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总是这样炎热又吵闹,哪怕已经到了夏末。
陈倦趴在课桌上,靠窗的位置,热浪直面朝他翻涌,他闭着眼,眉头平平,看着没什么不耐,反而像是惬意的。
“陈倦。”
陈倦缓缓睁开眼。这道男声很陌生,陈倦漫不经心趴向另一侧,抬眼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看着挺年轻的,应该不到三十,戴着副银边的眼镜,五官端正,但没什么特色。陈倦不认识他,也没兴趣,眼皮立刻就又要合上了。
“陈倦,”声音听上去比刚才更近了,陈倦再次睁开眼,发现这男人竟然蹲下来平视他。男人推了下眼镜,接着说,“我是咱们班的语文老师,我叫何家焱。”
陈倦神色淡淡,没什么精神:“老师好。”
其实挺奇怪的,刚分完班,同学和老师之间都不太认识,一个新老师不站在讲台上,却在课间来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同学搭话。但陈倦没什么兴趣也不关心,眼看着就又要合上眼了。
“等下!”何家焱低声喊了一嗓子,把陈倦的眼皮硬生生给喊开了。
“那个……我看了你的写的作文……”何家焱又推了一下眼镜,“你的文笔很好,文字很有灵气。”
陈倦缓缓坐直身子,语速慢吞:“什么作文?”
“暑假作业的作文啊。不是布置了十篇吗?我都看了,全班所有同学里,你写得最好!”何家焱的语气听着有一点压抑的兴奋。
陈倦垂着眼皮回忆,许久后说:“哦,那个,我以为没人看的。”
青成中学的课业向来繁重,暑假作业总是多得跟教材批发似的。高一暑假正值文理分科,班级重组,教师重分,如山一般的作业通常是没人管的。学生们都“懂行”,没人会认真完成,就像这十篇作文,少敷衍一点的学生也就抄个十篇应付了事,更是大胆一些的抄也不抄,直接交个白本。
“以为没人看才写得这么好?”
“要知道有人看就不写了。”
何家焱轻轻笑了一下:“你这小孩真奇怪,文章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啊。没有读者,再好的作者又有谁知道。”
“为什么一定要人看?”陈倦少见地反问了,“为什么一定要有读者?”
上课铃突然敲了,整栋楼都响起慌慌张张的动静。何家焱站起身,面上却还挂着笑,他温和地说:“这节课结束就是午休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吃完饭来语文组办公室找我,我和你聊聊你的作文。”
何家焱转身走向讲台,留给陈倦一道笔直的背影。
但陈倦没去找他。别说去语文办公室了,他连教学楼都没回。
陈倦在操场边的树下找了个长凳躺下。九月的天气还没散去暑气,但他宁愿待在这里,总比去和那个莫名其妙的语文老师面对面来得好。
狗屁作文。很难得的,陈倦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最近几年,陈倦从没有认真写过作文,那种**裸在人前刨开内心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要不是听说文理分班的那个暑假没人会查作业,他也不会泄愤一样写了这么多。但这种“泄愤”正好撞上一个新来的“不上道”的老师,像秘密被窥破了。
陈倦越想越烦躁,想要翻个身背对同样恼人的太阳。
“陈倦。”陈倦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那个烦了他快两个小时的来源又出现了。
“你怎么躺在这里了?”何家焱抱了一小叠书,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刺向陈倦眼睛的阳光。
“午休睡会儿觉,有问题吗老师?”陈倦烦得厉害。
“没问题,”何家焱说着没问题却不离开,而是离陈倦更近一步,“你睡吧,等你醒了,回去上课的路上聊也一样。”
果然何家焱还惦记着那些破文章。陈倦几乎忍无可忍,撑起上半身看向他。
可他没想到何家焱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在正午的烈日里,何家焱逆光而立,他温柔地笑着,眼里没有窥破秘密的得逞,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得意洋洋,他的眼里……陈倦觉得那似乎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从来没有人拿那样的眼神看他,何家焱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看到了一块玉石宝藏。
陈倦微微偏了点头,被何家焱遮住的阳光一下子泄了出来,刺向了陈倦的眼睛,刺得他眼里一阵疼痛。
他低下头闭了闭眼,缓了几秒,问:“作文……读完……你怎么想的?”
