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簪在匣子里搁到第三日。
这三日,后罩房的门槛比往常热闹。头一日,三太太打发个婆子送来两样针线,嘴里说着"我们太太讲,四姑娘如今是老太太跟前有体面的人了,这点子针线,姑娘别嫌轻",眼睛却直往妆匣上瞟。坐了半盏茶的工夫,簪子没瞧着,讪讪去了。第二日,红绫从太太屋里回来传话,说太太夸姑娘长进,往后跟前的差事还多着呢。当晚,跨院的张婆子借着送浆洗衣裳进来,捎了姨娘一句话:簪子好生收着,日常别戴。第三日一早,青杏出去打水,回来一路小跑:"姑娘,我远远瞧见钱妈妈往咱们这边来了,后头还跟着两个婆子……"
话音没落,钱妈妈进了院子。
"给姑娘道喜。"她福了福身,满面的笑,"太太说了,姑娘如今大了,又得了老太太跟前的彩头,再挤在后罩房,倒委屈了姑娘,也失了咱们四房的体面。园子东北上的栖迟院,太太一早就叫人扫出来了,独门独院,又清净又齐整;太太还说,姑娘是个念书写字的人,就得这样的清净地方,搁在旁人身上,求还求不来呢。"她顿了顿,笑纹丝没动,"太太又说,姑娘屋里原先三个丫头,人多口杂,反倒搅了姑娘的清静。青杏是使熟的,留下;红绫原是太太屋里出去的,太太跟前如今正短人手,叫她回去当差,也是抬举她;小丫头另有去处。月例还按姑娘们的旧例,一两银子,往后打大厨房那边领,走东角门。太太说,近便。"
青杏在旁边张了张嘴。知蕴的手在她袖子上按了一下。
"劳太太费心。"知蕴屈膝,"只有一样,求妈妈回太太:姨娘从前搁在我屋里的几件旧物,笨重,求太太赏个脸,容我一并搬过去。"
"几件旧物,姑娘只管搬。"钱妈妈应得爽快,"太太是最疼姑娘的。姑娘搬过去,短什么缺什么,只管打发青杏回来说。"
钱妈妈去了。青杏关上门,声音都变了:"姑娘!栖迟院是什么地方?靠着后园的墙根,原先堆旧家具的!离大厨房隔着三个院子,冬天的炭走到咱们那儿就是最后一份!红绫姐姐前儿还替咱们传好话,今儿说撤就撤……"
"红绫是太太屋里拨来的。"知蕴收拾着案上的书,"回去,是她的好去处。"
"那咱们的月例呢?本就十回里有四回拖着,如今再走东角门,经的手又多一道……"
"经手的人多一道,就慢一道。往后每月领钱,你早半日去。"
"这、这不就是……"
"这就是赏。"知蕴把书码齐,"收拾东西吧。"
前儿记下的那笔利钱,今儿兑了:一座偏院,一个裁走的丫头,一条多绕三个院子的领钱路。处处是抬举,处处在规矩里,挑不出一个字的错。往后的日子,只怕都是这个给法。
到了栖迟院,青杏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气先短了半截:"姑娘瞧瞧,这墙皮,一碰掉一块;窗纸还是去年的,全得重糊;井倒是有一口,辘轳锈死了……"她一样一样数过去,越数声越低。
"数完了?"
