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川一言既出,沈之柔哪怕心中再不情愿,也断然没有拒绝的余地,若还同他扯些什么礼法规矩的,倒显得她做贼心虚一般。
索性千恩万谢地将此事盖了过去,周敬川更不深究,之后几日两人皆是相安无事,捱到第六日,便是昭平公主和停兰哥哥的婚宴了。
可扪心自问,她那日对周敬川所言非虚,她为停兰哥哥高兴是真。
他要婚配的那位昭平公主,乃是如今最受盛宠的辛贵妃所出。
辛贵妃不光有圣上的恩宠,更有显赫的母族在背后支撑着,辛贵妃的父母亲,皆是为本朝立过赫赫战功的大将军。
听府里有见识的老嬷嬷说,那位昭平公主不仅容貌昳丽,而且性格可爱,加之母妃受宠,那自小受到的宠爱自是不必多言,便是拿那皇后嫡生的公主来比,也是绰绰有余的。
谢停兰能尚得这样一位金尊玉贵的公主,自是他的福气,也是谢家的福气。
只是…沈之柔还是忍不住想,那华姐姐该怎么办呢?她心里清楚,父亲母亲早就有意撮合华姐姐和停兰哥哥,华姐姐自己也心向往之,怎会好端端的变成如今这种局面?
她还是为这事多留了些心思,想托娘亲带个信,问问华姐姐是否还安好,又怕华姐姐觉得她们这是在落井下石,到底没能问出口。
这事压在心头上,莫名显得她愁眉不展了。
前往公主府的马车上,周敬川轻抚了抚她眉心,问:“你脸色怎的这般难看?可是身体不适?”
沈之柔摇摇头,“只是许久未乘车,有些眩晕罢了,劳二爷挂心了。”
周敬川嗯了一声,掀开轿帘扫了眼,回过头向她道:“约莫再有一刻钟就到了。”
“是。”沈之柔理了理头饰,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周敬川笑道:“不必如此紧张,到了席上,若不懂得同那些夫人应酬也不打紧,更不必刻意逢迎,你只管寻个不打眼的位子,吃饱喝足便是。”
沈之柔用力点点头,笑应:“妾明白的,谢谢二爷!”
马车缓行一刻,先去了公主府侧门,周敬川牵她下车。
甫一落脚,还来不及去打量公主府邸的模样,便先听见龚姐姐的声音。
“好妹妹!可算将你盼来了,你我姐妹二人这都多久没见了!”
龚妙玉一边说道,一边小跑往她面前赶。
沈之柔朝她扬了扬手,又回头看了眼正要探身回轿中去的周敬川,心有灵犀般,周敬川竟也回头望她一望,朝她微微颔首,温和道:“去吧,一个时辰后我来接你。”
“左右不过用个膳的功夫,沈妹妹,你二人是否太黏腻了些……”
龚妙玉佯装皱眉,一副嫌弃得不行的模样。
沈之柔又臊又想笑,拉了她的手,急忙忙往门口去。
两人将名帖交给了门口女使,那女使核了名册,上下打量沈之柔一眼,才让她们过了。
方才在侧门还不觉,进了门,才真真叫这公主府的气派震撼到,因着婚宴,满目乍见都是连片悬绕的红绸彩缯,可再仔细一瞧,那大红帛幡之下,掩的是朱门崇宏,层堂叠屋,檐宇楼阁间,尽显皇家威仪。
龚妙玉笑道:“傻妹妹,怎还看呆了不成?”