陈倦感觉头顶上方的阴影动了动,然后何家焱的脸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何家焱蹲在长椅边,收了收嘴角的笑容,但眼里还是亮晶晶的:“怎么想的?你是说感受?有很多感受啊,但我想先问一句,你是不是一直过得……不太好?”
陈倦抬起头向何家焱望去。
何家焱柔声说:“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排斥谈论作文,文字是作者的影子,你怕别人来读你的影子。但是呢,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你一旦把某件事诉诸笔墨之后,就等于把它从你身体中剥离出去了’。”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陈倦的头:“写的越多,放下得越多。”
陈倦许久没有说话,直到撑着身子的手臂开始发酸,他才像回神一般吸了口气。何家焱拍了拍陈倦的肩膀,而后缓缓站起来,转过身子准备离开。青成中学课业重,午休没多长时间,已经差不多要打午休结束铃了。
“如果写了还是放不下呢?”在何家焱抬步的瞬间,陈倦出声了。
何家焱回过身,又把笑容挂回了脸上:“不试试怎么知道?就算真的写了也放不下,那也是因为写的不够多。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写了上百遍总能行。”
陈倦微微抿唇,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何家焱低下头,从手臂中的书堆里翻了翻,抽出一个作业本递给陈倦:“凭我稍微读懂了你一点点。”
何家焱走了,陈倦盯着手中的作业本看了许久,然后随手翻了一下。翻开的位置是最后一篇文章的最末尾,没想到何家焱这人真的很上纲上线,居然还写了评语。
-倦鸟也没关系,停下来休息吧。
陈倦合上作业本。这十篇作文,没有一篇陈倦写了题目,但好巧不巧何家焱猜中了最后一篇的题目。倦鸟,和陈倦想得分毫不差。
午休结束,铃响了,陈倦抬步走向烈日下的教学楼。
或许一场白费,但也或许,何家焱真的能读懂他。
自那以后,陈倦难得地开始认真听语文课,他都快记不清上一次认真记笔记是什么时候了。何家焱讲课的时候很耐心,陈倦不自觉会被那种热烈的感受吸引。
陈倦的文科成绩一向很好,语文成绩更是醒目,顺理成章地,何家焱向他发出了担任课代表的邀请。陈倦一口回绝,这倒是何家焱意料之中的事,但他还是说“就一个学期,如果一学期后还是不想要,一定换人”。这回陈倦没拒绝。
但陈倦还是不爱和人说话,他还是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时不时透过钢边玻璃窗向外眺望。没教课任务的时候,何家焱偶尔路过教室后门,会刻意往陈倦那里看去。他总是看到那个少年的侧脸,清瘦,没什么血色。何家焱能看清他的轮廓,但从来看不清他的眼神。
陈倦后来没再让何家焱见过最初那种冲人的劲儿,或者说,所有人都没再看到过。虽然据语文组其他老师所言,这个从青成中学初中部直升上来的男孩本就不是什么牛脾气,但何家焱分明见过陈倦那副样子,厌厌的,不耐的,却又枯寂。
不过同时,何家焱还听到了另一件事,在他刚来青成中学的那个暑假,陈倦家出了人命。自杀的母亲,入狱的父亲,还有,提交了一叠罪证的孩子。
入秋后,太阳的烈度降得很快。陈倦从没去语文办公室找何家焱,但何家焱总是在午休的时候去操场边寻他。陈倦最初总不爱搭理,后来秋一点点深了,陈倦也习惯了在何家焱过来时给他让点凳子坐下。
“今天读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时刻,午后的阳光金灿灿的。陈倦合上给何家焱看封面,那是一本有些破旧的书,边缝贴着带编码的标签,是图书馆里借来的。
何家焱笑了:“他的散文确实写得很好,不过相比散文,我更喜欢他的诗。但也有可能,我只是更喜欢诗这种形式。”
“为什么?”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陈倦会主动和何家焱说几句话。
