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院的窗缝里漏出一阵咳嗽。
天才蒙蒙亮,檐口的雨水一线一线往下挂。倒春寒一连下了几日冷雨,知蕴一早绕过来请安,人还没进门,先听见里头压着嗓子,一阵,停一停,又一阵。张婆子打起帘子,脸上堆着笑,眼底下两团青:"姑娘来了。姨娘刚起。"
姨娘坐在窗下做针线,见她进来,先把帕子收进袖子里:"这么早,外头冷,怎么不多睡会儿。"
"给姨娘请安。"知蕴屈膝。
"院子里都归置妥了?"姨娘让她坐,"窗纸糊了没有?"
"糊了,两层。井也盘上了,青杏绞水,绞得比灶上的婆子还快。"
"炭呢?"
"省下墙皮那笔,添了半篓。"
姨娘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喉咙里一痒,侧过脸去咳了两声。知蕴的眼睛落在炕桌上:"药呢?"
"吃着呢。老毛病,换季就这样,过了这阵子自己就好了。"
知蕴没接话,转头看张婆子。张婆子的眼睛躲了一下。
出了屋,廊子底下,张婆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别听姨娘的。夜里咳了三阵,天快亮才睡着。奴婢一早去药房领的药,姑娘瞧瞧。"她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打开,一把枇杷叶,几片陈皮,粗枝大叶,渣子倒占了三成。
"就这些?"
"就这些。管药例的孙嫂子说了,姨娘的份例,一季就这几味,写在册上的。奴婢多问了一句,她把册子翻给我看:太太们一等,姑娘哥儿们二等,姨娘们三等。三等的例里,没有咳嗽的药,只有败火的。要添药,得先回太太,太太点了头,府医来请脉,立了案,写进册子,才有新例。"
"不回太太,直接请府医来瞧呢?"
"府医只认对牌。"张婆子摇头,"没有太太屋里递出来的对牌,府医的脚不进跨院的门。奴婢托小厨房的人递过一回话,回的是:规矩如此。"
"回太太,要几日?"
"这个……"张婆子搓了搓手,"前年西院陈姨娘也是这么个咳法,回了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府医是十几天后头到的,脉请了,方子也开了。那会儿陈姨娘的咳,自己已经好利索了。"
规矩一个字没错。册子、太太、府医,一道一道,全是体面。体面走完一圈,病也走完了。药例减的是等,牵着的却是命。这条路,只怕本就没打算叫人走通。
"知道了。"知蕴说,"这包药先煎着,好歹是热的。姨娘问起来,就说药房换了新方。"
回栖迟院的路上,她问青杏:"川贝什么价?"
"好的贵着呢。上回听厨房采买的崔叔说,生药铺里的贝母分三等,头等的一钱就要三钱银子,中等的也得二钱开外。姨娘这个咳,配上雪梨陈皮,一剂少说用一钱贝母,吃上十剂八剂才压得住。"青杏掰着指头,一根,两根,越掰声越小,"药钱、梨钱、煎药的炭钱……姑娘,这是要拿月例贴药钱?咱们这个月的月例,还、还没领着呢。"
"今儿初八了。"
"可不是!奴婢初五就去了,赵婆子说册子没下来,叫等;初六再去,说管事的不在;今儿一早又去,她眼皮都不抬,说这月的册子兴许要拖到中旬。奴婢说太太屋里初五就画了押,她眼一翻:'你瞧见了?'"
