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香这日落了点毛毛雨。
老太太寿辰前在水月庵许过愿,如今寿过了,打发太太们带姑娘们去还愿。车马出的西角门,太太们两辆车,姑娘们两辆。知蕴上车前看了一眼:知仪知柔知微一辆,她和知婉一辆。
车轱辘一路碾着湿土。知婉挨着她坐,小声说:"四、四姐姐,我头一回出府门。"
"嗯。庵里人多,跟紧了走。"
"哎。"知婉攥着裙子,又忍不住,"听说庵里的素斋,一桌要二两银子呢。二两银子,够、够我们院里……"她说到这儿自己收住了,脸红了红。
"够烧一冬的炭。"知蕴替她说完,"一会儿多吃两筷子,别糟践。"
知婉抿着嘴笑了,肩缩得没那么紧了。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四姐姐,你上回教我打的络子,我、我打成了。"
"回头拿来我瞧。"
水月庵不大,香火却盛。太太们上了头香,添香油的时候,三太太捏着钱袋在功德箱前站了半晌:"哎哟,这香油钱也是水涨船高,去年还是五钱起的善缘,今年张口就是一两……"郑氏已经添完了,回身笑道:"我们大房替老太太添了十两,这原是我做长媳的该当的。佛前的事,三弟妹随喜就好,佛不挑。"三太太讪讪添了五钱,嘴里还念:"佛不挑,记账的师太挑。"
知客师太引着往后头禅房用茶,路上低声嘱咐:"后院有位师叔祖,年高了,有时说话没个来由,太太们姑娘们别同她计较。"
穿过后院的时候,那位灰袍老尼正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慢得像不打算扫完。雨丝落在她灰袍上,深一块浅一块,她也不避。
姑娘们鱼贯过去。老尼扫到知仪跟前,扫帚停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把她看了一遍。
"金屏绣得凤凰栖,"她说,"笼门原是玉打的。"
知仪一怔,还是屈膝一福:"谢师父吉言。"
"疯话也当吉言。"郑氏在后头笑了一声,笑声有点紧,"大姑娘,走了。"
老尼不理会,扫帚又动,扫到知柔跟前:"随水浮萍不怨风。"
"这个……谢师父。"知柔福了福,快步跟上前头。
扫到知微跟前,老尼停得久了些。
"游园一梦,"她说,"醒来迟。"
"什么梦?"知微站住了,"师父这话没头没尾。什么园?醒什么?"
老尼低头扫地。
"我问你话。"知微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三丫头!"王氏从后头过来,一把携住她的手,朝老尼笑道,"孩子小,师父别怪。出家人的机锋,我们俗人不懂,不敢乱猜。"她携着知微就走,手上的力道,知微挣了一下没挣开。
老尼的扫帚扫到知婉跟前。"檐下燕,"她看着这个缩着肩的姑娘,"不由身。"
"燕、燕子……"知婉怯生生地,"燕子不好么?"
"燕子好。"老尼说,"檐不是它的。"
知婉的脸白了白,福了半福,小跑着追上前头去了。
轮到知蕴。她站定了,等着。老尼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忽然笑了一下,缺了牙的嘴瘪着:
"雀踏枝头枝自摇,站得稳时风也高。"
"口气倒大!"三太太在旁边咂嘴,"我们家四丫头,竟是个有造化的?"
"枝头雀。"知微在前头回过身,隔着几步,"雀也配登枝?"
"疯话罢了。"知蕴朝她笑了笑,"三姐姐若信,妹妹这句让给姐姐,梦和雀换一换?"
