刀已经抵上了他的喉结,刃尖陷进皮肉里,渗出一颗浑圆的血珠。那血珠沿着刃面慢慢滚下去,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握着刀的手很稳。稳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三个月前她连杀鸡都不敢看,可此刻刀尖抵着一个人喉咙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呼吸都没有乱。

"药,"她说,声音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是你换的?"

男人的眼珠往下转,试图看清抵在脖子上的东西。那张醺红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滑稽的惊恐——酒意被冷汗冲淡了些,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几个含糊的字:"你……这话从何说起……"

她把刀往前推了半寸。

那颗血珠被挤破了,变成一道细细的红线,顺着喉结的弧度淌进衣领。闫闻颖终于笑不出来了,喉结上下滚动,刀刃便跟着一起一伏,像在切一块颤动的豆腐。

"我说药。"她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皇后姐姐那碗汤药。你在她的药里下了慢性毒药,一点一点的拖垮她,在她还剩最后一口气时,又在我面前,把她扔进棺材里,活生生地把她憋死"

男人脸上的血色在烛光中迅速褪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得更加剧烈了,刀刃在那里压出一道浅痕,血珠子连成线往下淌。

"你……你怎么知——"

"你认了。"她打断他,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结果的事,"你只要说一个字,是,还是不是。"

闫闻颖盯着她。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那里面倒映出她的脸——惨白的,没有表情的,像一张戴了很久的面具终于摘下来,露出底下更冷的一层。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善筠忽然笑了。那笑容极短,极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然后她的手猛地往下一压——刀刃切入皮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撕开一层绸布。男人的眼睛骤然睁大,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想抓什么,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她松了手。匕首留在他的喉咙上,刀柄朝外,微微颤动着。他还坐在椅子上,只是头歪向一侧,眼睛睁着,瞳孔里的烛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血从刀刃与皮肉的缝隙里渗出来,先是一滴滴的,然后连成线,最后像打翻的墨汁一样洇开,沿着衣领淌下去,把前襟染成深色。

她退了一步。

鞋底踩到地上溅落的酒渍,发出黏腻的轻响。桌面上那半碗酱牛肉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筷子横在碗沿,其中一根沾了肉末——他刚才还在吃,还在哼歌,还在为那"白花花的银子水里来"得意。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还维持着最后一瞬的表情——惊讶、困惑、仿佛到死都没明白她怎么会知道。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那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空洞的、凝固的灰。

她伸出手,把匕首拔了出来。

拔的时候需要多用一点力,刀刃被肌肉夹住了。她用左手按住他的额头,右手握住刀柄,往外一抽——"噗"的一声轻响,血从伤口里涌得更快了,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桌面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暗红色的圆。

她把匕首举到眼前看了看。刃口有一道新的豁口,大概是切到喉骨了。血从刀尖滴下来,落在她的鞋面上,渗进绣鞋的缎面里,洇成一朵深色的花。

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虚掩着,和来时一模一样。她走过庭院,走过回廊,走到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将谢未谢的最后一点香气,和更远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把匕首放在膝上,双手交叠盖住它。刀柄的缠绳还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她望着前方漆黑的巷道,胸腔里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掏干了的水井。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照见她裙摆上溅落的几点暗色。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就留着吧。她想。

留着提醒自己,她终于做了这件事。从此往后,每一次低头看见这几点褐色,都会记得今夜的风、桌面上那半块酱牛肉、刀刃切入皮肉时那一声轻响,和男人说"是"的时候,她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

"啪"地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是的,郭善筠跟项后达成了协议

她会让她亲手了结闫闻颖

而她会帮她除掉张贵妃

等她明天进宫谢恩时,她会亲口告诉贵妃她死期已到

别看她名字里有“善”字

可有人非逼她作恶人

她再看向自己的丈夫

那把除掉东莱吕氏的刀

世人可以把她当成疯子,当成失了心智的未亡人。没关系。她微微抬起下颌,月光顺流而下,映亮她眼底那一点灼灼的光,她往后还有几十年。几十年,够她把这件事做完了。

废掉的三章会重写,今天重写了第一章

本章注释补一下:

1.历史上郭后暴卒,说法大概就是被毒杀或被钉在棺材里闷死两种,我用的是电视剧《清X乐》的说法,先被下慢性毒药再被闷死,当然宋朝皇陵被盗掘的很惨,她的死因已经不可考了

2.顺便提一句,早在南宋初期,哲宗赵煦的陵墓就被金人盗了。赵构建立南宋政权后,有人在市场上买到了一根水晶柱,送给了赵构。赵构看了一眼,说:“这是哲宗皇帝陵墓中的随葬品。”

南宋绍兴(1131年—1162年)年间,方庭硕出使金国。到了金国之后,方庭硕拜见了北宋历代皇帝的陵墓。此时,北宋皇帝的陵墓均遭到金人的挖掘破坏。赵煦的尸骨被金人随意扔了出来,暴露在荒郊野地里风吹日晒,无人问津。方庭硕见此凄惨景象,只好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尸骨包了起来。

不知道章惇泉下有知会有什么感受,但我觉得他一定十分感谢方庭硕,毕竟绍圣君臣情感很好

3.宋朝封某国夫人某国公主是有大国小国次国之分的,至于大国小国次国是怎么分的,请参考春秋战国各国实力排行,以及晋国作为“大国”在宋代不常封的情况下(事实是大国在宋中后期都不常封,早在宋初就被封完了),我并没有找到宋代什么有名的晋国夫人,就根据她是太原人来封了,由此可见其受宠

4.有的女官真的封了诰命,比如邵昭明曾封过冀国夫人,哲宗和徽宗的老师张从义也封了国夫人,张就是魏玩的弟子,和曾布有绯闻的那个,曾经和孟太后一起在苗刘兵变中帮赵老九复位,所以赵构对她也很尊敬,邵昭明应该在明德李后试图易储的过程中帮助过真宗,真宗即位专为她设司宫令一职,又拔高她的养老待遇,是真宗很尊重的女性长辈

张从义会在第一卷汴京卷里出场

5.尚书内省算是一种让女官参政的机构,邵、张、郭都当过这个机构里的最高长官,具体的介绍可以看阿哗“嘉祐生宣”对内尚书的介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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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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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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