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侍卫就要拔刀相向,沈之柔连忙纵身跳下马车,急切道:“这是我姐姐!不可伤她!”
侍卫闻言收了剑,给她让出一条道来。沈之柔回头望了眼周敬川,只见他微微颔首,口型道:“去吧,我在此等你。”
言罢,两旁的侍卫和车夫便自觉退守到街角去,周敬川将帷幕放下。
一时之间,长街上只余沈之柔和沈之华,寒风猎猎吹起她二人的衣袂。
沈之柔心中已有了猜测,眼眶一红,凑上前去抱住沈之华,哽咽道:“华姐姐…你受苦了……”
沈之华身形一顿,回过神来,掀手将她推开,狠厉道:“你少在这边惺惺作态!”
沈之柔被推得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唤她:“姐姐……”
“你别叫我姐姐!”沈之华歇斯底里,质问道:“停兰哥哥怎会好端端的和那公主纠缠到一块?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他出的主意?”
“我…我怎会给他出什么主意,我早就和停兰哥哥断了联系,若不是二爷告知,我都不知他今日要尚公主……”
“你不知道?你怎会不知道?哈哈哈……”沈之华说着便笑将起来,笑中带泪道:“沈之柔,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那谢停兰借着沈崇兴,和你通了多少信件,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报复我,报复我当□□你去了那赏荷宴,报复我抢了你和停兰哥哥的亲事,断送了你的好姻缘!”
“华姐姐你冷静些……我心里早就没有停兰哥哥了,你是我的亲姐姐,我如何会报复你?你若能和停兰哥哥成亲,我自然会祝福你们,可今日是公主挑中了他,你我二人便没有别的法子,见姐姐难过,我心里也很难过……”
“你少在这边和我演什么姐妹情深!你心里应该很得意才对吧?沈之柔?”
沈之华瞥了眼不远处的马车,冷笑道:“你如今是攀上高枝便将停兰哥哥抛之脑后了,竟也轮得到你在这边指点起我来,还说什么祝福?哈哈哈,你心里只怕巴不得我和停兰哥哥这桩婚事被搅黄才好……”
沈之柔唇角颤抖,哽咽道:“你怎会这般想?华姐姐你和我是亲生的姐妹,他谢停兰纵是有千万般好,也不值当你我为他离了心……”
沈之华为这话沉默片刻,走到她跟前,低声问:“你当真是这般想的吗?在你心里,姐姐比你的婚姻大事还重要吗?”
“姐姐…”沈之柔鼻头一酸,涩然道:“在妹妹心里,姐姐永远是尊贵的嫡女,所以自小妹妹就从来没有肖想过能和你抢停兰哥哥,如今我已成了婚,更是再没有半分念想,所以无论从前往后,我都不会因为他来伤害你我二人的情分。”
沈之华睁大眼睛定定看她,旋即莞尔道:“我没想到你竟是这般想的……是姐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今日我唐突了,你且快回去罢,改日你回沈家来,姐姐再好好同你赔不是。”
沈之柔眼含热泪,朝她重重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往马车小跑过去。
眼看就要登上车厢,却被沈之华一把扯了下来,黑夜中,沈之华笑如鬼魅,嚣然道:“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周大人!周大人!”沈之华高声向车上喊道。
“姐姐!不,不,二爷——”
帘后人沉声道:“让她说。”
沈之柔只能不住摇头,低声哀求道:“姐姐…就当是为了我们沈家,为了爹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求求你……”
沈之华钳住她,深深叹了口气,状似愧疚道:“自小我和柔妹妹便都心悦于谢家表哥,我心知他二人两情相悦,只因妹妹懂事听话,这才将停兰哥哥让给了我……”
“说来都是我不好,学不会容人,没做好一个姐姐,可怜妹妹小小年纪委身做妾,今日还要来赴表兄的婚宴,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私自扣下停兰哥哥送你的定亲珠钗。”
沈之柔已然六神无主,道:“我不知道什么珠钗……”
“你自然不知道……”沈之华从锦袋中抽出一柄镶金珠钗,流泪道:“这是谢家代代相传给主母的物件,得知你同周大人议亲后,停兰哥哥便向舅母苦苦求来了这支珠钗提亲,是我…是我为他感到不公,又实在心悦于他,这才……”
沈之柔盯着那枚珠钗,张了张口,哑声道:“你们为何要这般……”
“是姐姐对不住你,可姐姐后来不也花光所有积蓄为你打了一支凤凰金钗来相还吗?姐姐只是太喜欢他了……”
沈之华抹了抹眼泪,笑道:“今日我与他缘分已尽,是我自食恶果,所以,这珠钗,也该物归原主了。”
说着,便要把珠钗往沈之柔手中塞,沈之柔躲开她,大喊道:“你别碰我!”
