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那一丝跳动,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芯,在最后的风里抖了一下,亮了,又灭了。余之卿抱着那颗头颅,指尖死死压在那枚针眼上,指腹下那一线温热原本还在,细得像蛛丝缠在骨头上——他不敢动,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呼吸,怕自己一换气,就把那最后一丝活气吹散了。可他越是这样用力地感受,那道热越是往深处缩,一寸一寸地,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黑暗里沉,他追不上,他留不住。

针眼处的光渐渐暗下去。先是淡了,像是被水洗过一遍;然后散了,像烟从指缝间漏走;最后彻底没了——只剩下皮肤本身那种僵冷的、毫无回应的沉寂。他指腹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摸不到了。

它还是溜走了

针眼处的光渐渐暗下去,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跳动,渐渐归于沉寂。余之卿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张冰冷的脸上。

“沈渊。”他唤他,“沈渊……”

没有人应他。

山风吹过,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天边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崖边两人身上——个活人,抱着一颗头颅。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边斜去。

然后他动了:

他把头颅轻轻放在膝上,从怀里取出那把旧扇子。扇面上有洗不掉的血迹。他低头看着那片暗色,看了很久。

“你替我收着。”他轻声呓语,“我替你收着。”

他把扇子收好,抱起头颅,站起身。

下山的络很长,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山脚时,天已经黑了。他找了一处度弃的屋子,把头颅放下,然后去找沈渊的身体。那一丝跳动,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芯,在最后的风里抖了一下,亮了,又灭了。余之卿抱着那颗头颅,指尖死死压在那枚针眼上,指腹下那一线温热原本还在,细得像蛛丝缠在骨头上——他不敢动,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呼吸,怕自己一换气,就把那最后一丝活气吹散了。可他越是这样用力地感受,那道热越是往深处缩,一寸一寸地,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黑暗里沉,他追不上,他留不住。

针眼处的光渐渐暗下去。先是淡了,像是被水洗过一遍;然后散了,像烟从指缝间漏走;最后彻底没了——只剩下皮肤本身那种僵冷的、毫无回应的沉寂。他指腹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摸不到了。

余之卿低着头,额头抵着那张冰凉的脸。那皮肤贴在他前额上,硬邦邦的,没有弹性,像是碰着一块被风吹了太久的老树皮。他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自己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点一点把他整个人掏空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满了砂砾,挤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名字:“沈渊。”

没人应他。

他又唤了一声:“沈渊——”

风从崖边灌过来,把他的声音卷起来,又扔到山谷里去,碎成一片一片的,连回音都没有了。

他就那样坐着。怀里的人安静得像一截枯木,眉眼还在,可里面空了。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小村落里,这人蹲在他面前,低垂着头替他缠手腕上的布条,动作笨拙,边角总是压不平,指尖偶尔碰着他的皮肤,烫得像一团火。那时候他低着头,发尾扫过余之卿的膝头,余之卿想伸手替他把那缕头发拨开,到最后也没拨。他那时候以为有的是时间。他以为日子还很长,伤口总会好,路总会平,扇子换回来了就再也不会弄丢。他以为“等我”这两个字,最终会变成一句可以兑现的话。

可他没有来。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边斜去。他坐在崖边,抱着那颗头颅,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荒山里的石像。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日光落在他肩头,又移走,又落下来,又移走。他始终没有起身。他把那颗头颅轻轻放在膝上,指尖沿着下颌的轮廓慢慢描了一遍——那道弧线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把旧扇子,扇面上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洇成了一片不规则的形状,像一朵干枯的花。他低头看着那片暗色,那血是沈渊的——从剑刃上滴下来的,从伤口里渗出来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最后凝在这里,再也不动了。“你替我收着,”他轻声说,声音哑得像碎石磨过砂纸,“我替你收着。”

他把扇子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了。然后他抱着头颅站起身,膝盖已经僵了,屈伸时发出一声微响,像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他没管,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很长,长到他走了整整一夜。月亮从背后升起来,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拖在他身后,像一条不肯断的线。他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找到一处废弃的屋子,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梁上挂着蛛网,地上积了一层薄灰。他把头颅放在屋角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脱了自己的外衫垫在下面,又看了一会儿那张脸——月光从破窗子里漏进来,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眉眼安静极了,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那几缕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拨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等我。”他说。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去找沈渊的身体。

他找了三日。第三日夜里,他在乱葬岗找到了那具无头的尸身。那些人杀了人,随便扔在这里,连埋都懒得埋。沈渊衣衫破烂,满身血污,脖颈处断口参差不齐,暗红色的肉翻卷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的皮革一样的东西。他蹲下去,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具尸身从泥地里抱了起来,像是抱一件易碎的器物,绷紧了肩背,稳稳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抬。

余之卿把尸身抱回去,和头颅拼在一起。他用针线缝合,一针一针,缝得很细。缝完的时候,天又亮了。

他坐在那具拼凑起来的尸身旁,望着那张安静的脸。

那张脸苍白,僵硬,不会再睁开眼了。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可他不愿意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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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底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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