沈之柔这才侧过脸来看她,有些赧然道:“我没见过世面,让龚姐姐见笑了。”
待逛到无人处,龚妙玉才小声道:“嗐!我不过比你多长了几岁,这要说起世面,姐姐可未必比得上你…也不晓得你家周敬川哪根筋搭错了,非得去请了什么谕旨来叫你来赴宴,可我分明记得,那周敬川挺不待见你表兄的……”
沈之柔一默,犹豫道:“二爷说顾念我二人兄妹一场……合该来贺一贺他的新婚。”
“这倒也是,可他既知晓这种宴会最是麻烦,我本都是不想来的,他非托了宋亦谦,叫我来陪陪你,可姐姐我天可怜见是个只长年纪不长手腕的,等会到了宴上,最多给你做个衬,你我二人安安静静吃便是了。”
沈之柔噗呲一笑,“那咱们可要好好尝尝这皇家的席面。”
*
公主府正厅,乐声骤起,熏腊案酒、烧鹅羔羊…依次奉上。
周敬川坐于东序上首,方抬起酒杯,便瞥见对面的沈松远也遥遥举起酒杯,对他谄媚笑着将酒一饮而尽,周敬川也饮下,朝他微微一颔以致意。
见着沈松远,便想起远在后厅的沈之柔,也不知这人可还适应。京中高官命妇虽大多是拜高踩低的主,不过这种场合,应该也没人犯闲去故意招她这样一个小虾米,总归希望她别受欺负才是。
他默默饮下又一杯酒,脑中难得混沌起来,也说不上来他今日为何非得将沈之柔也带着,还说什么兄妹情深,他自己听着都犯恶心,大抵心中还是对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存了些疑虑。
虽已到了今天这局面,一个嫁作人妇,一个将尚公主,可他还是得明白彻底地断了那谢停兰的非分之想才好。
至于沈之柔,她若是对那谢停兰有情,当日怎会傻到来算计他?那谢家虽不及周家,但她沈之柔进去做个夫人也是极好的,又有这样一层宗亲关系在,对面那沈松远左右逢源的欢快模样,怕是比自家儿子成亲还激动。
若她也对谢停兰有意,早该嫁给他了不是吗?
周敬川斟着酒,不知为何,心中仍觉有几分古怪。
正思忖着,门口骤然响起内监高细的嗓音:“公主嘉礼礼毕——”
周敬川抬眸望去,只见谢停兰抬脚步入殿中,身着红袍吉服,乌纱两侧簪金花。
饶是二十岁的光景,又镀了层皇亲国戚的荣光,这般瞧着,确是一表人才。
谢停兰立于正厅中,面向众宾,端正致以一揖,恭谨道:“有劳诸位大人远临,谢某不胜感激。”
众宾纷纷起身答揖,热络着客套一番,且看那昔日寒窗苦读志在治国的探花郎,今朝一跃做了这昭平公主的驸马爷,纵是今生富贵荣华享不尽,也难说是福是祸。
谢停兰举杯宴了一圈宾客,离席前,专程来寻了周敬川。
他长揖道:“周大人,劳您远道而来。”
周敬川起身拱手道:“今日大喜,诸事繁多,驸马爷不必拘礼。”
谢停兰瞥了一眼他缠着绢带的右手,道:“听闻掌院大人在家中纵马伤了手,无奈晚辈前些时日忙于此事,未能登门看望,还请大人莫怪。”
“谢大人有心了,一点小伤不足挂齿,更何况本官有沈姨娘悉心照料着,伤势已大好了。”
谢停兰扯了扯嘴角,道:“听闻表妹今日也来了。”
“她心系你这个好表哥的婚姻大事,柔儿既有此心,本官自是不能辜负。”
谢停兰拧眉饮下一盏酒,旋即轻笑道:“见着周大人和柔儿感情深厚,晚辈深感心慰。”
周敬川抿唇笑了笑,“本官也祝驸马和公主殿下天家之合,永结嘉好。”
谢停兰谢过他,又四下寒暄几句,酒过三巡,转眼间天色已暗,公主身旁的小内监小跑来传话,说昭平公主叫他去摘星阁一趟。
一路夜色沉沉,凛冬将至,每一步都像孤身踏在冰面上,寒风卷着细雨灌进华服中,使谢停兰生出一种惆怅近死的悲恸。
分明是大喜之日,新婚之夜,人生中不可多得的煌煌荣观,为何他如何也欢喜不起来。
昭平公主天潢贵胄,美貌如玉,才干学识皆不输他,这样好的一个女子能看上他,是他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为何满脑子里只有周敬川的那一声沈姨娘。
当日柔儿孤零零行妾礼嫁入周家的时候,是否心情也和他如今一般?
