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一青一绛两道身影并肩行于公主府邸中。
龚妙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呵欠道:“总算能喘口气,方才在宴上可真是憋坏我也!”
沈之柔刚想说些什么来慰藉她,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亲热的叫唤——
“宋夫人,沈妹妹,且等等我!”
两人停下脚步,一同回过身去。龚妙玉低声向她介绍:“这是刘侍读的夫人李氏。”
沈之柔点点头,再去看那刘夫人,只见她面容和善,满脸堆笑。
于是对她轻轻一揖,恭谨道:“刘夫人好。”
“诶,沈妹妹真是客气了,不必拘礼不必拘礼……”
说着,刘夫人便挤到她二人中间去,向沈之柔谄然道:“早就听说这周掌院不近女色,谁承想竟纳了位这般貌若天神的美人,方才在宴上瞧见您,真真是叫妾开了眼,只是苦于这宴会缛节,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同您说上话,这不,宴一散便赶忙追了来!”
沈之柔礼貌一笑,道:“刘夫人过誉了。”
刘夫人挽住她的手,笑道:“听说沈妹妹还是今天这驸马爷的表妹呢,怪不得周掌院要专门请旨带你来赴宴,真是羡煞旁人。”
沈之柔一时语滞,隔着刘夫人悄悄给龚妙玉使了使眼色,龚妙玉摆摆手,口型道:“我也不熟。”
好在那刘夫人倒也没有真要她回话的意思,自顾自往下说:“那昭平公主方才亲临后厅,我们得见公主一面已觉荣幸,没想到公主还专寻了你去偏厅叙旧,恕妾失礼,实在是心里觉得好奇,想知道那公主都同沈妹妹说了些什么?”
沈之柔抿了抿唇,绞着手指,应道:“公主殿下只是问了我些饭食是否合口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
刘夫人睨她一眼,一副不大相信的模样,不过很快又挂上笑,东拉西扯地同她二人聊。
龚妙玉见沈之柔面色不佳,便把刘夫人的话头一应接了去。
沈之柔听她二人闲喧,脑子一阵阵的发晕,又想起半个时辰以前公主来后厅同她说的那些话。
昭平公主先是将她上下扫了一扫,那眼神叫她有些刺骨般的不自在,碍于公主身份,也只得慎然杵着。
公主笑着将她拉到桌案边坐下,可一开口便是惊天动地:“你既和谢停兰两情相悦,当日为何要嫁周敬川?”
“什…什么?”
这话如当头棒喝一般,叫沈之柔险些吓破了胆,她平复神情后,才再次开口道:“殿下,民女和驸马只是寻常表兄妹,并无什么两情相悦。”
公主笑了笑,哦了一声,眨眼看看她,又淡淡道:“你瞧着老实柔弱,倒是个心狠的。”
沈之柔紧紧抿着唇,不知何以回应。
公主又道:“都这般了,他心里竟还有你。”
“驸马他心里定是只有公主一人的,而民女已是周掌院的妾室,心里也是只有掌院一人的,还请殿下不要折煞民女……”
公主打断她:“你不必如此紧张,也无需扯些有的没的来解释,只是本公主既看上了他,就聘为驸马罢了,他若心里无人自然是好,若是心里有人的话……”
公主轻轻呵笑一声,道:“那就更有趣了。”
沈之柔瞧她这样,冷汗直冒,大气都不敢出。
昭平公主却淡然道:“无需害怕,我不是来问罪的,如今见你这般我也便明白了,好了好了,你继续去用膳吧,我也该回去了,晚些时候,还要同你家这位薄情寡义的表兄见上一见呢。”
沈之柔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回想那轻声笑语,却叫人如鲠在喉,心里一阵阵发紧。
“沈妹妹,沈妹妹,还发愣呢,好半天不理人,那刘夫人都被你气走了!”
龚妙玉掩着嘴笑,指了指那道离去的朱色身影道:“没事没事,咱得罪得起,况且以后大抵也见不着了。”
“不过你究竟是怎么了?可是那昭平公主真同你说了些什么不好的话?”
沈之柔摇摇头,这事关乎表兄和公主,她实在不好和龚姐姐开口。
龚妙玉也识趣的没再细究,拍了拍她,道:“看,你们家周大人来接你了。”
沈之柔这才抬头望去,只见周敬川立在侧门前,眼神和她对上时,抿唇笑了笑。
这会见到他,让沈之柔觉得心里那块石头登时松了些,不自觉加快了步伐朝周敬川走去。
到了跟前,龚妙玉揶揄他二人:“你们两个可真能腻歪,我总归是年纪大了哈,瞧着都有些无福消受了……”
宋亦谦不知从哪个漆黑角落蹿出来,大喊道:“呸呸呸,我娘子永远最年轻最美貌!”