三太太先笑出了声。知微的脸涨红了,一甩帕子,转身走了。王氏在前头回过头,朝知蕴看了一眼,那一眼停得比平时长半息,什么也没说。
众人往前去。知蕴落在最后,福身要走,老尼的扫帚横过来,拦了半拦。
"你那支雀,"老尼的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先收着。等枝硬了,再登。"
知蕴的脚步顿住了。
她今日没戴那支簪。姨娘叫收着,老尼也叫收着。跨院和庵堂,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张嘴,说的是同一句话。说不好是巧,还是不巧。
她抬眼再看,老尼已经转过身去,扫帚一下一下,扫她的落叶了。
禅房里摆了素斋。三太太一落座先扫了一圈桌面:"哎哟,二两银子一桌,就这几样素菜,佛门的钱倒好赚。"没人接,她自己夹了一筷子,又咂咂嘴,"豆腐倒是做得真好。"
知婉起先只夹眼前的一碟笋,知蕴把香蕈豆腐往她那边转了转:"尝这个。"知婉小口小口地,到底添了半碗饭。一桌子人里,只有知微始终没朝这边看一眼,筷子搁下得比谁都早,起身说乏了,先出去了。
回程的车上,王氏把姑娘们都叫到自己车里,挨个看了一遍,声气又缓又沉:"今日庵里那些话,进了二门,就烂在肚子里。你们当那是几句疯话?外头的嘴不这么听。大姑娘眼看要说人家了,底下一个接一个,都是要出门子的;一府的姑娘,名声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一个的闲话传出去,五个一起跟着跌价。什么凤凰,什么梦,什么雀,落到媒人嘴里,句句都嚼得出事来。"她顿了顿,目光把一车人又扫了一遍,"所以我把话搁在这儿:谁往外传半个字,我不管是谁屋里的、多得脸的,一律撵出去配小子。都听明白了?"
知仪先欠了欠身:"四婶娘说的是。妹妹们都记下了。"底下姑娘们跟着齐声应:"明白了。"
"三丫头。"王氏单点了一句,"尤其是你。什么梦不梦的,没有的事。"
知微绞着帕子,应了个"是"。
太太这道令,一个字不为吓人,字字都是行情。五个姑娘五桩买卖,谁也不许砸谁的价。只怕护的不是人,是价。
回到栖迟院,天还没黑透,张婆子先一步候在院门口:"姨娘打发奴婢来问一声,庵里可顺遂。"
"顺遂。"知蕴把伞递给青杏,"素斋好。回去告诉姨娘,我多吃了半碗饭,叫她放心。"
张婆子应声去了。庵里那五句话,一句也没带回跨院。姨娘的病经不起吓,这话到她耳朵里,得是拣过的。
谁知道进了二门,晚饭前,荣寿堂就来人了。来的是老太太屋里的大丫头,话只有一句:老太太请太太们过去说话。话短,各房的灯却一盏接一盏都亮了。
太太们回来得很快。夜里青杏打水回来,路上叫灶上的婆子拉住说了半天,进门时带了满肚子的话:"姑娘,了不得,老太太不知打哪儿听说了庵里的事,把太太们叫去,一句一句地问!听荣寿堂当差的说,大太太回'老师父给大姑娘批了凤凰,是吉相',二太太就回了一句'疯话,没记住',三太太竹筒倒豆子,连、连姑娘您那句'站得稳时风也高'都学了……"
"太太怎么回的?"
"太太回的是'出家人化缘的口彩,当不得真'。"青杏顿了顿,压低嗓子,"就是三太太学您那句的时候,当差的说,老太太抬眼往下扫了一圈,问了句'四丫头也得了一句?'底下没人敢应。老太太就笑了笑,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小滑头。'"青杏顿了口气,"当差的还说,老太太撂下这三个字就端茶了,太太们退出来,一个个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青杏学完,自己先犯嘀咕:"姑娘,老太太这是骂您呢,还是……"
"荣寿堂的话,不是给我们猜的。"知蕴说,"睡去吧。"
灯下,她把簪匣打开。赤金的雀落在桂枝上,半张着一边翅膀,灯苗一晃,那翅膀像要扇,又扇不动。
她想起老尼横过来的那把扫帚。等枝硬了,再登。
她合上匣盖,把匣子搁回箱笼最底下,压严实了。
压得住簪子,压不住那双眼。人还没出庵门,话先到了荣寿堂。这双眼落到自己身上,是打寿宴那日起,还是更早?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