"数、数完了。"
"数完了就记下。"知蕴跨进门,把手里的包袱搁在廊下,"窗纸糊两层;辘轳打壶油,慢慢盘;灶屋漏风,寻块旧毡堵上;墙皮先不动,省下这笔,添炭。"
搬院那日,天阴着。姨娘的几件旧物先抬过去:一张缺角的旧书案,两只笨重的皮箱。两个粗使婆子抬着床架出门,一个低声咕哝:"得了老太太的赏,倒往墙根底下搬,这叫什么……"另一个拿眼一瞪,掐断了。
抬床的时候,床底下拖出一口樟木箱来。箱子不大,包角的铜片绿了,锁却是好的。
粗使婆子伸手要抬,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放下。"
卫姨娘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比帕子还白,一口气赶了半个府过来的样子。她走进来,挡在箱子前头:"这口箱子,我自己来。"
婆子们面面相觑。知蕴挥手叫她们先抬床,自己走过去,低声道:"姨娘,箱子沉。"
"沉我也抱得动。"姨娘弯腰,把箱子搂在怀里,试了试,到底没抱起来。她直起身,喘了两口,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红绳,绳上拴着一把小铜钥匙,"叫青杏抬。搁你床底下,原来在哪儿,还在哪儿。"
"姨娘,"知蕴看着那把钥匙,"里头是什么?"
姨娘的手把钥匙攥住了。她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你外祖母留下的。等你……"
后半句没有了。她把钥匙塞回衣领里,转身去看婆子们抬床:"轻着些!那床脚是松的!"
青杏抱着箱子往里挪,压低了声:"怪沉的,里头莫不是压箱的银子?"知蕴没答,只指了指床底。
箱子不算大,姨娘抱不起来,一半是病,一半是手在抖。里头装着什么,说不好。只看得出一样:这口箱子在姨娘心里的分量,比这一院子的家当加起来都沉。
新院子归置到掌灯,姨娘还没走。她把屋里屋外看了一遍,摸了摸炕,又蹲下去数了数墙角的炭篓。
"这点炭,烧不到下个月。"
"省着烧,够。白日里抄书做针线,用不了多少火。"
"夜里呢?"
"多盖一床。"
姨娘没再言语,坐到灯下,替她钉床帐的挂钩。钉着钉着,忽然说:"明儿,我去给太太磕个头。"
"磕什么头?"
"求太太把你挪回去。"姨娘的针停了,"这院子太偏了。打水远,传饭远,冬日里的炭火,等闲到不了这个墙角;你病了痛了,半夜喊人都喊不应。你才多大,一个人守着这么个院子。我去求,太太看在你父亲的面上,未必不肯……"
"姨娘。"知蕴接过她手里的针线,"您求来的,太太给了,是恩典。恩典这东西,给得,就收得。今儿看您的面子给回来,明儿寻个错处,还得搬出去。多走一趟,多欠一份。咱们娘俩,如今欠不起。"
姨娘看了她半晌:"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看来的。"
"嗯。"姨娘低下头去寻针,"这话答得像样。"针穿过帐子,又停住,"那就这么受着?"
"这院子挺好。"知蕴把最后一个挂钩钉上,"偏有偏的好处。谁也想不起来的地方,做什么都便宜。"
姨娘看着她,看了很久,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头是凉的。
"你这脾气,"她说,"随你外祖母。"
"外祖母是什么样的人?"
姨娘的手顿了顿。
"寿宴那日,"知蕴又问,"老太太讲,外祖母当年的字,江宁城里是出过名的。老太太怎么会见过外祖母的字?"
"老太太的话,"姨娘收回手,拿起自己的帕子,"你听过,就忘了。夜深了,我回了。窗别开着睡。"
知蕴执灯送到门口:"我送姨娘。"
"不用。"姨娘拢了拢领口,"夜风凉,回屋去。"
她走出院门,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什么也没说,去了。
灯下,知蕴把今日的账合了合。三笔没答的:箱子里是什么;外祖母是什么样的人;老太太怎么会识得外祖母的字。这三笔,许是一笔。不催,先记着。
第二日一早,青杏拿着笤帚扫院子,扫到东墙根,忽然咦了一声:"姑娘你看,这儿有一丛野菊!这荒院子,草都锄不过来,我拔了它?"
知蕴走过去。墙根背阴的地方,一丛野菊挤在砖缝里,叶子上还带着霜,中间顶着两朵小黄花,开得又倔又单薄。
"留着。"
"留这个做什么,又不是正经花儿。"
"没人管还开着的,"知蕴蹲下去,拿手指把压着它的半块碎砖挪开了,"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