只差一点点,能和沈之柔白头偕老的人就是他了。
小内监细语尖声道:“驸马爷,公主在阁楼上等您呢,我瞧着公主她脸色不大好,您待会见了她,切莫再惹得公主不痛快。”
谢停兰上了楼,月色中,昭平公主立在露台边,凭栏望天。
他启声道:“殿下。”
昭平公主没有回头,将目光从天幕收回,垂到阁外的地面上,笑道:“谢卿,你来瞧瞧。”
谢停兰应声跟过去,站在公主边上,随她向下探去,这会约莫是宴散时分,殿外进进出出塞满了人。
昭平公主托着下巴,百无聊赖道:“你说底下这些人,抬头看你我,是不是也像在看这九天之上的辰星?”
“公主殿下金尊玉贵,自是比天上星还要光彩动人,臣一介草民,不敢与之并论。”
昭平公主轻轻呵笑一声,遥指了指楼下的一个身影,嫣然道:“谢卿再看,那是谁?”
谢停兰凝眸望去,虽人如芥子,竟还是能一眼辨认出那抹月青正是沈之柔。
昭平公主侧目看他这般反应,笑道:“本宫猜的果真不错,谢卿这般芝兰玉树之人,怎会看上沈家那个粗鄙不堪的嫡女。”
闻言,谢停兰拂衣下跪,作揖道:“臣与沈家两位小姐只是兄妹君子之交,并未有任何逾矩,还请殿下莫要再为此事烦忧。”
公主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掩帕嗤笑道:“谢卿,你真是天真得叫人欢喜。”
谢停兰不明所以,抬眸望她,只见公主缓缓屈膝向下,纤手挑起他的下巴,状似无奈道:“驸马,夫君,你可真傻,你看那女子的眼神一瞧便是有情,你骗得了别人,还骗得了我吗?”
不等谢停兰解释,她又继续道:“说起来那个周敬川也是惯会恶心人的,专程请了父皇口谕叫个妾室来赴宴,我还当是他宠妾宠得失了智,原是在这边等着你啊?”
“殿下,臣和妹妹清清白白,什么也没——”
啪——
昭平公主抬手向下,给了他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打完后,还垂眸看了看自己手心,金汤玉水娇养出来的一双手,只使了这么一点气力就红透了,公主叹气道:“好疼啊,停兰哥哥。”
方才被公主扇了那一巴掌,这会才后知后觉漫上来刺痛,谢停兰左脸寒风刮愣着,右脸则是火辣辣的疼,听得这一句停兰哥哥,更是叫他一口心血直逼到嗓子眼,淤堵得胸腔欲裂。
他深吸了口气,抽出帕子来给昭平公主裹好手,道:“怪臣皮糙肉厚,伤了公主。”
昭平公主眸色深了深,欲将他的手连同帕子一并拢在手中,谢停兰却抽了手去。
手中空余一方帕子,公主站起身来,又倚到雕花栏边,问:“谢卿可是在怨我?”
“臣不明白公主有何值得臣怨。”
公主笑了,捏紧帕子道:“你还真是生得一张会骗人的嘴,难怪能将那沈家两姐妹哄得一个个非你不可,可本宫素来讨厌别人唬骗我,你若怨也当今日说了,莫等到来日木已成舟,再来数落我的不是。”
“臣不明白公主所言……”
“本宫未曾过问你的意见,只凭父皇一道圣旨强征你做我的驸马,生生断了你的青云梦,你当真不怨我?”
“臣不——”
昭平公主弯腰扬手,又是一巴掌。
谢停兰咬紧牙关,强压心中怒火,却听得公主铃铃笑道:“那她呢?你可怨她不顾你二人情分,哪怕屈身做妾也要嫁给那周敬川?”
谢停兰脑中如遭钟击,久久轰鸣不止。
他不甘地抬眼向上望去,却见昭平公主云纹霞帔,头顶七翟珠雀冠,鸟喙衔北珠,于月色中熠熠流光,美若谪仙。
此时谢停兰才突然明白公主那句观上者若观星,许多年来,他循规蹈矩苦读诗书,只为一朝入仕光耀门楣,好堂堂正正地娶沈之柔为妻。可原来世人追名逐利,为的不是真心,是肆意糟践真心的底气。
他不敢怨公主,居然怨恨深爱多年的沈之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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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