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的制冷效果好得过分，陈倦居然觉得有一丝冷，他小幅度往韩赴怀里缩了缩，轻轻合上眼睛。
“我每想起他一次，就会写一次他的名字，不知不觉就写了那么多。”陈倦嘴角扯了扯，无力地笑了一下，“那天不该去买《春烟》的……”
“不。”在陈倦讲述的时候韩赴一直没出声，但他却突然开口打断，“何家焱配不上你，就算那天他不知道，难道你想藏一辈子？”
“为什么不行呢？”
韩赴皱了皱眉，他把陈倦从怀里捞出来，单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拖住他的后脑勺，逼着陈倦直视自己的目光：“这样的人配不上你，被他知道了反而是件好事，早点看清，省得为他浪费时间。”
陈倦仰头望着他，忽然笑了，抬手摸上他紧皱的眉头。韩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眉心却还是没有放松：“陈倦，他不值得你喜欢。”
“何必这样反复劝我？”陈倦反问。
“我……”韩赴欲言又止，“我就是为你不值。”
“值不值的，该怎么算呢……”陈倦望向韩赴的眼睛，“何家焱当初做那些值不值？你现在做这些又值不值？”
韩赴哑然，然后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那顿饭做了很长时间，从择菜切菜到热锅下锅，韩赴一点点教陈倦，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虽然之前嘴上还说着陈倦不用学，但一想到何家焱教过陈倦这么多……韩赴不再想什么值不值得，只知道自己气不打一处来。
折叠木桌是韩赴专门买来当饭桌的，虽然陈倦的书桌不小，但韩赴压根没打过它的主意。
这顿饭吃得也是不算太平，韩赴给陈倦夹菜，陈倦这筷子也躲，那筷子也不要，只得韩赴压着他的手才能塞进碗里。陈倦嘴上没说挑食，但韩赴每次夹菜过去时，他那抗拒的神色说得明明白白。
午饭之后，韩赴两手端着菜和碗筷进厨房洗碗了。面对跟进厨房的陈倦，韩赴先是把“大热天这些菜得放冰箱”强调了几次，又把一些连放冰箱也会坏的食物隔空举了例子。
“记住了吗？豆制品在夏天非常容易变质，一顿没吃完就全倒了。”韩赴说完之后避开沾了油污的手，用臂膀推推陈倦，“去看书吧，我一会儿洗好了出来找你。”
“为什么不教我洗碗？”陈倦问。
“这东西没技术含量，你看两眼就会了，再说也不用你洗。”
“那我在这里看着。”
“不看书去吗？”
“为什么总催我看书？”
“刚看你书桌上有本书还没拆，应该是这几天刚买的没来得及看。去干喜欢的事吧，别在这儿耗着了。”韩赴把碗碟轻轻放进水池。
陈倦往墙上一靠：“在这儿待着也不算耗着。”
“那……”韩赴打开一点点细微水流，水流声很小，盖不住他的声音，“聊点什么吧？”
“嗯。”陈倦站直走了一步，换成靠在灶台边，离韩赴更近了一点。
“我就随口聊，如果有你不想说的内容就打断我。”韩赴关掉水龙头，开始挤洗洁精。
陈倦观察着韩赴的动作，嘴上道：“好。”
“你喜欢看什么书？”
陈倦想了想：“没特定的吧，什么都看。”
韩赴点点头：“其实我很羡慕你这种平时爱看看书，又能写写东西的人，我就没一点文学细胞。小学时候老师让看名著做摘抄，我倒也是抄，但一点都没进脑子，都抄完了也不记得抄了个什么。”
韩赴已经把碗筷都用洗洁精搓了一圈，他打开水龙头，水流依旧很小，他微提高了点嗓门说：“你说啊，如果我现在看书，要从什么开始看比较能培养兴趣呢？”
“你想看书？”陈倦也提高了点音量。
“嗯啊，你随便推荐，适合入门的都好。”
陈倦眨了眨眼睛思考，转身走出了厨房。韩赴扭头探颈，追着他的背影朝外喊：“怎么了？”
陈倦没回答，一分钟后拿着三本书又进来了，从第一本开始给韩赴展示。
“这本是诗集，写得不晦涩，读起来不费劲的。”他又从诗集下抽出一本，“这本是游记，都是作者的旅行见闻，可能趣味性还算可以？”
陈倦又拿出最后一本：“这是本中篇小说，篇幅不长，大概也就五六万字，写的是战争时代的爱情故事。虽然故事有隐喻，但你要是想当成纯粹的爱情故事看也没问题。”
