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岐坐在沈渊的尸身旁,把两颗铁胆搁在地上,难得没有转它们。
余之卿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张被缝合好的身体,脖颈处的针脚齐整,是他自己一针一针缝的,每一针都压得很平。
“你把他缝回去了?”谢岐抬头看他。"他元辰宫里还有东西。"谢岐说,"不是鬼,不是蛊,是……他自己留的一口气。封在里面了。"
余之卿没有动。
谢岐站起来,把袖口卷了两卷,露出手腕上一道陈旧的疤痕。
"我能送你进去。半个时辰。出不来的话,你跟他一起死在里头。而且,还有代价。"
余之卿在门槛上坐着,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谢岐的背影,日光落在那道旧疤上,从眉心斜劈到颧骨,像一道被刻进骨头里的河。
"是什么?"
谢岐没有回头。
"施术之人要折十年寿数。"
余之卿站起身,把那把旧扇子合拢,收进怀里。他往前走了两步,和谢岐并肩站在日光里。"够不够?"他问。
谢岐偏过头看他,目光在那张消瘦的脸上停了一瞬。他忽然笑了一下,疤脸被笑意牵动,半面柔和半面狰狞。
"够。"
术法施在午夜。
谢岐坐在沈渊那具缝合好的身体左侧,余之卿坐在右侧。三盏油灯围着沈渊摆成三角,灯芯安静地燃着,火苗不动,连一丝风都没有。谢岐闭着眼,两手掐诀,指尖抵在沈渊额心。余之卿看见他的脸色渐渐变白,那道旧疤的颜色反而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抽出去,汇入指尖,渗进沈渊的皮肤里。
然后余之卿听见一阵嗡鸣。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从脊柱的最深处,一点一点震上来。眼前的灯火骤然拉长,像是被一只手从两端同时扯开,所有光都变成流动的线条。
他低头。
脚下没有地面了。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像是雾又像是光的平面上,头顶和四周都是同样的颜色,分不出上下左右。谢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一层水:"往前走。他在深处。"
余之卿抬脚。雾气在他面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的颜色渐渐变了——从灰白变成灰褐,又变成一种温暖的、像旧木地板一样的暗金色。前方出现了轮廓。一道门廊,两侧立着柱子,柱身上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过。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余之卿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那是一个药庐。
和他的药庐几乎一模一样——四壁是药柜,一格一格密密麻麻,空气里弥漫着苦香,梁上悬着一盏油灯,火苗安静地燃着。廊下晒着几篓药材,气味混着泥土气,熟悉得像从他记忆里原封不动搬出来的。
唯一不同的是,药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余之卿走进去。他绕过药柜,穿过那道窄廊,推开后面一扇门。门外是一个小院,院里有石桌、有矮凳、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叶子落了大半,铺了一地黄。余之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院子,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认得这个院子。
是他当年在山坳里住过七天的那个小院。沈渊把他背回去,放在床上,给他喂药、包扎、煮粥,又坐在他床沿一整夜没走。檐下的风铃还在,旧旧的铜色,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可院子里还是没有人。
余之卿踏进那道门的时候,沈渊就站在药庐正中央。
他背对着门,正在整理药柜。从背影看,动作很从容,左手拎着一只瓷瓶,右手捏着一根细麻绳,正把瓶口缠紧,放到最上面那格。
和活着时一模一样。
余之卿脚步顿住,胸口那处旧疤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钝器从内里敲了一记。他往前迈了一步,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却只发出一个不成字的气音。
"沈渊。"
沈渊没有回头。
余之卿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在药庐里撞出微微的回响。沈渊还是没回头。他把那只瓷瓶放稳,又伸手去够旁边一篓干药材,指尖在竹篾边缘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辨认药草的气味,然后他缩回手,转向另一格柜子,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
余之卿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握他的肩膀。指尖触到布料的一瞬,他整个人僵住了——不是碰不到,是碰到了一片虚。他的手从沈渊的肩膀上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雾,什么阻隔都没有,什么触感也留不下。沈渊的衣料在他指腹底下没有形状,没有温度,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什么也没抓住,只有空气。
"沈渊!"
