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寿宴看座

"大房那架缂丝围屏抬进来了没有?"

"抬进来了,四个人抬的,搁在花厅东边。哎哟,那个富贵,缂金的凤穿牡丹,满堂的眼睛都黏在上头。"

"值多少?"

"库上的人估的,没有四百两下不来。"

"啧。三房呢?"

"三太太送的是一堂绣屏。小点儿声,你忘了三太太上月才来咱们太太这儿借头面?借的时候说得体面,账上记的可是暂借。"

廊下两个管事媳妇的话头,被脚步声截断了。程知蕴捧着一函经卷从廊子那头过来,两人忙收了声,屈了屈膝:"四姑娘。"

知蕴颔首过去。今日是老太太六十整寿,她天不亮就起了,一函抄好的经捧在手里,另一只手里是四房的礼单底册。嫡母王氏派下的差事是核单:礼单上写的,一样一样对着实物点。

花厅偏厢里,三姑娘知微正让丫头理裙子,见她进来,眼风先落在那函经上。

"四妹妹这份寿礼,倒是省心。一刀纸,一锭墨,孝心就全了。"

"我针线笨,字也拿不出手。"知蕴把经函搁在礼案角上,"比不得三姐姐的绣屏,听说绣了两个月。"

"两个月算什么。"知微理好最后一褶裙子,"有些东西,是拿工夫换不来的。"

她带着丫头去了。青杏从后头凑上来,小声道:"姑娘,咱们的经不上礼单,太太说了搁在佛前就是。倒是三姑娘那架绣屏,正经上单的。"

"上单不上单,都是孝心。"

八十一卷经,一天一卷,抄了小三个月。上单的给满堂宾客看,佛前的给老太太一个人看。哪一双眼睛金贵,说不好。横竖纸墨是月例里省出来的,这点本钱,赔得起。

她翻开底册。"点东西吧。玉如意一柄。"

"在。"

"福寿纹尺头八端。"

"在。"

"百寿围屏一架。"

青杏掀开罩布。三尺高的围屏,正中一幅百寿图,一百个寿字一百个写法,边上一圈泥金小楷,集的贺诗。

知蕴的目光顺着边款小字走下去,走到第三行,停住了。

鹤算添筹。

满府上下,日常连廊下那对仙鹤都改口叫大鸟。老太爷的讳,绣在寿屏边款上,今日要当着满堂宾客展开。

描金的边款,抹一笔就露一笔。压下不报,唱礼时展开,头一个问罪的是核单的人。报,报法有讲究:错的是铺子的,主意得是太太的。这口锅瞧着四两,只怕千斤,得请太太亲手来掂。

她转头问:"这架屏,是哪家绣庄做的?"

"锦云斋,赶了一个月的工。"青杏想了想,"荐这家铺子的,好像是大太太屋里的周嫂子,说是她们家亲戚开的。"

"你去请太太来。就说礼单上有一处对不上,请太太亲自过目。"

王氏来得很快。她今日一身赭石色缂金褙子,通身的当家奶奶气派,进门先皱眉:"什么对不上?唱礼就在眼前了。"

"请太太看这个。"知蕴指着边款第三行,声音放得极低,"这一句。"

王氏俯身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

"锦云斋。"她直起身,先朝门外看了一眼,声气压得只剩一线,"周嫂子荐的铺子。"指尖在案角上点了两点。"你当我这个月是闲的?满府多少双眼睛盯着今日:席面是我排的,戏酒是我定的,各房的礼是我一样一样过目的,哪一处错一点,吃挂落的都是我。偏这架屏来得最晚,验的是单子,罩布都没揭全。"她咳了一声,续上半口气,"这话说出去,是我四房验看不力,还是大房的铺子做局害人,谁说得清?说得清也不能说。今日什么日子,闹出这一个字来,头一个下不来台的,是老太太。"

"太太,这屏上不得堂了。"知蕴说,"可礼单还没唱。"

"临时抽一样,四房的礼就短一截,老太太跟前……"王氏的指尖在案上又点了两点,猛地停住,转眼看她,"你有话?"