陈倦把三本书拢了拢：“书架上还有其他类型的书，散文、科幻杂志、戏剧……如果你想看字典辞书一类的工具书也有，但好像没法培养阅读兴趣……”
韩赴已经停下了洗碗的动作，安静地看着陈倦一本本介绍，听完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第一次发现你认真起来这么有趣。”
陈倦愣了愣神，低头看了眼手上的书，忽然觉得有一丝尴尬，别了别嘴说：“不要就算了。”说完转身就走。
“别呀。”
韩赴把手从水池里捞出来，端着两只沾了泡沫的手，从背后用胳膊从后把陈倦抱进怀里。
韩赴对着陈倦的侧脸狠狠亲了一口，然后耍赖似的赖在他肩头：“不是笑话你，这个‘有趣’是褒义词。你刚才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那种面对擅长的东西信手拈来的感觉……我特别喜欢。”
陈倦微微把脸别开，不让韩赴看到自己的眼神，脸上隐隐有点发烫，他小声嘀咕道：“没什么擅长的，随便看看而已。”
“那我以后也跟着随便看看。”
“随便你。”
韩赴埋下头，在陈倦的肩窝里猛吸了几口，给陈倦激得缩脖子：“干什么！”
“我还想看你写的，”韩赴把脑袋又搁回陈倦肩头，“能给我看看吗？”
陈倦闻之，有点不自在道：“去桌上翻那些刊物，有些里面有，找到了就能看到了。”他回过头，有点严肃地说：“桌上所有书和本子都可以看，但那本黑面笔记本不能翻。”
韩赴扭头看他的侧脸：“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不能翻。”陈倦把头扭开。
“那以后会有给我看的那天吗？”韩赴偏偏凑过去。
陈倦被问住了，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本黑面笔记本，他从没打算过给任何人看。但韩赴问的不是现在，而是以后，以后的事……陈倦不知道，他没想过以后。
“不知道。”陈倦如实答了。
“没关系，等你知道了再回答我。”韩赴又对着陈倦侧脸亲了一下，随后松开了他，继续洗碗去了。
陈倦没有转身，在原地待了几秒，抬步出了厨房。
陈倦出来之后没多久，韩赴也出来了。韩赴独立生活多年，家务事轻车熟路，熟悉了厨房各样物品的摆位后很快就能做完。
陈倦正站在书桌前，刚整理完没多长时间的书桌这回又被他摆乱了，堆满他刚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一本本书。
“在干什么呢？给你排的顺序有问题？”韩赴仔细打量一眼书架，现在只仅存了几本，正歪七扭八倒落着。
陈倦没顾上回答，还在一本本快速翻阅。
“找什么？我帮你一起吧。”
“找到了。”
韩赴刚准备伸手，陈倦已经朝他递过来了一本书。韩赴随手接下，目光顺着书封走去。
“《文学随手记》？这是什么？”韩赴不解。
“字面意思。感觉是这个作家随便写着玩的。”
“你让我看这个？”韩赴算是懂了，陈倦还在上一个话题里。
“你不是想培养兴趣吗？里面有很多测试题，你可能会觉得有趣味。”
“测试题？比如什么？”
“比如测一测你像哪位作家。”
“你做过吗？”
“做过。”
“你像谁？”
陈倦把书从韩赴手里抽回来，“唰唰”翻了几下，再递回韩赴手里，他指指展开的那页里的一段文字：“他说我分数太低了，没有写作天赋，谁都不像。”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韩赴惊诧，“你怎么可能没有写作天赋？”
陈倦神色有点复杂地看着他。
“怎么了？”韩赴问。
“没怎么，就是觉得这本可能是挺适合你培养兴趣的。”
韩赴微微张开嘴，然后又合上，他缓缓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笑话我？”
“没有。”陈倦说完就背过身去，忙忙碌碌不知道在书桌上翻什么。
“你是不是在笑！”
韩赴笑着去捏陈倦的腰，把他转过身来，果然见陈倦的嘴角有一丝微弱的上扬。韩赴忽然在他的腰间挠痒痒，陈倦痒得受不了，一下子笑出声来。
“你果然在笑！”韩赴说着，自己却也笑得很灿烂，他一把将陈倦推倒在床上，整个身体压上去。