“因为诗歌很自由啊。”何家焱笑得很灿烂,和秋天的阳光一样,“我觉得你应该很适合写诗。诗歌的手法是模糊的,但就算它模糊也没有人可以指摘,因为它是诗歌。如果你怕别人一眼就看透了你,那或许写诗是你最好的表达。”
陈倦低下头看书,没再说什么,手上那本老旧的书一点点收紧,几乎被他攥破。
入冬了,几场雨之后,谷砂镇很快大降温。陈倦还是每日坐在操场角落的长椅上,何家焱也不劝什么,只是在每次去找他时丢一个充电暖手袋,然后默默在他身边坐下。
青成中学和大多数中学一样重理轻文,文科不受重视,语文不算贵重,应试教育下的作文也算不得有价值。整个冬天,学生们来来往往,他们不会寻一个地方坐下看书,也不会在寒冬腊月去那偏僻的操场角落晃荡,于是这样一个只有陈倦和何家焱的时间,从冬天走到了春。
四月的一个清晨,谷砂镇下了场大雾。在充斥着闹哄哄背书声的语文早自习,何家焱拿着本薄薄的书走到陈倦桌边,轻敲了下桌面,陈倦随着他走出教室。何家焱没有在走廊或者楼梯的某处停下,而是一路到了学校僻静处树林。初春时节,大雾弥漫,太阳似有若无只露了一点,在东方的天空朦胧模糊。
“早自习是上不完的,不如出来看一眼,这样的景象可不多见。”何家焱停下脚步,把手上的薄书递给陈倦,“拂堤杨柳醉春烟。”
他抬手指了指树林里缭绕的烟气:“这是春烟。”
再回身指指陈倦手上的那本书:“这也是《春烟》。”
拂堤杨柳醉春烟。何家焱给他的是一本期刊杂志,陈倦伸手轻轻抚过封面上的“春烟”二字。水汽还在弥散,朝阳透过烟雾挤进来,硬生生破开一条路。陈倦闭上眼默默品了一下。湿漉漉的空气很清新,丝丝缕缕游进他的肺腑。
后来陈倦参加了很多作文大赛,校级的、区里的、市上的,屡获佳绩。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前,他去参加了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比赛,那次的主题是“光”。
陈倦想起了那个午后,何家焱顶着暑气来操场边找他,何家焱背光而立,挡住了他的光,却又在四月天里带他去看破雾而来的光。光啊,这个字好像总是和他相关。陈倦嘴角微微上扬,他用胶带盖住试题纸上的“题材不限,诗歌除外”,在一小时后交了张注定零分的答卷。
高考前最后一次作文练习在四月初,上午最后一节语文课下课铃响,陈倦没有像往常那样收全班的作文本,而是小跑离开了教室。月初,是《春烟》新一期发行的时候,他每天都会去学校围墙边隔着报刊亭问,昨天得到的回答是“明天中午就会到”。
他终于拿到了,边走边看,脚步放得很慢,一段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他硬是走了半小时。陈倦走进教室,正好遇到刚吃完饭火急火燎回来复习的学习委员,学委头也没抬对陈倦说“何老师想午休的时候把作文看了,叫我帮你把作文本收了”。陈倦说了声谢,带着《春烟》回了座,却发现作文本不知什么时候被碰掉在了地上,没有被收走。
“我的作文本掉了,还没收走。”陈倦随口一说。
学委停下写字的动作,疑惑道:“啊?不会啊,每本我都收了,你那本不就放在抽屉里吗?”
“抽屉里……”
陈倦感觉有根弦断了,他立刻起身,狂奔向办公楼。午休时间,整栋楼听不见动静,只有陈倦的奔跑声,他一路跑到语文办公室,停在门口的那刻几乎喘不上气。
“别看!!”
但已经来不及了,何家焱早就把本子翻过了半。他快速翻页剩下的部分,一闪而过的最后几张纸密密麻麻,他停在了那里。
就那点简单的内容,但何家焱不抬头。陈倦的脑中山崩海啸,窒息感一点点袭来。
那个写过十篇暑期作文的本子,从第十篇作文往后,写尽了陈倦两年来的心事。
隐晦的,直白的,里面什么都有,但从头到尾只写了一个人。而那个人的名字,被陈倦用最认真漂亮的字体写满在本子最后,整整十页。
陈倦曾希望何家焱永远能读懂他。但那天,他要是没读懂就好了。
在对的时间出现了错误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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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白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