龚妙玉被他吓了一跳,又被这话糊了耳朵,嫌弃道:“快些走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夜色中,周敬川搂着沈之柔,朝宋亦谦夫妇二人微微一揖作别。
待登上马车后,周敬川才摸了摸她的发顶,柔声道:“怎么闷闷不乐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原本还能强忍的,叫周敬川这样一问,沈之柔反倒有些鼻酸了,别过脸去,扯了轿帘来吹风,希望能把那泪意逼回去。
周敬川见状,也没想戳破她,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今日宴上都是些诰命夫人,可是她们给你难堪了?”
沈之柔转过头来,回道:“没有的,况且我还有龚姐姐相陪,没人敢给我难堪的。”
周敬川捏了捏她手心,道:“那便好。”
又看她模样委屈,心头也莫名跟着泛酸,周敬川愧欠道:“这事说到底是我冲动,怪我,只念着你那表兄从前纠缠你的旧账,这才白白的让你不痛快了。”
沈之柔一愣,连忙道:“妾身感激二爷还来不及,怎会怪罪……表兄…表兄和我到底兄妹一场,能来他的婚宴,妾心里也是欢喜的。”
周敬川量她一眼,只见这人眉心始终微锁着,哪里有半分欢喜的模样。
他笑道:“方才在前厅,你表兄还问我打听你的近况呢。”
“是…是吗……表兄真是有心了。”
“我说你在周家过得很好,前些日子我受了伤,你上下忙活打点,将府中事宜料理得井井有条,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沈之柔嘴角动了动,半晌才道:“二爷这话真是让妾蒙羞。”
“你表兄还说,艳羡你我二人情分,”周敬川轻笑,道:“想必他如今尚了公主,也该放下你这个好表妹了吧。”
沈之柔本就为这事心烦,周敬川偏又要提,惹得她只觉脑壳更痛了,深深吸了口气,道:“酒足饭困,二爷能否别再提表兄了?”
她这话说得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周敬川听得眉心一跳,垂眼来质问她:“沈姨娘怎还生了脾气?莫不是今日看他谢停兰和昭平公主成了婚,心里忍不住发酸水呢?”
沈之柔皱眉望他,无奈道:“表兄是表兄,妾是妾,他能尚公主是他的福分,便是让最尊贵的皇后娘娘看上了也和妾没有半点关系,二爷缘何这般咄咄逼人?”
“本官咄咄逼人?”周敬川抬手抚了抚她眉心,笑问:“那这大好的日子,沈姨娘摆出这一副脸色又是给谁看?”
说着便凑近她,冷声道:“若是我此举惹你不痛快了,我方才也同你赔过不是了,你如今还在烦闷什么?”
沈之柔不想直视他,别过脸去,低低道:“妾没有…妾只是……”
“只是什么?”
周敬川也不知今儿抽了什么风,非要这样步步紧逼,可她如何同他开口说那公主专程来寻她的事。
沈之柔绞着衣袖,沉吟片刻才随口胡诌道:“只是今日看那红妆十里,心中难免羡慕,妾…妾年少时也曾幻想过……”
原是如此……她不是心系那谢停兰,而是羡慕人家三书六礼的正妻之礼。
周敬川眼神一暗,缓缓松开了她,面上难得流露出一丝慌乱,哑然道:“你羡慕她……”
沈之柔心里哪还装得了这事,只胡乱点了点头。
周敬川揉了揉眉心,思忖良久,又问:“你既心里还抱着做我夫人的念头,那日何苦央着我娶什么白疏雨?”
“白…白小姐…?”沈之柔听这名字才回过神来,囫囵应道:“白小姐她很好,定能和二爷举案齐眉,伉俪情深。”
周敬川:……
心里无端绞痛起来,攥着那股酒劲一齐往上涌,周敬川只觉天昏地暗,再也拿沈之柔没有一点办法。
她若要算计,就该算计个透彻才是,只守个微不足道的妾室做什么?
她既心里挂念正妻之位,为何要一个劲地把他往其他女人那边推?
到底是他心高气傲惯了,才害得她折了念想,只敢唯唯诺诺不争不抢吗?
那如今该怎么办?难道要他对沈之柔低声下气承认错误收回成命吗?
……
“沈之柔。”他哑声唤她。
沈之柔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望他。
周敬川却只见她满脸愁容,轻轻叹了口气,问:“我和白疏雨退婚,你意下如何?”
沈之柔:?
见她皱眉,周敬川便知她不愿,继续道:“也罢,你若实在喜欢她这个姐妹喜欢得紧,那便等她进了府,我抬你做平——”
咣——
马车猛地一滞,骤然响起一道尖利的女声。
“沈之柔——”
那是华姐姐的声音。
沈之柔连忙掀起车帷去探,只见华姐姐被车夫和侍卫拦着不许靠近半步。
华姐姐也瞥见她,嘶声哭喊道:“沈之柔!沈之柔!你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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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