沉寂良久的马车中这才幽幽传出声,周敬川道:“柔儿,你回来。”
舆下两人皆是一愣,沈之华哪里还敢拦她,只眼巴巴看着沈之柔爬上马车。
沈之柔侧身钻进车舆时,门帘被扬起一角,透过这个缝隙,沈之华窥见了周敬川半张面孔,那双眼睛无波无澜,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听到过。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早就打听过,说这周敬川是个不折不扣阴狠毒辣的疯子,怎么可能听到自己的妾室心悦别人还这般镇定?莫非真如外界传的那般,连周敬川也叫沈之柔迷了心神?
不…不……她不甘心!
沈之华举起珠钗,喊道:“妹妹,柔妹妹,你的珠钗还没拿走!停兰哥哥送给你的珠钗!”
四下静了一静,渐然间风声鹤唳,沈之华一阵心虚,刚想死心离去。
这时,那深青帷幔被挑起一角,从中缓缓探出一只手,青筋虬曲,骨节分明。
……那是周敬川的手?
沈之华不由得有些紧张,慎慎道:“周大人有何吩咐?”
“她的珠钗。”
沈之华深吸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将珠钗献上。
随即,侍卫上来重重拦住了她,只一眨眼的功夫,那顶马车便远远消失在夜色中。
车舆中,镶金珠钗被人紧紧拢在掌心,一路死寂,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举起珠钗,对着铜台照了照,只见最顶上的东珠泛出莹润的白光。
周敬川垂了垂眼,又抬眸朝对面的沈之柔道:“南洋的东珠,是件好东西。”
“二爷…妾真的不知道,你要相信妾…妾自打嫁入周家,心里便只有你一人的……”
沈之柔一张口,眼泪就不受控地滚落出来,她不敢抬头看周敬川的目光,只得死死盯着地面,眼泪就这般砸向青衫。
周敬川垂手拂去她的眼泪,又一路顺着脸颊抬起她的下巴,逼沈之柔和自己对视。
他笑道:“本官自然相信你,你姐姐和我非亲非故,我信她作甚?”
沈之柔吸了吸鼻子,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恳切道:“二爷…您信我便好……妾以后一定会好好服侍二爷,不会再惹二爷生气,二爷……”
“是吗?”周敬川嗤笑出声,道:“好,那你说,本官只听你亲口说。”
沈之柔惶恐道:“二爷要听妾说什么?”
“沈之柔,事到如今你还在装傻,本官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了?”
“妾不明白……妾都已经是二爷的人了,…不是吗?”
周敬川皱了皱眉,“我的人?好,好……那本官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着,周敬川便狠狠箍住她的下巴,将她逼到轿子深处,咬牙切齿道:“说说看,你是怎么喜欢谢停兰的?又是怎么骗我说不喜欢的?”
他使了很大的劲,直捏得沈之柔骨头生疼,她努力睁开眼睛,试图透过模糊的泪幕去看清对面这个人,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余光却瞥见那只被他随意搁到褥上的珠钗。
宝珠上的光如今看来是那么刺眼,当日停兰哥哥苦苦求来这支珠钗时,可曾想过今日它会是这个下场?她自作聪明,自以为成全了所有人,没成想到头来却害了他。
心头如钝刀子割过,沈之柔麻木到了极点,破罐破摔道:“不管二爷信与不信,我如今已经不喜欢他了,事到如今了,他都和公主成婚了,你们为什么还抓着我不肯放?”
“况且,况且…你不也不喜欢我吗?所以我以前喜欢过谁,心里有谁,和二爷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既然不信我,又何必过问我?”
周敬川沉默半晌,竟然笑出声来。
“对,和我没有关系,你我之间只是一场算计。”
听得这话,沈之柔反而释然笑了,是,周敬川说得对,他二人本就是一场算计,一场交易,是她太傻太傻,竟将周敬川几句温言软语如数家珍,错当成了爱。
可等她真的上了当,把一颗血淋淋的心剖出来摆在他面前,他却从来都不稀罕。
华姐姐那般辱她,他不是没有听到,她唤他回车时,她还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却不曾想到头来他还是不信她,宁愿站在别人那边,一起来欺负她。
心里忍不住可耻地想,如果当日没有去赏荷宴,没有遇见过周敬川,或许她和停兰哥哥真的会有很好很好的一生。她不会这般孤立无援,停兰哥哥也不会陷入被公主责难的处境。
沈之柔闭上眼,任眼泪淌下两颊,如今她只觉通身乏累,好似这么多年都是一场笑话。
“沈之柔……”
周敬川将拳捏得咯咯作响,双目猩红,嘶哑道:
“要我喜欢你,是吗?”
“可以。”
“那你要受得住。”
……
“我…”
沈之柔才开口,唇就被死死堵住,血腥味登时弥散开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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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珠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