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知道他是无心误会她的。
他还是那么温柔美好,不管过去多少年,底色都始终如一。
很幸运,她的晦涩青春里遇见过这么一个少年。
像太阳的光,晴朗了每一个突如其来的雨天。
记得那是高三开学后不久。
天气预报说傍晚六点雨势很大,林沐雪舞蹈机构临时通知不用上课,被司机提前接回家了。
沐鸢不知道这事,放学后照常在学校教室里等她。
六点时整个校园几乎没人了,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她没带伞,只能沿着学校的走廊到校门口。
她等了好久,越等越冷。
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六点好久了,她心里着急起来,担心林沐雪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了,拔腿就往舞蹈机构跑。
舞蹈机构离学校不远,跑过去也要五六分钟。
雨势渐大,尽数落在了沐鸢身上。
雨水打湿了她的眉眼,遮挡了小部分视线,没注意到水坑,她脚一歪便摔了一跤,身上沾满了泥水。
到达舞蹈机构时,发现大门紧锁。
又被抛弃了。
沐鸢心里咯噔一声,但也很快接受了这个结果。
她站在机构的房沿下,思考了一秒,准备冲进雨幕里。
口袋里的小灵通在振动,她掏出来,看到了周熠辞发来的两条信息:
【回家了吗】
【吃饭了吗】
没回家。
也没吃饭。
她不想骗他,更不想被他知道自己的落魄处境,索性把屏幕熄灭放回口袋。
沐鸢跑累了,找了个便利店避避雨。
一道声音喊住了她,带着不忍心的责怪:“怎么没回信息?”
乌云笼罩了光线,大街上白茫茫一片。
沐鸢顺着声音转头,大雨滂沱,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她却感到眼眶一热。
她早已习惯了被抛弃,小时候被抛弃在福利院,养母把她丢在游乐场,如今养妹抛弃她一个人回了家。
每一次她都没有哭,而是一次又一次不停找到回去的路。
但他。
总是能找到她。
浑身湿透了的女孩只是定定地站着,周熠辞收起身上的戾气,上前抚摸一下她的额头:“怎么不说话?不舒服了吗?”
沐鸢动了一下,不经意避开他,“没。”她抬头缓缓启唇,“今天还要补课吗?”
她好冷,想回家。
周熠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先进车里,我放了暖气。”
沐鸢看了一眼路边停的车,又望向他那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犹豫不肯上前。
她轻轻摇头,低头看着自己膝盖跟鞋底的泥,喃喃低语:“我脏。”
占满雨水和泥的头发糊了她一脸。
一定很狼狈。
他沉着脸看她,无奈伸手把她的书包取下来丢进了车里,又拿了条毛茸茸的白色大毛巾出来。
刚要把毛巾裹在她身上,她抬手抵了一下,眼里满是抗拒。
周熠辞几乎在哄她:“听话。”
僵持一会儿,她才讪讪抽回了手,双手抱在胸前,手指抓紧了身侧的衣服料子,冷到嘴唇打着哆嗦。
周熠辞把毛巾盖在她身上。
雨水顺着发丝滴落,她感觉到他指尖隔着柔软的布料擦过她的发顶,力道轻轻柔柔的。
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趁他调整毛巾的时候,飞快抬眼瞥了他一下。
她个子高,抬头时,视线刚好与他抿得有些紧的唇线平齐。
他平日里带笑的眉眼此刻敛了所有锋芒,眼尾还泛着一点红。
他好像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
沐鸢感觉到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扫过。
她仍记得,那条毛巾厚且大,能把她全身上下都包裹住,那种温暖足够抵抗铺面而来的风雨。
......
沐鸢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两人的交集,从他出现,到她不告而别。
年少时的雨,在沐鸢的世界里下了十七年,她好像怎么都挣脱不了。那种十几年一成不变的生活,使绝望在她心里扎了根,渐渐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的世界就是这样了。
好像也只能这样。
后来,周熠辞出现了。
就在参天大树的枝繁叶茂把沐鸢世界里的阳光全部遮住了的时候。
他就像世界送给她的第二个太阳。
这个太阳温暖而热烈,可以把扎根土壤的参天大树晒透,把名为绝望的大树连根拔起,甚至毁灭。
他把她拉出了那个雨季。
告诉她,不要怕,这个世界其实是彩色的。
不告而别后,她孤身一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完全没有初来乍到者的害怕,她眼里只有对这个世界的好奇跟兴奋,她终于挣脱泥泞了。
那时候已经大一开学一个星期了,他还是会每天给她发很多信息,其实她不太敢看,怕林家找到她,她手机几乎是关机状态。
某天她决定换新的电话卡,看到来自他的好多未读短信,她没认真看,匆匆回复他一句:【别给我发信息了,我不喜欢。】
十八岁的沐鸢,好不容易从牢笼里面挣脱出来,像丰满了羽翼的鸟儿,只想飞得更高,飞得更远,不相信世界上有任何人可以依附。
—
周一一早,沐鸢起床洗漱完,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就出门去了公司。
没想到在公司电梯里又遇到了那个男生,这一次他看到沐鸢就开始躲闪,没有之前那样子跃跃欲试的上前攀谈。
回到工位之后,刚给电脑开机,沈佳雪就凑了个过来:“你知道现在公司里人都怎么说你吗?”
