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楼上挂起一颗头颅。
底下围了许多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认出那是沈家那位后起之秀,有人说是魔门的同党,死有余孽。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收尸。
头颅在风中微微晃动,脖颈处那个小小的针眼,隐约可见。消息传到余之卿耳中的时候,他正在山林里找回去的路。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往那座城走去。
他从来没有杀过人。
他是医师,是炼药师,是性情古怪的长老。他这一辈子,手上沾过无数人的血,都是为救人。他替人接骨、放脓、剖腹取石,刀锋划过皮肉时稳得像一截静止的月光。他救过很多人,也从许多人手里接过诊金,那些钱他一分没花,都攒着,攒够了就去问那人的下落。
当然,他也害过一个人——那人叫沈渊,他害他中了蛊,每月十五痛不欲生。
后来那人说不怪他。
后来那人握着他的手,说“等我”。
后来那人把自己推下暗道,替他挡了追兵。
后来......
后来他死了。
余之卿走进那座城的时候,是夜里。
城门紧闭,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没注意有人靠近。余之卿站在阴影里,抬头望着城楼上那颗头颅。月光照在上面,那张脸苍白安静,眉眼还是他熟悉的模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走进城门。
那夜,城里死了很多人。
没有人知道那个青衫人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杀人的。他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穿行在街巷间,刀起刀落,从不回头。他杀了守城的士兵,杀了围观的百姓,杀了那些曾经参与围剿的人。他杀进地牢,杀了那些逼问过沈渊的人。他杀上城楼,一刀砍断绳索,接住那颗坠落下来的头颅。
血流成河。
尸横遍野。
天快亮的时候,他抱着那题头频,走出城门。身后,那座城已经变成一座死城。
他从来没有杀过人。
可他今夜,屠了一座城。
余之卿抱着那颗头段,走了很远。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一直走,一直走。天亮又天黑,天黑又天亮。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怀里那颗头颅渐渐冷了,渐渐硬了。
后来估走不动了,在一处山崖边停下来。
他低头看那张险。
月光照在上面,眉眼安静得很,像是在睡觉。
他忽然想起那日夜里,这人靠在他身边,说“你替我收着”。他想起那日换扇子,这人把干净的给他,把有血迹的留在自己身上。他想起暗道合上的那一刻,这人低头看着他,说“等找”
他等了,
可他没有来。
余之卿低下头,额头抵着那颗冰冷的头颅,很久很久。山风呼啸,吹起他的衣袂。
他忽然轻轻开口,声台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沈渊。”
没有人应他。
他又唤了一声
“沈渊。
还是没有人应。
他抱着那颖头颅,在山崖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头颅放在上,从怀里取出那把扇子——旧的,有血迹的那把。他低头看着扇面上的暗色痕迹,那是沈渊的血。
“你替我收着。”他说,“可你没还我。”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
然后他看见了——
晨光从山崖那一头漫过来,先是照在他的手背上,又顺着手背往前移,移到膝上那颗头颅的脖颈处。日光落在那枚小小的针眼上,那层薄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缓缓地亮了一下。
像一粒被埋在灰烬底下的火星,在风过的时候露出一点红。
余之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伸出手去,指尖触到那处针眼。凉,硬,皮肤是死的。可在皮肤下面,在那一层薄痂和更深处之间,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热——像一根被冰封住的线,细得几乎感觉不出来,却还在那里。他指尖压下去,那道热顺着他的指腹往上爬,像一条沉睡的蛇被惊醒了,动了一下,又缩回去。
沈渊脖颈处那个小小的针眼,正在微微发着光。
——蛊。
蛊还在。
下蛊之人不死,蛊便不灭。
那不是尸体的死寂,那是——
活的。
他猛地低头,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沈渊临死前把鬼气压进了这里,压进了那只蛊里。他不知道那只鬼替他吊住了最后一口气,一丝丝,一线线、细得像蛛丝,却始终没断。
他只知道
他没死。
他还活着。
余之卿抱着那颗头颅,忽然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