“我没……没有！”陈倦笑得声音都断断续续。
“还说没有，”韩赴扬着嘴角，俯下身和陈倦近距离面对面，“我都看到了！”
“你看错了！好痒！停！停！”
“你说点好听的我就停。”
“你要听什么啊？”
“自己想，说的好听就放过你。”
“不行……受不了了！停手！”
陈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以为韩赴会很恶劣地继续挠痒，但没想到韩赴真的停下来了。韩赴把手从陈倦腰间抽出来，换成从他的颈后绕过去，把陈倦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陈倦以为韩赴会说点什么，但没想到这个大个子男人只是沉沉压在他身上，抱着他一言不发，静得好像这人不存在。但陈倦能感受到肩窝中呼吸带来的热气，也能感觉到和他紧紧相贴的那副身体，还有一个正在起伏的坚硬胸膛，以及胸膛下重重的心跳。
他们认识不久，就像韩赴想要了解陈倦一样，陈倦当然也不可能了解韩赴的全部。
这个男人也怪得很，明明怎么看都是一个狠角儿，但又那样心软，面对邻居的小妹妹时心软，面对他也心软……
陈倦不知道不自己为什么会用“心软”这个词来形容他对自己的态度，但现在韩赴这样压在他身上，他总觉得这个男人此刻没有初见时的强硬，软乎乎的，特别像个居家的宠物。虽然陈倦养过的宠物不是这样的。
明明刚才二人还在打闹，但现在韩赴一下子又收住了，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也不知道的他现在又在想什么。
陈倦忽然觉得他一点也不了解韩赴。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喜欢什么？他讨厌谁？他过去的人生是什么样的？他有没有梦想？他邻居那个小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陈倦微微出神，他好像……对韩赴有点好奇了。
等陈倦回过神，已经不知道这样的静默持续了几分钟，他还是选择先开口了：“怎么了？”
陈倦的嗓子是哑的，因为刚才笑得太厉害，嗓子自然哑了。
韩赴在陈倦的肩窝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而后说：“我在想，要是你以后也能常常开口大笑就好了。”
陈倦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韩赴接着说：“刚才看到你脸上有一点点笑意……挠你痒痒是因为想要看你笑，我怕不管说什么你都会马上收住不笑了，所以干脆挠痒痒……”
“但又什么用呢……”韩赴闷声苦笑了一下，“如果你不想，我逼着你笑，你只会难受罢了。”
韩赴又不说话了，只是把头埋在陈倦肩窝里。
陈倦微微抬头，视线正好对上了老旧的天花板。这里是老小区的地下室，阴暗潮湿，破破烂烂，灰败的天花板角落里都生了霉斑。可天花板正中间那个位置是一个崭新的灯，看着贵极了，和破旧的天花板一点都不搭。韩赴刚搬进来的时候说想换个亮敞的灯，可陈倦说不喜欢太亮，所以韩赴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个LED的，说是可调节亮度。
现在是夏日午后，尽管是半地下的空间也有些光线，他们便没开灯。虽然没开灯，可陈倦知道这灯亮起来是什么样，光线柔柔的，就像韩赴说的那样，一点也不刺眼。
“韩赴……”陈倦望着那盏灯，轻轻说，“看一眼我吧。”
韩赴在他的肩窝蹭了一下，慢慢支起上身，陈倦正静静躺在他的身下，嘴角带着细微又柔和的笑意。
韩赴抬起手，他想要靠近抚摸，但又不敢动作。
“你说的没错，笑是没法逼出来的。”陈倦加深了笑意，“但我自己想笑。”
即将开始新婚小夫妻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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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