他喊。沈渊停了一下——就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安静的房间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侧过头,往余之卿所在的方向偏了偏耳朵。那双眼睛里映着药庐里的暖光,却茫茫的,没有焦点,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他的目光从余之卿所在的位置穿过去,落在后面那扇门上,停了不到一息,又收回去,继续收拾手里的药草。
余之卿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五指僵着,维持着方才想要握上去的那个姿势。他看着沈渊的侧脸,看见他低垂的眉眼、抿着的嘴角、因为专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每一个细节他都认得,他曾经隔着三步远的溪水看过这张脸,隔着一碗粥的热气看过这张脸,隔着月光和雨幕看过这张脸。他以为他还能再看到,活生生的、会动的、会对他说话的。可这张脸现在就在他面前,近得伸手就能碰着,他却碰不到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退回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胸口,拉得很紧,紧到他必须站定才能继续喘气。
他慢慢走到沈渊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沈渊眼睫的弧度。可沈渊看不见他。他的目光穿过余之卿的胸口,落在后面的药柜上,没有任何停驻。
"沈渊。"余之卿第三次唤他,声音比前两次轻了很多,像是已经知道不会得到回应,却还是忍不住要说出口,"我在这儿。"
沈渊没有反应。
他把那篓干药材抱下来,搁在案上,开始往一只布袋里装。动作里带着一种笨拙的,仿佛在模仿着余之卿从前在后山药庐里晒药、分药、装药时的动作。
余之卿做这些事时总是沉默的,一个人能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余之卿在他面前的矮凳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动作,像是怕惊扰什么,虽然他明知道沈渊根本感觉不到他。他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沈渊的脸。沈渊低头装药,日光从药庐的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睫毛尖染了一点暖色。余之卿看了很久。
沈渊忽然停了手。他直起身,皱了皱眉,侧过头四下看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案角、药柜、门帘,最后落在面前的矮凳上——那张矮凳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看了两息,又收回目光,像是自嘲般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余之卿没听清,只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的弧度。然后他继续装药。
余之卿坐在那张矮凳上,坐在沈渊面前,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开始说话。
"你那天让我走,"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走了。"
沈渊把布袋扎紧。
"我一直往前走。暗道很长,我摔了两次,膝盖磕破了。"
沈渊把布袋放进药篓。
"我跑出去了。天已经黑了,林子里有月亮。我在林子里等了你三天。"
沈渊伸手去拿下一只布袋。
"第三天夜里,我听说你死了。"余之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他看着沈渊的手,那只手正把布袋的系绳绕紧,指节屈伸的弧度他太熟悉了。"我去找你。城楼上挂着你的头。我砍了绳,接住了。"
沈渊把那篓药重新抱起来,放回最上面那一格。他的动作稳当,没有停顿。
余之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把你的身子缝回去了。针脚不齐,比你给我包扎的还难看。"
沈渊放好了药材,转过身,在案前坐了下来。他坐在那张矮凳上——余之卿的对面,隔着一只案几,中间堆着半篓未分拣的草药。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草药上,却没有真的在看,像是一个人做完了手头所有的事,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他走到廊下,檐外的日光铺了一地,晒着几篓药材。他弯腰拨了拨其中一篓,把晒得最干的几根翻了个面,直起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
余之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廊下的石阶上,落着一片竹叶。枯黄的,卷了边,被风从哪棵竹子上吹下来的。沈渊盯着那片叶子看了片刻,然后弯腰捡起来,搁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随手放进了药篓里。
余之卿站在廊柱旁边看着他,看着他把一片枯叶放进药材里。
"你知不知道,"余之卿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在外面把你拼回来的时候,有一瞬间想过——要不就这么算了。"
沈渊重新走回药庐里,在案前坐下。
"反正你也不会醒。"余之卿说,像是在对那个背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反正我也碰不到你了。"
沈渊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案沿上,指尖轻轻地叩了一下桌面,咚。极轻。像是不自觉的动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敲。那一声落在药庐的安静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余之卿忽然走近了一步。
"沈渊。"
没有回应。
他又走近一步,走到沈渊面前,弯下腰。他的脸和沈渊的脸相隔不到三寸,近到他能看见沈渊瞳孔里映出的那盏灯。他开口,一字一字,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我进来了。我来接你了。"
沈渊的目光从他身体中间穿过去,落在他身后的药柜上。
余之卿直起身。
他在沈渊面前站了很久。久到檐外的日光移了一格,久到药庐里的油灯芯爆了一朵灯花,沈渊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他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呼吸落在他脸上,近得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微温,可沈渊什么都不知道。他感觉不到他,听不见他,看不见他。他坐在余之卿面前,像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海,余之卿站在水里,伸出手,碰不到岸。
他忽然明白了。
沈渊的元辰宫里,没有他。
不是沈渊把他忘了,是魂魄溃散之后,元辰宫只剩下那些不需要被想起的东西——药庐、小院、药材、风铃。所有活着时放不下的,那些刻进骨头里、不用想也会做的事,留了下来。可沈渊的魂魄已经碎得太散了,散到无法承载一个完整的活人,一个活生生的、会站到他面前喊他名字的人。他连他自己都记不全了。
余之卿不在他这里。
沈渊的元辰宫里,没有余之卿的影子——不是恨,不是遗忘,是他碎得太厉害了,碎到再也拢不起一个完整的、能记得"余之卿"三个字的魂魄。他把自己还给了药庐,还给了那些他不会爱也不会恨的旧物,而把余之卿,干干净净地落在了外面。
余之卿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安静的眉眼,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从嘴角泛上来,却只弯了一半就停住了。
他在那张矮凳上坐下,没有走。他坐在沈渊对面,隔着一只案几,中间堆着半篓草药。沈渊的视线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他看不见他。
可余之卿没有站起来。
"我在这儿等你。"他说。
沈渊没有回应。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案沿上,安静得像一件搁在旧物里的旧物。
檐外的风铃响了一声。光从窗格间落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一个活着,一个半活着,一个看得见,一个什么都看不见。
谢岐在元辰宫外等着。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沈渊的脸。那张脸依旧是安静的,眼睑闭合着,没有任何动静。他又看向余之卿——余之卿还坐在那里,一只手还抵在沈渊额心,指尖冰凉,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的脸色白得骇人,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喊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名字。
谢岐低声问:"找到了?"
余之卿没有回答。可他睁开了眼。那眼眶里是干的,一滴泪也没有,可那双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他慢慢收回了抵在沈渊额心的手,十指收拢,握成拳,搁在自己膝上。
"找到了。"他说。声音是平的,像一截被压得很薄很薄的铜片,一碰就会裂开。"他就在里面。他活着的。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谢岐等了一会儿。余之卿坐在那里,膝盖上的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元辰宫里有药庐,有院子,有风铃。有药材,有矮凳。"余之卿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用气音说,"可他不认得我了。"
谢岐没有说话。
余之卿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光。他的脖颈绷成一道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活着,"他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融雪时最后那一线白,"可他不认得我了。"
油灯里的火苗重新安静下来。三盏灯,各守一角,照在沈渊那张安静的脸上。那张脸和从前一样,眉眼舒展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