沐鸢:“什么?”
沈佳雪有点激动:“他们私底下喊你沐大勇,因为年会上那件事。”
沐鸢琢磨着这个称呼:“被误会了想要解释而已,好像不需要很大的勇气吧?”
沈佳雪拍拍她的肩膀:“那也得分人吧,可那是周总啊!”
沐鸢点开了桌面的文件夹,准备办公。
沈佳雪又说了一些话后没得到沐鸢的回应,她急了:“诶,说真的,勇敢过后你就没点后悔或者后背一凉的感受?”
沐鸢握鼠标的手被她晃动,只好停下来:“我其实有点感受。”
“说说。”
“沐大勇。”沐鸢迟疑了下,“好难听。”
“......”
转眼间到了午饭时间。
沐鸢到食堂比较晚,打好饭之后,发现几乎每张桌子都坐了人,看到角落还有一张空桌子,她抬腿走了过去。
相比于她这里的冷清,隔壁桌热闹的聊起了公司的八卦。
“小刘,你今天有没有看到周总穿了一套西装?”
“你也看到了?”
“宽肩窄腰,大长腿......”语气听着感觉口水都要流下来。
“有点想流鼻血。”
“有什么夸张吗?”
“你懂什么,我看了他的脸之后,对人类的颜值审美都被他拉高了。”
“这根本就不是帅哥啊,这简直就是我的未来老公吧。”
“......”
路过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沐鸢发现大门敞开着。
她撇了一眼,看到了背对着门口的一个西装男。
男人面对着落地窗,身形修长,肩线挺拔,看不到正脸。
她经过时,听见季明哲很夸张的大叫一声,拖着很长的尾音:“哇—不—是—吧—”
被季明哲这么一声惊叫,男人侧了下身,沐鸢看到了他的侧脸,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发丝上。
季明哲眼神上下扫视着他:“怎么突然间收拾得这么人模狗样?”
“这么多年没见过你在公司穿西装。”
“你怎么还抓了头发?怎么的?被安排相亲了?”
“还是孔雀开屏了,看上我们公司哪个姑娘了?”
季明哲把所有想到的可能性都说了一遍,也没有得到他的回复。
说到这,周熠辞终于动了一下,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办公椅靠背,力道大得季明哲一个踉跄,差点整个人滑下来。
*
茶水间里,沐鸢泡了一杯咖啡,准备端回位置继续工作时,刚好沈佳雪她们一行人吃完饭回来。
刚聊完帅哥,沈佳雪此时还有点意犹未尽:“沐鸢,你有没有看到周总,今天穿老帅了。”
沐鸢想到刚刚在办公室的匆匆一瞥,喝了口咖啡,如实地嗯了一声。
得到这个回复,沈佳雪急切想跟别人获得认同感,语气激动起来:“那你有没有觉得他超帅的!”
闻言,沐鸢回想到她们刚才在餐厅的对话。
——“这简直就是我的未来老公吧。”
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沐鸢看她一眼,不解风情地说:“就一般吧,算不上有多帅。”
说完这个,又继续补充,“穿得越正经的越可能是个衣冠禽兽。”
“总之,对一个人的认识不能太片面了。”
“适合当老公的也有可能是个渣男。”
“......”
茶水间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地对视着。
来公司这么久以来,也没见她说过那么多话啊,说到这个话题倒是滔滔不绝。
莫非她厌男?
沈佳雪平时见她跟个闷葫芦似的,这会儿倒是那么多话,这是长期不说话给她闷坏了?
公司的茶水间很大,一共有三个门。没多久,茶水室恢复了安静。
一阵大笑紧跟着从后门响起,季明哲憋了老半天:“我操,我他妈要笑死了。”说完又继续笑,双肩抖动得站不稳,扶住了周熠辞的肩膀。
周熠辞此刻脸黑的跟厨房炒菜的锅底差不多,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他后知后觉作势捂了一下嘴巴:“不好意思,笑得有点大声了。人家可能不是针对你。”
“况且人家也没指名道姓啊。”
“......”
还是没有回应,季明哲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开解他:“你别太敏感了。”
“......”
季明哲使劲憋着笑:“吃瓜吃到自家兄弟身上,多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