知蕴站住,理了理袖口:"走,我自己去。"
东角门的门房里生着火盆,赵婆子正就着热茶嗑瓜子,见她进来,慢慢站起身,膝盖弯了半弯:"哟,四姑娘怎么亲自来了。不巧,册子还没……"
"妈妈坐。"知蕴的声气不高,"我不问册子,我问旧例。上月,我的月例是初六领的;前月,初五;再往前,初四。妈妈管这道门四五年了,册子几时在初八前下来过?例银按月先支,册子后头补画,这是老规矩。妈妈若说今年改了章程,例银要押着册子走,那我记下:哪一日改的,谁改的,改给哪几房。回头太太跟前问起我怎么初八还没领例,我也好回话。"
门房里静了一息。烧火的小丫头缩了缩脖子,往灶后头躲了躲。
赵婆子干笑两声:"姑娘说的是老例。只是柜上的钥匙,在里头管事的手里,这会子……"
"不妨。"知蕴在门边的条凳上坐下来,"我等。妈妈只管去取,我坐在这儿,顺便看看,还有哪几院的例银没领。"
赵婆子的笑僵在脸上。钥匙原来就拴在她自己腰上,转身开柜的时候,铜环还当啷响了一声。戥子响了几声,一封银子推过来:"四姑娘好记性。"
"劳妈妈。"知蕴接了,当着她的面拆开封纸,一五一十点过,分毫不差,这才福了半福,"往后每月,还是这个日子,省得青杏多跑,也省得妈妈多费口舌。"
出门时,外头探头探脑候着个小丫头,见她们出来,一溜烟钻了进去。没走出十步,就听里头戥子又响,那小丫头捧着银封蹦出来,欢欢喜喜去了。
青杏的腮帮子鼓鼓的,憋到拐角才炸开:"姑娘方才那几句,真真解气!那老货往日拿捏我们院……"
"钱讨回来了,一文不少。"知蕴把银子收进袖袋,"少的记在别处。"
赵婆子那副脸色,三分是懒,七分说不好是谁递的话。各院的钱都拖,拖得死的,只有没人做主的院。这笔账先记下,不催。
银子当日就动了。青杏揣着三钱银子去寻厨房采买的崔叔,只说姑娘要配一味润嗓的药。崔叔接了银子掂了掂:"要中等还是上等?""中上的,劳崔叔多包一层油纸。"傍晚,一小包川贝并四只雪梨捎了回来。知蕴留下一只梨,余下的连药一并送去跨院,只说是药房新换的方子。
药送到跨院门口,知蕴只交给张婆子,附了一句:"就说药房换了新方。姨娘再问,一口咬定,别的一个字不用添。"张婆子把药搂进怀里,重重点头:"奴婢省得。"
晚间她再过去,药香隔着半个院子就闻得见,药吊子坐在火上,白汽一缕一缕地冒。姨娘捏着那包川贝看了半晌,忽然说:"药房的方子,几时用上这个成色的贝母了。"
"许是上头查了药例。"
"许是。"姨娘把药包搁下,拈起纳了一半的鞋底,纳两针,又停下,"知蕴,你的月例才几个钱。"
"一两。"知蕴在炕沿上坐下,替她把线笸箩理齐,"药钱一剂一钱半,十剂十五钱。我这儿还有过年的压岁没动,尽够。姨娘的咳压下去,我夜里觉睡得沉。这账,划得来。"
姨娘不言语,转身去摸枕头底下,摸出个瘪瘪的小荷包来。知蕴伸手按住:"姨娘的体己留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
"你这孩子……"姨娘的手在她头上顿了顿,到底没往下说,转脸咳了两声,把话咳散了,"梨呢?"
"留了一只,明儿炖了给姨娘。"
"炖两半。"姨娘说,"你一半。"
门帘边上,张婆子背过身去,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
回到栖迟院,青杏一路盘算,进了屋忽然说:"姑娘,奴婢那几百钱月钱,横竖也没处使……"
"收好。"知蕴解下袖袋,"你的是你的。真到要使你的钱那一日,我自会开口。"
"哎。"青杏把钱袋往怀里塞了塞,塞得很深。
灯下,她把袖袋里的银子倒出来,一五一十地数:药钱三钱,梨钱并油纸七分。
去了药钱梨钱,剩六钱三分。纸墨省一省,炭再省一省,能撑到下月初五。若是初五又拖……到时再算。
她拿纸把碎银包了,打开箱笼上的小匣。赤金的雀落在桂枝上,翅膀半张,灯下亮得晃眼。她把灰扑扑的纸包搁进去,就压在雀身边上,合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