"学生不敢。"知蕴垂着眼,"学生只是想,屏是死物,说法是活的。就说屏在途中沾了雨气,边角潮了,失敬,不敢上。至于补上的,"她顿了半息,"学生抄了八十一卷心经,原是搁在佛前的,不配上单。可经是给菩萨过目的,字,是给老太太看的。"

王氏盯着她看了足有三息。

"礼单上怎么写?"

"四房女眷亲手抄经八十一卷,为老太太祈寿。女眷两个字,太太和姐姐们都在里头。"

王氏又看了她一息,转身吩咐:"周嫂子,屏抬下去,就说潮了。把姑娘们抄的经装函,摆到玉如意后头。"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今日这话,出了这间屋子就没有了。"

"是。"

功劳摊成四份,没有一份记在自己名下。可梯子是谁递的,太太自己踩过,总不至于忘。这一笔不上单,利钱在后头,许是有,许是没有。

巳正开席,唱礼。

司礼的管事一房一房地唱。大房的缂丝围屏抬上来,满堂一片啧啧声。郑氏起身逊谢:"老太太整寿,我做长媳的,少不得多尽一分心,当不得众位谬赞。"话是谦的,眼角眉梢却是舒展的。二房的礼是两处田契并一尊玉观音,吕氏面上没什么。三房唱到绣屏,三太太笑得响亮:"哎哟,我们三房进项薄,比不得大嫂子的围屏体面,好在一针一线都是孝心。"话音落了,手里的帕子却绞了两道。

"四房,玉如意一柄,福寿纹尺头八端,四房女眷亲手抄经八十一卷,为老太太祈寿。"

经函捧到上头。老太太原本靠着引枕,闻言坐直了些:"抄经?拿来我瞧。"

满堂的话音都低了下去。

老太太揭开函盖,取了一卷,展开,慢慢地看。看完一卷,又抽一卷。看到第三卷,翻页的手停住了。

"这一函里,有一笔字,不像绣佛人的。这卷是谁抄的?"

席上静了一息。王氏起身,福了福:"回老太太,是四丫头。她年纪小,字还嫩,混在里头凑个数。"

"哪个是四丫头?"

知蕴从姑娘们的席末立起来,走到堂中,跪下磕了个头:"孙女知蕴,给老太太拜寿。"

老太太没叫起。她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卷经,帘子似的眼皮抬起来,头一回正眼看这个孙女。

"这笔簪花小楷,倒叫我想起一个人。"她的声气淡淡的,"你外祖母当年的字,江宁城里是出过名的。"

满堂微微地骚动了一下。侯门老封君,商户人家的奶奶,这两样怎么会认得?可老太太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她合上经卷,朝身边的大丫头抬了抬下巴:"把我妆匣里那支金雀簪取来。"

簪子取来了。赤金的一只雀,落在一截桂枝上,一边翅膀收着,一边翅膀半张,像要飞,又像刚落定。

"赏你的。"老太太说,"起来吧。"

"哎哟。"三太太在席上先出了声,一迭声地,"老太太妆匣里的东西,我们做媳妇的都没福气见过,四丫头这是拜寿拜出大造化来了。这簪子的成色,怕不比大姑娘及笄那支……"

"三婶娘。"知仪在姑娘席上欠了欠身,声气温温的,"老太太赏的,件件都是体面。"

三太太讪讪收了口。

知蕴双手接了簪匣,又磕了一个头。退回席末的一路上,她能觉出满堂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王氏笑着同邻座说了句什么;郑氏端起茶,拿盖子撇了撇沫,撇了三回;知微的帕子摊在膝上,叫她自己捻成了一条。

散席出来,天擦黑了。廊子拐角,卫姨娘远远地立在下人堆里,往这边望。妾室没有席面,她在外头站了一天。

知蕴走过去时放慢了脚步。两人隔着几步,谁也没言语。姨娘的眼睛在她手里的簪匣上停了停,眼圈红了,冲她极轻地点了点头,转身先走了。

回房的路上,青杏憋了一路,到底没憋住:"姑娘,老太太怎么会认得您外祖母的字呀?"

知蕴捧着匣子,走了几步,才说:"点灯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雀登枝
连载中匿名 /